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胀阴影下的中国经济考量

作者：孙健芳汪雷

发布日期：2008-04-28

孙健芳汪雷

由于是全球性的通胀，单靠中国一个国家出台调控政策这个是很难的，所以中国要从更高的层次讨论。应该让美元保持在稳定的水平上，这样可能有助于问题的解决

　　在“通胀裂变链”系列报道中，我们试图通过对产业链条的跟踪和调查采访，捕捉通胀在其传递过程中所发生的微妙或者重大变化。那么，如何判断当前的物价走势？在保持经济增长速度与压制通货膨胀之间，有没有政策优先选项？应该做出怎样的权衡？上周，我们约请了中国社科院金融所国际金融室主任曹红辉、国家信息中心首席分析师祝宝良、中信建投证券有限责任公司首席宏观分析师潘向东，结合一季度的经济数据，对物价、对经济政策选择做更多的讨论。

关于增长：减速风险有多大

曹红辉：一般来讲，拉动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因素是投资、消费和出口。现在出口增速可能出现加速下降，大家看到世界经济的主要经济体——美国，去年四季度增幅是1.6%，今年一季度可能是负增长。美国经济对中国的影响主要在几个方面，其中影响较大的则是美联储降息的行为和美元汇率的急剧下降，这两个因素对中国的影响是内伤，如美联储持续降息，我们的货币政策手脚就绑住了。

影响中国消费需求的几个因素，第一是消费能力，这首先取决于可支配收入，可支配收入取决于工资收入和资本收入。第二是消费的倾向和消费的意愿，消费倾向取决于财产规模。现在我们已经看到收入分配是不均衡的，反映在储蓄上就是极少数人持有绝大部分储蓄。第三是消费的对象，即消费的产品。消费的产品在短期内改善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第四是消费环境，这取决于政府有关部门管理方式的改进和社会其他组织服务水平的改善。

现在我们中国消费的主体是城市居民。通过一个指标可以看得出来，就是持有手机的人群，13亿人中有5亿人口持有手机，这5亿人基本上是中国社会的主要消费群体。但是，如果物价上涨过快，就会抑制人们在其他方面消费。消费结构的升级，实际上是经济增长模式的变化过程。消费越增长，对投资和出口的依赖性越强，这个模式不可能在短期内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基于上面的分析，我预测未来三个季度里中国经济增长率和世界银行估计的差不多，大约9.5%左右。

关于物价：4.8%能不能守住

曹红辉：今年政府设定的4.8%通货膨胀目标比较难以实现，如果能够控制在6%以内就算比较成功。由于现在我们采取的是一些行政措施控制物价，比如电力供应方面，煤电联动实际上没联动起来，最后造成了电力供应企业减产，这有可能在二季度、三季度反映为电力供求紧张。能源也一样。一些行政性管制措施对一些生产领域、尤其是上游商品的价格造成抑制作用，如果政策持续过长，比如超过6个月，负面效应就会大于正面效应。

我预计在四季度，或者是三季度末，价格指数可能会出现惊人的大幅度上升。随着未来对价格管制的行政性措施放松，有些价格会恢复到原有的均衡水平上，CPI突破两位数不是梦。

如果价格在上涨，但经济增长速度在减缓，这就会出现以下状况：一方面油、煤、电、水、粮食价格都上去了，但经济增长下来了，这个大家都担心的问题可能在今年就出现。

潘向东：三月份CPI出现了回落，预计二季度的CPI仍然会处于回落之中。随着翘尾因素的逐步消除，很多学者认为下半年的物价都将处于回落之中。但我不这么乐观，物价还是存在相当大的上涨压力。

前几年相对宽松的货币政策也催化了物价上涨。相对宽松的货币政策将促成总需求旺盛，需求旺盛将拉动物价上涨，形成需求拉动型通胀。目前，尽管央行采取了非常频繁的冲销和提高存款准备金率措施，但是通过外汇占款渠道投放出去的货币增长还是超出了央行的对冲手段。从2004年下半年至去年，广义货币增长率呈现出趋势性上升，近两个月以来，随着从紧货币政策效应的显现，广义货币增长率出现了下降，这有效的避免了迈向需求拉动的全面性通胀。

到目前为止，本轮通货膨胀是输入型结构性通胀。从2006年6月份以来，国际食用油价格和粮食价格不断创出新高，至目前国际价格均没有回调之意，从而进一步带动了国内价格的快速上涨。

国际粮食价格与食用油价格的高企，短期内与国际油价的高企也密不可分，因为由于能源价格高企，一些采用生物能源来替代石油，直接导致粮食的需求量加大。

但我们应该看到，这种对中国注入的外生性通胀压力并没有完全体现出来，这主要是因为在中国各种价格指数之间的传导存在障碍。国家发改委对能源价格和部分初级产品价格的管制，导致进口价格的增长不能反映到原材料燃料动力购进价格的增长；一旦国际能源价格持续在高位运行，甚至不断攀高，国家的补贴和管制是有限度的，那么原材料燃料动力购进价格和PPI价格均有被释放方的需求，进而引发全面性通货膨胀。

还有一点，90年代后期外资的快速涌入，促使中国贸易品部门较非贸易品部门的技术进步得到了较快的提高，这会导致非贸易品相对贸易品价格上升（真实汇率上升），否则就会出现像我们目前的外部经济的失衡。要矫正外部经济失衡的途径无外乎两条：人民币快速升值或者国内物价水平快速上升。

