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现代文明与原始森林并行
时间是2008年1月下旬。在这个时刻，中国的长江流域遭遇了数十年未遇的严寒天气，冰雪也降临到一向“冬日可爱”的伊拉克和以色列，但在奥卢这个北纬65度、靠近北极圈的城市，我们的芬兰朋友却一点不为上天赐予他们的“温和”天气感到欣慰，反倒是沮丧的情绪随处可见，仿佛是在抱怨老天没有向中国的客人展示真实的芬兰。
以往在这个时候，奥卢已经有零下二十度，冰封雪盖。但现在，气温在零度左右，没有多少寒意逼人的感觉。在这极北之地的极夜里，湿雪从漆黑的空中落下，未等落到波罗的海的海水里便已化成了水。街道上没有积雪，只是泥泞。原本应该忙碌的破冰船，许多都停留在港口里。一家在每年11月便开始修建“冰城堡”娱乐项目的公司，不得不为等待冰雪的落下而延迟动工。“我们在等待下雪，”我们的芬兰朋友在烛光闪烁的晚餐桌上说。
气候变化已经成为芬兰极为担忧的一个问题。根据芬兰专家的测算，如果现在的全球碳排放速度持续下去，到2080年，芬兰的平均气温将上升2－7摄氏度，而年降水将增加5％－40％。到时，芬兰将遭遇非常令人尴尬的局面，一向在冬日里银装素裹的南部地区将完全无雪，赫尔辛基人或许将在雨中度过他们的圣诞节，而严寒的北部降雪量将剧增，也许拉普兰地区的驯鹿将更难于在森林中找到它们过冬的食物。
自然的逼迫
作为欧盟成员国，芬兰已经加入了《京都议定书》，当前的减排目标是在2008年－2012年间将温室气体排放量降低到1990年的水平，主要的途径是通过欧盟的碳排放交易机制，促进国内的节能，增加可再生资源的利用。虽然目前在实现这个目标上还有一些困难，但根据他们以往应对这些问题的经验，芬兰人似乎仍然感到充足的信心——虽说全球性的气候变化形势仍是他们所无法左右的。
似乎尽人皆知的是，芬兰一向以环保方面的突出成绩闻名于世。根据“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制定的各种可持续性指标所进行的跨国评比中，芬兰一向位于前列。根据世界经济论坛的评估，芬兰是2001年、2002年和2005年世界上最具环境可持续性的国家。
“也许芬兰在节能方面领先世界的原因之一，就是受到了恶劣的自然条件的逼迫，”Finnfacts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员如是说。芬兰独立尚不及一百年，历史上久受异族占领，上个世纪中叶还在与强大的邻国苏联做生死存亡之战，因而国民危机意识极强。除了不利的地缘政治环境之外，芬兰的自然禀赋也极为欠缺。不仅天气寒冷，冬日漫长，而且虽然国土广阔，却与同处北欧的邻国挪威不同，完全没有石油与天然气，也基本没有煤炭——这也是芬兰大量使用泥煤的原因之一。在20世纪60年代之前，芬兰的主要能源还是水电和木材。不过，芬兰虽号称“千湖之国”，但与瑞典、挪威相比，其湖面的海拔均比较低，因而水电资源也属有限。
对环保的危机感与紧迫感在这个国家随处可见，不论是走访哪个企业、工厂、大学、政府部门、研究机构，人人都会向你谈论，应该使用什么方法来减少对大气的碳排放与各种污染环境的物质，以及他们的做法，似乎人人都在努力寻找新的出路。虽然自20世纪50年代引入核电以来，目前4座核电站已能提供所需电量的18％，但芬兰人仍力求找到更高效的环保与节能途径。
在环保的管理机制方面，是由芬兰环境部与环境研究所（SYKE）发挥主要职能。芬兰工商业联合会首席经济学家JussiMustonen说，芬兰政府在环保方面的政策主要是提高能源的利用效率，制定严格的法律，要求企业在整个生产过程中加以遵行。除此之外，芬兰贸易与工业部还会与企业制定自愿性的能源效率协议，一方面帮助企业提高能效的努力，另一方面由企业采取自愿的措施。另外政府还负责在高等教育和技术研发方面的投入。
芬兰经济事务部部长MauriPekkarinen对记者介绍说，要遵守芬兰政府的立法与管制，对于企业而言可能是成本高昂的，但如果企业严格采取了这样的措施，在效益方面也能取得比较好的成果。现在钢铁、造纸等产业都制定了每吨产品的温室气体排放量标准，得到企业的遵行。他认为，系统的环保机制依靠工业企业、研究机构与政府之间的紧密合作。
鲑鱼的回归
从1987年以来，芬兰在居民超过3000人的社区即建立环保中心。为保护沿海生态环境，芬兰政府禁止在30％－50％的海岸线上进行生态旅游开发，同时自然保护区占全国总面积的5.5％。这些政策似乎都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根据估算，过去20年间，工厂、发电站、车辆排放的有害气体大大减少。根据2002年－2003年的调查。在80％的湖区，水质都在极佳或者良好的水平，73％的海区也是如此，惟有河流的情况稍差一些。在近期联合国等国际组织进行的几次跨国性比较中，芬兰的水质量始终名列前茅。
20世纪80年代之前，芬兰还是以林业与造纸业为主导产业，尤其是在20世纪90年代之后，芬兰以科技创新实现向电子、化工等高科技产业的转型。但这一过程也带来了严峻的环境挑战。据芬欧汇川公司的环境与企业社会责任事务主管HarriJussia介绍，芬兰当年也有不少河流遭到污染，河水中的鲑鱼几近灭绝。但现在由于执行了严格的环保标准，工厂排水必须达到饮用水的水平，所以在芬欧汇川生产厂下游的河流里，鲑鱼的群落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数量。对于喜欢垂钓的芬兰人而言，这或许是个好消息。
