郴州:伤口初愈
郴州市区的街道上已经重新点亮了街灯,道路两侧房顶上的电视天线不再是摆设,市中心一座颇具规模的洗浴中心和若干处娱乐场所也恢复了些许生气。
一眼看过去,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或小巷里,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和随处可见的抗冰抢险宣传栏,让人们不时想起那场刚刚过去不久的劫难。
2008年春节期间,连续三次的暴雪加冻雨让这个位于湖南边陲的小城瞬间与外界隔绝,电网瘫痪、交通中断、供水紧缺一度长达10天之久,那些亲历这场灾难的市民至今仍心有余悸,有人甚至动了移居他乡的念头。
市民李荣华说:“郴州自古就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地方,水灾、旱灾年年有,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对灾难并不陌生,但这次冰灾还是让很多人手心冒汗、后背发麻。冰冷和死亡一度和这个城市是那么的接近。”
走出梦魇的城市
郴州位于湖南省东南部,地处南岭山脉与罗宵山脉交错、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分流的地带,山地丘陵面积占到了城市总面积的近四分之三,特殊的地理位置使这座城市的路面结构与重庆几近相似,并不宽阔的马路高低起伏,来回穿梭的除了汽车之外便是摩托车,自行车难得一见,俨然一座小型山城。
初到郴州的感觉和冰雪无关,这里留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湿润,潮湿的空气、湿滑的马路、零星飘落的毛毛细雨,让人觉得,这是一座水的城市。在这里生活了45年的李荣华说,郴州属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年降雨量在2500毫米以上,平均比全国高出2倍多。自古便有“郴山郴水,幽香醉人”的佳话。
相比前段时间宾馆爆满,超市关门的情形而言,刚刚经历过一场空前浩劫的人们,正在逐渐恢复平静,狭长的道路两旁,不时有人坐下侃侃而谈。小张是郴州某宾馆的前厅经理,提起当时的情形,她回忆说:“就在3天前,我们宾馆的房间还都是爆满的,住进来的人大多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电力工人或交通工人。郴州市区全面停电长达十几天,几乎所有的设施都瘫痪了,宾馆也只是点着蜡烛维持,1.5元一根的蜡烛宾馆买了超过100箱。”
在小张忙着晒洗客房被褥的时候,隔街不远处,一群年轻人陆陆续续地走进了一家网吧。其中一个男孩说,我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上过网了,因为全市的电力都瘫痪了,网吧也自然关门了,少数有几个自备发电机的网吧后来也把发电机捐出去了,先给那些要紧的部门使用。这家网吧规模算是比较大的,现在里面肯定爆满,好多年轻人都来这里玩。
在他们看来郴州与湖南关系没有那么密切,因为地理位置靠近广东,这里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和广东更接近。男孩说,我们离广东近,不少新鲜事都是我们最先感受到,之后才会向别的湖南城市传递,我们中的很多朋友都去广东了,他们觉得这里事太多,从小到大,大灾小灾总是不断,出去更安全。
目前,郴州物价还在不断上涨。为此,地方政府特意拿出了储备猪肉和禽蛋发往指定的超市进行平价销售,每天早晨8点开始,超市内总会聚集起专程前来购买平价商品的人们。
其中年近六旬的陈大妈是郴州的老市民,在某街道办事处工作。回忆起受灾时的情形,陈大妈说,由于电力和交通都瘫痪了,家里的电话也都断了,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当时人们就有些恐慌,都纷纷在储备粮食,大米卖到2.5元一斤时,不到半小时就抢光了。最后有人喊着50块钱买一根蜡烛,居然在全城都买不到。
郴州市桂阳县交通局吴副局长则向记者讲述了另一种特殊成本的加剧。由于电网、交通抢修刻不容缓,春节期间最高的时候一个抢险工人一日要拿到800元工资,最少的时候也要500元/天,劳动成本翻倍提高。
现在郴州市主城区已经恢复了供电,道路也都疏通了,不少人也已经开始低价处理储备的东西,陈大妈则以5毛钱一支的价格低价出售当时2元钱买到的蜡烛。
整个城市因为灾难而改变,每个人的版本都不尽相同。在太平洋保险公司就职的赵刚从没如此忙碌过,每天早晨不到8点就出门的他,要走访很多客户,为接下来的理赔做准备。他说:“现在做业务和以前有了本质区别,以前多是以自己主动为主,而现在更多的时候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联络洽谈理赔事项,绝大多数是为因雪灾摔伤的人和冻死的牲畜而来的。”
