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劳工的东海样本
4月19日，记者来到连云港东海县石榴镇村民刘中杭家时，刘的妻子称“刘出去打工了，也没有联系电话”。但不到1分钟，刘中杭从厨房里出来，满脸笑容中有一丝歉意。
10天前，因罢工发生流血冲突事件，刘中杭被迫从赤道几内亚回家。5天前，记者几经周折电话连线刘中杭时，他只简单说了一下事件情况，表示不愿再提此事。后来记者多次去电，刘中杭则干脆不接电话。
在刘中杭看来，这件事有些“不光彩”。记者问路时，一些村民指着刘家轻声地说“在那里”。东海出租车司机姜聪玲说，东海劳工在外面罢工闹事被赶回来，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
实际上，刘中杭只是东海劳工中不那么幸运的一个。东海县一位官员说，这极有可能是东海劳工首次“罢工流血冲突事件”。刘说，他原本想出国赚点钱，推掉现住的一层楼小平房，盖一个两层楼的新房子。
“水晶之乡”东海县位于江苏东北部，全县农村人口约为80万。该县外经贸局内部材料介绍说，该县从1987年至今已有22年的境外劳务输出历史，全县共有2万人在国外务工，劳务收入约占农民人均纯收入的35％。
出国打工能挣钱
“不出去打工，就没钱挣。”刘中杭说，比如这次去赤道几内亚，每个月还能挣个四五千元，如果在东海的工地干同样活，只能挣一千六七百元。
一位不愿具名的劳工说，他这次去赤道几内亚的两万元抵押金，还是从人家那里高利贷拿的，月利率3分。“我还是要出去打工。”在这名劳工家里，记者看不到一件像样的家具，“这房子还是租的，老家的房子已经倒塌了。”
与大多数劳工一样，刘中杭知道海外打工很艰苦，但还是要去，图的无非是多挣点钱，生活得好一点。回顾东海22年的跨国务工史，无非都是生活所驱。
1987年，通过当地政府的牵线搭桥，238名身怀“绝技”的农民去科威特打工，拉开了东海劳工输出的序幕。当时，由于对国外情况了解甚少，农民宁可生活在“一亩三分地”上，也不愿意出国打工。然而，有关部门宣传说“出国打工能挣钱”，还是令穷怕了的农民非常向往。随后政府推出“乡村优惠政策”，如组织人员帮扶出国务工家庭干农活、出国务工可免去义务工等。尽管如此，238名农民还是带着种种疑虑，首次跨出国门。
两年后，238个农民回来了，带回了村民没见过的美元，还带回当时比较紧俏的彩电、冰箱、摄像机、音响等，这消息一下子在东海炸开锅，“出国打工能挣钱”就这样牢记在东海人心中。穷怕了的农民一盘算，出国劳工一个月的收入，相当于他们在家一年的收入，这使得东海人纷纷要求出国打工，并迅速形成一股出国热潮。
如今，外派劳务已成为东海拉动农民增收和经济增长的重要渠道。据统计，东海每年出国打工人数以30％的速度增加。
据东海县外经贸局一份内部材料显示，去年东海共派出7100人，截至去年底在外人数超过两万人，出国劳务人员年收入一般在4－20万元，约占全县农民人均纯收入的35％。全县也涌现出一大批 “出国劳务乡镇”和“出国劳务村”。
石榴镇小里村出国打工累计达724人，平均每户家庭就有一个人到国外打工，最多的一家兄弟5个中就有4人出国打工，成为全县闻名的“出国劳务专业村”。去年，小里村人均纯收入5500元，仅出国劳务收入就占了55％。
如今，小里村出国打工回来的农民相继成为老板，有20多户在县城买了别墅，20多户购买吊车在上海、苏州等地挣钱，近40辆轿车进入寻常百姓家。这些跨国打工成功案例，无疑时刻刺激着刘中杭的神经。
灰色陷阱也不少
“你放心地去吧！没问题的。”记者在东海县多家劳务公司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在劳务公司人员讲解中，他们更多地说工资待遇怎样好等，但很少提到，一旦发生劳资纠纷应该怎么应对。
一位不愿具名的劳工说，他之前在科威特、苏丹、新加坡和赤道几内亚先后打过工，工资并没有像劳务公司说的那样好，甚至出现国内承包公司拖欠、少给他们工资的事情，但“也没有办法，不知找谁要去”。
以这次发生罢工冲突的赤道几内亚劳务输出为例，在出国务工前，威建建宇公司、环宇劳务公司和劳工会签订“劳务用工合同”。在合同中，更多体现的是对劳工的约束，以及劳工违约的具体数额赔偿。而对威建建宇公司违约，只提到“丙方（劳工）有权通过正当、合法的途径向甲方 （威建建宇公司）索取赔偿”。
在合同中，对于甲方违约乙方（环宇劳务公司）是否退还中介费一字未提。“这是一个霸王合同。”上述不愿具名劳工愤怒地说，“如果威建建宇公司按合同规定，每月结算、公布一次劳工工资，难道我们还会罢工吗？如今威建建宇公司违约，我们交给劳务公司的中介费拿不回来，我们找谁要去，他们都说‘不管’。”
这名劳工问记者，怎样才算是正当、合法的索赔途径？
据了解，东海劳工主要通过4种途径“走出去”：通过全县18个外派劳务中介公司走出去；部分中介公司非法派出人员；县外劳务公司在东海招收劳务工人；个人非法招收出国劳务人员。
这些劳务公司与国内那些海外工程承包公司有着“委托招聘”的合作关系。东海已经形成了五大劳务市场：科威特的建筑工程分包市场；日、韩的研修生市场；新加坡建筑劳务市场；阿尔及利亚的建筑分包市场；约旦、阿联酋、毛里求斯的缝纫工市场。范围涉及中东、日韩、东南亚、南美、南太平洋、西欧等68个国家和地区。
近年来，一些无外派劳务资质的公司及个人纷纷从事外派劳务输出。记者在东海多家劳务公司看到，劳工每次出国，都要向中介公司缴纳上千到上万不等的中介费。高额的中介费，是引发劳务非法输出的主要原因。
据东海县外经贸局统计，2003年东海发生外派劳务纠纷3起，2006年前8个月发生15起。2007年，共接待群众来访200多人次，调解劳务纠纷20余起。2006年以来纠纷明显增多，大部分属于欺诈和非法经营，涉及劳工人数多、损失大，甚至引发受骗劳工集体上访。
东海县外经贸局副局长张弛说，去年局里组织人员赴射阳、海安等地取经，已向县政府提出“如何做好外派劳务工作的建议”，设想建立劳务中介集散中心。在张的办公室桌上，则放着一张2008年的调研课题表，第一个就是如何规范好外出劳工派遣，以及一张从赤道几内亚回来的劳工工资表。
在火车鸣笛声中，4月21日黄昏时分，8名东海缝纫女工踏上去约旦的跨国务工之路。她们扛着大皮箱上火车时，头不停地往回看。这一去就是3年时间，据说3年能赚9万元。
（注：刘中杭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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