芬欧汇川是全球最大的杂志纸生产商，也是最大的跨国林业集团之一，目前在中国的投资额超过12亿美元，在中国的运营也遵循其总公司制定的可持续发展原则。芬欧汇川公司的标志是一幅绿色的“格里芬”，这种古代神话里的狮身鹰首兽将北方的绿色森林作为它守护的宝藏。似乎正是为了遵循“格里芬”的精神，芬欧汇川有严格的规定，只从可持续性管理的森林获得造纸所需的木材。现在该公司对200多万公顷的森林进行可持续性的管理。这些可持续性森林充分保护了生物的多样性，河水中有水獭和各种鱼类，林木中有麋鹿、貂和禽类，同时还维持河滨、湿地、林间等各种小生态系统的平衡。
自1990年以来，芬欧汇川已经将生产每吨纸的二氧化碳排放量降低了25％，其原因之一就是能源消耗模式的变化，现在以造纸残留的生物质为基础的燃料已经占到总燃料用量的60％，生产用电的70％已不来自火力发电，自1997年以来每吨纸的平均耗电量降低了20％。该公司在中国设立的工厂使用芬兰的环保科技与造纸技术，已被中国环境部评为环境友好型企业。
类似注重环保的例子在芬兰公司界比比皆是。在奥托昆普矿业公司深在地面之下600米处的矿井里，可以看到这个年产钢120万吨的企业已完全实现自动化操作，采矿产生的粉尘全部得到控制，不排入大气，废水大都在厂内实现再利用，只有极少量经过严格处理后排入波罗的海。在中国设有工厂的瓦锡兰集团公司总裁兼首席执行官乌里·尤汉森说，船运过程中的温室气体排放现在也引起了很大的关注，他们已经设计出了高效能的风叶发动机，以减少这方面的排放。而在目前减排方面极受关注的航空业，芬兰航空公司副总裁ChristerHaglund表示，到2008年7月，该公司的燃料消耗将比2005年降低10％，而新推出的机型可以减少10％－15％的能耗。芬兰航空还通过欧洲的碳排放交易市场来实现进一步的温室气体减排。
积极的环保创新还为芬兰带来巨大的财源，据芬兰贸工部统计,芬兰的清洁能源技术出口比20世纪90年代提高4倍,达到38亿欧元,约占芬兰出口总额的10%,远高于其他经合组织国家。同时芬兰将中国作为一个重要的环保技术出口国。
居安思危
但在这些成绩之下，芬兰仍然存在着一个隐忧。多年来，芬兰在国际评估中屡获佳绩，其原因主要是芬兰在清洁的空气与水、创新科技等方面的高指标。但由于芬兰天气寒冷，地广人稀，农作物生长期短，产业现代化程度高，尤以能源密集型居多，故而生产与消费过程中的人均资源消耗量在发达国家中处于较高水平。近年来芬兰交通运输增多，生态效率的提高并没有预期的那么快，故而芬兰居安思危，制定了国家性的可持续生产与消费计划，总共包括73项大规模的政策措施，目标是使芬兰在2025年成为世界上生态最高效、最具竞争力的国家。迄今为止，世界上高瞻远瞩地制定此类计划的国家寥寥无几。
芬兰的可持续发展计划代表了新的理念。传统的环保政策通常以控制生产终端的污染为主要工作目标，而新政策的重点是在整个生产过程中提高生态效能，以良好的环境控制来减少工业生产与商业运作的成本，为环保产品与服务创造新的市场与商业机会。也就是说，要将环保要求嵌入到生产过程中的原料流与能源流里。
这种全国性的可持续发展计划已经得名为 “芬兰模式”，其特点是基础广泛，政府、企业、居民、非政府组织等利益相关者均要参与，不再是企业与政府“一对一”的方式。另一个特点自上而下的引导。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芬兰政界对可持续性发展的认识就在强化。自1993年以来便建立了可持续发展全国委员会，将重大问题提交全国性讨论。2007年，三分之二的芬兰市政当局已经或正在建立本市的可持续发展方案。
也许是由于长年的环保教育与非政府组织的活动，自然与绿色的价值观在芬兰深入人心，超越了党派界线。虽说缺乏能源的芬兰急需核能，但2002年芬兰议会在作出修建第五座核电站的决定时，不仅绿党联盟退出了政府，而且其他所有左右翼的政党内部都发生了激烈争执。而且在芬兰各处都可以深切地体会到，在这个全球生活水平与现代化程度名列前茅的国家，人们的生活仍然与森林、河流、生物等自然因素深深融合在一起。
在开车行驶过程中，我们的司机一直在注意道路两旁的麋鹿与驯鹿标示。为了避免水坝干扰繁殖季节的鲑鱼，芬兰人为它们修建了专门的洄游通道。据说，芬兰人认为的“森林之王”棕熊也在道路两旁的森林里游荡，虽然很难进入行人的视野，但它们每天都能见到许许多多的人类。在欧洲各国中，芬兰文化与森林的关系最为紧密，而现代的芬兰人也注重保护他们的民族灵魂。
19世纪上半叶，芬兰的启蒙思想家斯内尔曼曾对自己的祖国与欧洲文明的脱节而深感忧虑，在他看来，芬兰人应该砍伐森林，从事农耕，设立工厂，这是芬兰人摆脱“化外之民”的身份、获接纳到文明世界的惟一途径。一百多年来，芬兰人似乎遵循了斯内尔曼的道路，成为文明世界的“最佳公民”之一。但历史的观念又出现了讽刺的轮回，新的芬兰人开始以更成熟的方式考察人与自然的关系，并发现原始森林原本可以与现代文明并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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