郴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脑外科陈医生介绍说,冰封山城期间,要求出车接诊病人剧增,“120”急救中心比往日更为繁忙。大多是因为路滑而摔伤的人,医院的床位一度爆满。现在医院还有少数因雪而摔伤的伤者在接受治疗,但不少已经出院回家了,保守估计再有半个月医院将恢复正常。
无论如何,生活在郴州主城区的人们是幸运的。在郴州辖区内,至今未通电、处于瘫痪的地区仍占到多数。郴州市政府秘书长袁佳游坐在市政府抢险指挥中心的椅子上,眼带血丝地介绍说,救灾工作才算刚刚开始,保守估计也要持续到5月份,目前为止,70%的地区都还没有恢复供电,任务艰巨。
举国之力的抢修
相较郴州主城区日常生活的恢复,面积最大且人口最多的桂阳县显得冰冷而安静。桂阳至今未通电,整个县政府大楼寒冷而空旷,几个工作人员围坐在齐膝高的小火炉旁边搓手取暖。这里停电已经整整20多天了,县政府的领导抗灾小组不得不搬去附近的广电局办公,因为那里有上面调派来的屈指可数的几辆发电车,可以时刻与外界保持联系。
与此同时,来自长沙、山西、河南、河北、天津、湖北等地的国家电网抢修人员正在昼夜不停的工作着。在位于桂阳县以南的下料村,来自长沙的电网抢修工人正在为重新树起一根电线杆而费尽周折。在此次受灾中,郴州是全国的重点,而桂阳则成了郴州的重点。据桂阳县副县长莫雄介绍,受灾期间桂阳县因冰雪而倒塌的电杆就多达4万多根,全县电力设施基本摧毁,来自全国各地的抢修队仅在桂阳就聚集了3000多人,经夜以继日的抢修,目前状况仍然比较严峻。
在应对紧急自然灾害的时候,市政府是设有紧急预案的,只是这样的预案对冰雪极端天气的应对经验基本还是空白一片。
对此次大面积电网瘫痪,电塔倒塌现象,袁佳游分析称,由于南方很少遭遇冰雪寒冻天气,所以电力设施的抗冰标准和北方有所不同,以湖南郴州为例,电线设计承载能力为凝冰15毫米,而此次的凝冰厚度已超165毫米,电线崩裂、电杆倒塌就在所难免了。
来自长沙的电网抢修二组刘组长在下料村附近的山上工作已经10天了。他说,每天的工作段基本是以自然光为标界——不见天日则宣告结束,只要能有光,能看到就要不断抢修。所以现在基本是吃住在山上了。
和电力抢修工人一样,桂阳县交通局的工作人员也将工作点驻扎在了山上。由于海拔比较高,山上的冰雪没有融化,依然白皑皑一片,无法通行。为此,交通局抢修班的人员只好带着铁锹一铲一铲地破冰开路,从半山腰开始向上推进。
下料村谢村长跟着抢险队半个月了,据他介绍,现在电网抢修难度比较大,进度也快不了。关键在于高山上损毁的电杆、电塔要想重新修复,仅凭人力根本无法保障速度。一根电杆4吨重,高山上没有任何起吊设备,只能靠人力或垫木桩的办法从山下一点一点向山上挪,做得快的情况下,一根电杆要立起来起码需要20人1整天的时间。
抢险工作充满了危险,每次树立电杆的时候,下面的人会紧张得出汗,50多米高的电杆上站两个抢险人员左右协调指挥,人都快摸着天了。
郴州市政府秘书长袁佳游说,从受灾开始,来自全国各地的抢险人员聚集郴州先后已达7000多人次,本省6000多人次,干部职工2万多人,共计近5万人投入到了这次大抢险中,并且人数还可能继续增多。
共渡时艰
由于地理上毗邻广东,第一批救灾物资首先来自那里。农历腊月27日,来自广东的救灾物资从京珠高速公路一路破冰而来,紧接着山东、河南等地的物资相继送到,全国大动员由此展开。
在冰雪封城的日子里,无论是城区居民还是县乡村民,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开展着自救行动。贺永清便是其中的一员,他说:“自救行动最普遍的是大家主动上街去除冰扫雪,保证道路畅通,物资可以顺利进来。”相形之下,地处偏远地区的下料村村民更多的时候只能选择等待和期盼。
郴州市政府制定的《郴州市抗击冰雪灾害工作总结方案》显示,由市级领导亲自带组分别展开抗灾救灾工作,15个工作小组依次成立。其中的核心是保障交通的通畅和电力、通讯设施的正常运转。除此之外,妥善安置受灾群众,保障物资供应则是又一重点。
据市政府工作人员介绍,自受灾后,市财政已紧急调度救灾资金8150万元,提前预拨城市低保资金6100万元。民政部门则先后发放大米4033吨、食用油1.98万桶、防寒衣物16.7万件、棉被1.9万床等。
已经进入灾后重建阶段的郴州,眼下仍然有半数以上的县城、村庄因无法通电而生活在冰冷和黑暗中。而灾后重建也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其中最大的难关在于资金问题。电力重建、企业恢复生产、农林牧业补损、财政减收等方面都存在着资金紧缺问题。
市政府政研室李主任说:“郴州本身就多灾,2006年遭遇500年不遇的特大洪水,2007年又遭遇了30年不遇的大旱,2007年又经历了超过2006年规模的特大洪水,2008年初则遇上了罕见冰灾。政府应急方面,应该走在前面了,无数前车之鉴告诉我们,投入大成本加大应急措施等方面的建设,是十分迫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