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40天 中国在行动
第二天，美国投资银行雷曼兄弟宣布破产，接下来的一周，一场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爆发了。
9月15日，星期一，中国央行宣布降息，并降低存款准备金率，这是自2003年以来的第一次。
很少人意识到一切就此改变。此后40天，利率和准备金率再次调低、印花税单边征收、暂停征收利息税、汇金入市、出口退税提高、房地产交易税调减……在10月20日开始的那一周，包括农业、出口、房地产、信贷等一系列政策发布，只用了5天时间。
10月23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对德国总理默克尔和德国企业家们传递了这样的信息：“在全球金融危机袭来的时刻，第一就是信心，信心比黄金和货币更重要。”新华社的记者说，总理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这多少让人想起1998年的中国。那一次，中国以财政刺激政策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温十条”
“我们计划在五天之内把十条中能出的都推出，有些政策需要几个部委一起协调，但很顺利。”上周，一位财政部官员在忙碌的会议间隙说。
他所说的“十条”，是10月17日的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明确的十项措施。在这个由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主持的会议上，确定采取灵活审慎的宏观经济政策，尽快出台有针对性的财税、信贷、外贸等政策措施，继续保持经济平稳较快增长。
一系列政策相继发布。20日，发改委率先发布了三个大幅度——大幅度提高2009年粮食最低收购价格；较大幅度增加对种粮农民的补贴；大幅度增加农业投资。
22日，个人首次购房契税税率下调到1%，卖房免征印花税和增值税。同一天，居民首次购房贷款利率最低首付款比例调整为20%，个人住房公积金贷款利率下调0.27个百分点。
23日，央行宣布进一步加大对中小企业信贷支持力度，承诺对金融机构用于小企业的贷款单独统计。
24日，铁道部宣布，十一五期间铁路投资总额提高至2万亿元，这意味着未来两年每年新增投资4000亿元。
学者们嗅到了一些积极财政的味道。亚洲金融危机期间担任中国财长的项怀诚在接受《财经》杂志专访时说：“现在有人说要‘重启’财政政策，我觉得也对。”
40天的变化
一切变化开始于9月13日那天下午。中秋假期第二天，央行突然临时通知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讨论会，央行官员和一些学者与会。这次临时会议一开就是三个小时，议题只有一个——是否要降息？降存款准备金率？降多少？
“第一个问题基本没讨论，大家一致认为要降，对于降多少则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一位参会学者回忆说。
第二天，华尔街传出消息，158年历史的投资银行雷曼兄弟宣布破产。9月15日，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央行宣布降息，这是自2003年以来，中国央行第一次降息。
中国的反应超乎寻常。“我是唯一的一位认为中国年内会降低存款准备率和降息的，但是我也没有想到央行会降低100个点存款准备金率。”摩根大通首席经济学家龚方雄博士说。
实际上，之前的几个星期，官方与学界仍在为保增长和防通胀哪个优先而争论。
几天前，中国央行行长周小川还曾表示：“作为央行，关注重点是控制通胀。通胀在过去几个月确实已经减速，但不能松懈，因为通胀率可能会反弹。”更早一些时候，周小川谈到了加息的可能性。
8月份的宏观数据在那一周公布，消费物价指数增幅降到了4.9%，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2.8%，已经接近个位数。
“经济下滑可能超出我们想象”，在随后发布的报告中，光大证券首席宏观分析师潘向东说。中国宏观经济学会的秘书长王建干脆说：“已经是肺炎了，你还认为感冒初期呢，你应该吃肺炎的药了，该打点滴了，你那儿还给他吃板蓝根呢，那行吗？”
9月的北京秋高气爽。中国还没有从成功举办奥运会的兴奋中走出来，神州七号将在国庆节期间发射，中国宇航员将第一次实现太空行走。9月14日，副总理王岐山已经飞赴美国，他将参加在那里举行的中美商贸联委会。