祝宝良：全球石油价格和粮食价格应该有一个比价的关系，过去不明确。我个人觉得应该是1比1，1000美元的原油相当于1000美元的粮食。现在国际上玉米大约500美元一吨，通过和石油的比价，油价往上涨，粮价肯定也是往上涨的。这种涨法给全球带来的影响是不一样的。如果我是美国人，我是石油进口国，粮食出口国，我肯定把进口石油方面的损失，通过出口粮食找回来。按照这样的逻辑，哪些国家得到了好处？中东出口原油，进口粮食；俄罗斯出口原油，粮食基本不进口。影响比较大的就是中国，既进口粮食，又进口原油。日本、中国、韩国，甚至还有一些非洲国家，都是这样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压力就比较大。

关于平衡点：保增长与压通胀谁优先

曹红辉：当前最担心的问题是经济增长减缓，我认为对中国来讲，更主要的是保增长，因为在增长的前提下，才能化解历史遗留的各种问题和矛盾，同时能解决一些新增的压力，比如说就业的压力。另外，我认为确实要避免出现恶性通货膨胀，也就是说在增长和通胀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有人问，如果我们假设粮食价格放开会怎么样？现在全球大米涨了30%多，而且还在上涨，预计未来五年全球粮食价格仍会大幅度上涨，中国的粮价现在是被压制的，显然会迅速上涨，这会对下游、居民的消费造成冲击，甚至对社会稳定造成影响。但是如果我们现在采取压通胀的措施，则不是一个最优的选择，幸好我们现在的做法是加大粮食生产，加大补贴等。

祝宝良：我对中国经济还是比较乐观的，所以我主张把控制通胀作为主要目标。我们看到，除了美国和英国，其他国家都还是比较谨慎的，像印度在提高利率，实际上也是把对抗通胀作为主要目标。

中国应该怎么办？除了制度层面的问题，我主张经济增长不要太慢，物价也要得到一定的控制。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历过三次大通胀，都是在相对封闭的情况下。这一轮不一样，是在开放条件下的通胀，我赞成适当的通胀是必要的。这个情况下财政要发挥作用，今年实际上是增加对农业的补贴，增加对燃油的补贴。财政政策对粮食进行补贴，这种方式我以前是反对的。现在看起来，问题小的时候可以不补贴，问题大了以后，这种补贴还是必要的。

第二是适当的价格干预，如果通胀持续发展会比较麻烦，所以我觉得进一步控制是必要的。

第三，从目前来看，货币政策确实很有限，但是紧缩也是重要的，一旦货币政策放松，情况就更严峻了。

关于政策制定：光靠调控行不行

曹红辉：中国既要保经济增长，又要压通胀，如何做到这一点？我开了两个方子，第一个是综合的方子，有消炎的，有止咳的，都要吃；第二个是制度改革。短期内是综合的药方，长期是变革，两方面要同时进行。

具体来说，一方面要过日子，维持现有的增长方式，财政、货币政策要协调，短期内要保一些中小企业的流动资金，因为中小企业解决了中国就业人口的80%；另一方面要加快产业结构升级，财政政策不仅是要补贴，还要通过财政政策推进产业结构的调整。

我想重点提出的是，光想调控不想改革是远远不能解决问题的，现在我们很多问题是制度上和金融领域的问题。所以我们真的需要去放眼看世界，从中国的角度看世界，从世界的角度看中国。我们在看世界的同时还要处理好跟有关的主要经济体和周边国家的关系，比如说通过区域内经济一体化，增强中国在全球化当中的地位和能力，通过区域化的合作，去抵消、冲销一部分全球化带来的竞争压力。

祝宝良：我认为，从目前来看，主要的政策导向还是在压通胀上，但政策不能过激。美国在上个世纪70年代的时候面对严重的通货膨胀非常痛苦，不过，最终美国并不是靠货币政策，而是靠调控产业结构，降低了能耗的需求，这样把通货膨胀压下来了，并不是货币政策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也要有一个长期的打算。不过，我不太主张一步把物价放开，如果全部靠市场调节，就可能面临很大的风险。

从以往宏观调控经验来看，实际的情况总会比预定的目标波动更大。一旦目标制定上放开，那真实的经济波动就会更大。一旦物价大幅度波动，带来工资大幅度上涨的压力，再加上《劳动合同法》的实施，将进一步推动物价的上涨。我认为，由于是全球性的通胀，单靠中国一个国家出台调控政策这个是很难的，所以中国要从更高的层次讨论。应该让美元保持在稳定的水平上，这样可能有助于问题的解决。

潘向东：通胀扰乱内部经济的平稳，而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是治理通货膨胀最重要的手段。运用货币政策来抑制通货膨胀主要通过两条途径来实现，一是降低货币供应量的增长率，以压抑总需求；二是提高利率，以抑制投资需求，并刺激储蓄增加，从而保证总需求与总供给的均衡。

通过利率的调整来抑制通胀，决策当局会慎用。因为在美国不断降息的时候，国内利率的提高将会加大短期内人民币升值的压力，利率提高，国际资本的流入加大，流动性剩余增加将加剧通胀的压力；而且，目前的通胀仍然是输入型结构性通胀，即便提高利率也扭转不了这种由能源价格和食品价格驱动的物价上涨，相反还会加大实体经济的运行风险，把握不好就会出现“滞胀”。

既然到目前本轮通胀是由原材料输入引致的结构性通胀，那么财政政策抑制这种结构性通胀是较为有效的手段。对进口的粮食和粮油等农产品采取对石油进口同样的策略，进行财政补贴，抑制进口农产品的国内销售价格，同时对出口的农产品征收出口关税，提高出口农产品的输出价格，或者对农产品出口实行配额制，抑制农产品的出口，保证农产品在国内市场的优先供应，促使价格变为平稳。

通胀若得到控制，那么失衡经济矫正的任务就留给升值去完成。因此采用财政政策的同时需加大人民币的升值幅度，否则真实汇率不但没有得到提升，反而在下降，将更加不利于矫正失衡的内外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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