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危机不仅仅是周期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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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行动

芮成钢：布莱尔先生，上次我们谈到了保护主义，但自上次我们在中国见面以来，保护主义一直有抬头的趋势，这令人失望，因为各国领导人在20国峰会上就此达成一致意见，却并没有兑现诺言。

布莱尔：现在的困难在于西方世界的经济衰退进一步恶化了，每天都有人失去工作，所以保护主义抬头的可能性增加了，人们把矛头指向中国或其他国家，而不是从自身寻找问题，因此保护主义情绪高涨，人们希望搭建壁垒保护本国市场。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各国之间应该更加开放，支持贸易，但是要让人民这样做比较困难，这就导致保护主义有抬头倾向。

芮成钢：在达沃斯，大家都在讨论权力重心的改变。与往届相比，今年有更多的政商两界领导人来参加年会。人们都在谈论美国的权力中心由华尔街转移到了宾夕法尼亚大道（美国政府部门聚集的大街），在英国由金融城转移到了唐宁街（英国首相办公地点），真是如此么？那这对于自由市场原则又意味着什么？

布莱尔：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短期来看，在这场危机中，人们知道政府参与了进来，以自身的力量来支持金融市场。对于这场危机人们都感到震惊，因为这场危机动摇了西方金融市场的基本面。现在，一些原来反对政府干预的右翼人士，也认为政府需要采取行动了。但是我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在短期，政府需要采取行动支持金融市场，但行动的目标仅是让自由企业能重新自主发展，因为这次是金融体系的问题而不是整个经济的问题，这一点是需要特别强调的。

芮成钢：你不认为媒体有时过于渲染了救市行动中的国有化色彩吗？我是指银行注资。

布莱尔：是的，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当前的救市并不是政府出于政治目的控制企业，只是人们意识到现阶段市场需要流动资金来拉动金融业的发展。由于金融业的低迷，其他企业无法正常运作，它们因为缺乏流动资金和财务紧缩而受到损失。但这些企业本身并没有犯下什么过错。

芮成钢：你曾经说过，“最好的自由企业是没有控制者的企业，良好的经济要支持广大社会”，这成了本次达沃斯年会的标语。这是很复杂的一句话，你能否向我们解释一下其含义吗？

布莱尔：其实换一种方式能够表述得更好：在过去的数年里，西方金融业依靠自身的迅速发展，产生了大量的利润和财富，但我们已经发现了一个古老的教训，就是金融体系要为实体经济服务，而经济要为社会服务，否则人们就会以充足的理由相信，资产泡沫即将爆发。

最艰难的问题

芮成钢：你曾经深入地探讨过应对世界危机的方法。我的理解是，这次危机需要前所未有的世界范围内的行动，各国政府需要通力合作，但现在大多数政府都仅仅关注本国的利益，你觉得是这样吗？

布莱尔：现在人们都知道这次危机是由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也就是说是美国的问题引发的，但却影响到了中国和印度的民众以及整个世界经济。世界各国都遭受了打击，所以各国也应该一起走出困境，因此我认为在4月的20国集团会议上我们要找到共同的方法，各方要通力合作找出应对之策，采取合作的政策，这样人们也更有信心我们能解决这一问题。

芮成钢：我们对于即将在伦敦举行的20国峰会应当给予何种期望？你和克林顿总统曾经开玩笑地说，“这就是政治家，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布莱尔：这就是政治，但现在情况已经改变了。在4月的峰会上，世界各国都要清楚地了解我们紧密相连，因而也要共同找到应对之策，通力合作来解决问题。另一点很重要的就是，这次峰会将指明方向，这能够增强人们的信心。诚然，我们有一些实质性问题需要解决，比如银行的收支平衡等等，但是我们也有信心方面的问题，就是人们有了资金，却不愿消费和投资，银行有能力放贷却不放贷。若说这次峰会能够获得一些进展的话，那就是指明方向，找到一个共同的目标。

芮成钢：回到前面你所提到的，在这届达沃斯年会上人们常常谈到要采取全面的解决之道，这有两层含义，一是需要采取全球性行动，不能仅关注金融行业，二是要从实体经济的角度入手来解决金融界问题。

布莱尔：是的，这么说是对的。但对于政治决策者来说，解决金融界的问题是最艰难的问题。即使你从实体经济入手，但如果不解决金融问题，实体经济问题也无法解决。上个月发生的一切足以给我们以教训：你出台了激励政策来刺激经济，但是金融问题过于严重，导致救市计划也无济于事。这就好比一个处于重症监护中的病人，一旦不再需要重症监护，那么锻炼和饮食就非常重要了，但这不能取代重症监护的作用。现在的问题就是要确保金融行业有信心复兴。各国政府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并尽其所能地扶持金融界，但我们仍然需要一些革新。

芮成钢：在这次年会和其他会议上，人们经常提到一个词就是中美国（Chimerica），以此指代世界上最大的发达经济体美国和新兴经济体中国的结合，你认为这种对世界新秩序的描述有些夸大其词吗？

布莱尔：这确实有点夸大其词了，但我能够理解人们为什么这么说。中美关系，特别是中美战略关系，是美国新任总统议事日程上最重要的事，这有着深远的经济和政治影响，所以必须处理好这件事。

系统的破坏

芮成钢：世界各国政治家现在都非常关注未来发展，你也是如此，我知道你非常关注危机过后世界的前景，能否谈谈这次危机将如何改变世界的增长模式、改变各大国之间的关系？哪些国家将引领世界摆脱危机？

布莱尔：我认为有两点很重要，第一就是，在英国、美国和西方世界，人们通过惨痛的教训认识到，我们必须进行长期投资，努力进入新市场，开发知识和人力资源，从而发展未来技术，促进创新，这是我们的目标。第二，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我们要加深与新兴国家之间的关系，我们要知道这个世界是相互依存的，这就是现实。泡沫并不是个新生事物，特别是资产泡沫，这是我们都熟悉的东西，但这次与以往的差异就是，现在的世界相互依存，所以起源于一个地方的问题不会局限于一个地方，而是会向全世界蔓延。我们已经吸取了教训，那就是对于全球性问题，我们就要采取全球方法来解决。

芮成钢：那么对于经济复苏的进程，你有什么看法？全球经济何时会复苏？中国、美国和欧洲的情况各自如何？

布莱尔：很遗憾，处于这么个独特的时期，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如果能够解决金融领域的问题，找到正确的方法，如果20国集团能够找到明确的目标，指明方向，那么在2010年我们的机会会比2009年好，但我们要保证找到正确的解决方法，否则就有可能延长经济停滞的时间。

芮成钢：针对当前的危机，现在有两大阵营，各持己见，相互争论。一方认为，这次危机是周期性的事件，采取原有的方法就能有效解决问题，因为以前也曾发生过危机。另一方认为，经济体系本身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深层次问题，因此需要革新来走出危机，你是如何认为的？

布莱尔：这次危机的本质就是系统本身被破坏了，我经历了20世纪80年代的危机，以及70年代的和90年代早期的危机。在过去的危机中，人们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是正常的周期性的过程，通货膨胀，利率上升，经济放缓，然后人们走出危机，而金融架构在危机前后都是保持一致的。但这次不同了，作为经济血脉的金融架构这次遭到了质疑。除非我们解决了金融架构问题，否则这次的危机不仅仅是周期性问题，而且涉及更深层次的问题。

芮成钢：你是英国前首相，也会如此被人们所记住。在你的任期中，你与白宫和布什总统都保持了紧密的关系，能否谈谈你对美国新任总统和美英新关系的看法？

布莱尔：英美关系一向很紧密，我与克林顿总统也是很好的同事和朋友，我也很了解奥巴马。出于各种历史原因，美英关系将会继续保持下去。人们对奥巴马有巨大的期望，虽然与对布什的期望不同，但问题是不变的，仍然很棘手，所以他需要盟友。人们寄予他很多的希望，这是长久以来人们第一次寄予美国总统厚望，但是奥巴马不仅需要喝彩者和观望者，还需要同盟者和支持者，他需要帮助。奥巴马需要处理好对华关系问题，中美关系紧密是非常重要的，否则各种经济和政治问题都无法解决。

芮成钢：最后一个问题，你与很多机构和组织都有联系，除了经济危机，你还参与应对其他世界挑战。现在各国人民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经济上了，你如何提醒他们世界还有其他威胁的存在？你最担忧的又是哪些问题？

布莱尔：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比如环境和气候变化问题，现在我们不能降低在清洁技术方面的投资，除非我们与中国、印度等国家分享技术，否则我们无法达到目标。我个人认为贫困也是个全球问题，世界上仍有无数人生活在绝对贫困之中。如果说这次世界危机告诉人们，整个世界是一个大社会，那么此时我们也不能停止给予贫困国家的援助，相反，我们要帮助穷国在未来也有富裕的希望。所以一方面我们要关注短期的经济问题，另一方面我们要认识到更广泛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