危机正在爆发。9月14日，雷曼兄弟宣布破产保护，此后一周，美林证券被收购，挣扎于死亡线的AIG被美联储以850亿美元的价格国有化，摩根士丹利、高盛相继宣布转型，成为银行控股的公司。华尔街五大独立投行几乎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金融史上最动荡的一个月开始了。中金公司在17日的报告中说，这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国金证券的首席经济学家金岩石则预言，真正的危机还没有到来呢。
中国政府也没有停下脚步。9月18日晚间，财政部宣布印花税单边征收，此后，汇金入市消息得到证实，19日，中国股市个股全线涨停，上证指数午盘就飙涨9.46%并横盘至收市。
在美国，财长保尔森在为高达7000亿美元的救助计划奔走。这位前高盛CEO被一些国会议员看作“华尔街的人”，认为他在拿纳税人的钱帮银行家们解套。10月1日，美国国会否决了救助法案。3天后，这项法案戏剧性的以高票获得通过。
然而，美国股市以大跌回应了一切。危机正在向欧洲蔓延，甚至小国冰岛，都成为危机的牺牲品，这个国家因为外债过多而面临国家破产的危险。
中国，争议似乎仍未平息。9月中旬，有权威人士称，中国当前仍然面临通货膨胀压力，适度从紧的货币政策应该坚持，并称准备金率已无下降空间。
不过，在美国救助法案通过后，中国央行发言人称，将进一步提高金融宏观调控的预见性、针对性和灵活性，维护金融市场稳定，保持经济又好又快发展。
10月8日下午6点，央行再次宣布降低存贷款利率和存款准备金率。几个小时后，美联储、欧洲央行、日本央行等联手救市，宣布降息。此后，美国财政部宣布向美国9家大银行注资，欧洲各国也开始陆续公布救市和稳定政策。
观察人士称，中国已经与全球央行联动。在此前后一些西方政界人士和评论家也开始讨论起中国的“大国责任”。10月初，温家宝总理以自己的方式对此作了回应。在广西考察时，他强调，应对这场金融危机，最重要的是把我们自己的事情办好。
中国亮牌
一切都很容易让人想到1998年的那场金融危机。年初，中国还定调于防过热和通胀，但很快就发现，通货紧缩已经逼近。积极财政走上前台。
温家宝那时候担任国务院副总理，主管金融，兼任中央金融工委书记。他现在的副手，主管金融的国务院副总理王岐山，当时也正临危受命，以广东省常务副省长的身份，主持料理广国投后事。而在金融危机爆发之后，王岐山领衔新成立的金融危机应对机构，并与美国财长保尔森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这样一个财经班底，如今会如何出牌？
9月，中国经济增速已经降至9%。渣打银行经济学家王志浩甚至悲观地预计，2009年增速可能降至8%以下。
好消息是，9月份通货膨胀率回落至4.3%。这也许表明，中国依然有足够的货币政策手段应对可能的经济下滑。比如进一步降息。
不过更多的分析人士相信，财政政策应该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10月17日是周五，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主持国务院常务会议。接下来的两天假期，财政部、发改委、央行的相关部门官员都是在办公室和会议室度过的。他们要尽快落实会议提出的十项措施。
这十条多数涉及财政政策，或需要财政资金的投入。分析人士据此相信，财政政策正趋向于积极。
有分析师认为，提高纺织服装商品出口退税率两个百分点，将增加纺织服装企业利润177亿元人民币。那么这一次的调整财政将投入多少呢？“这个还没有办法算，涉及那么多商品和出口量，但肯定不少，应该比以往幅度都要大。”财政部一位官员说。
在住房保障上，2008年中央财政已下达81亿元，用于中西部地区廉租住房保障租赁和新建廉租住房建设支出上，中央财政用于中小企业小额担保贷款贴息资金也达到15亿元。
粗略估算，落实已经发布的几项政策，财政的投入就超过了2000亿元。没算进去的账还有，明年1月，增值税转型可望全国推行，这意味着企业减税1000亿元以上。同样在考虑中的还有个人所得税起征点的提高。
问题的关键似乎是，中国可以拿出多少钱？
根据财政部估算，2008年中国财政收入将突破6万亿，比去年增收1万亿，但今年的财政支出已是60780亿元，预算收入安排了58486亿，虽然最终会有超收收入，但若考虑到今年已经安排了1800亿元的赤字，实际上2008年是个财政收支近乎平衡的年份。
8月和9月，中国财政已经连续两个月支出大于收入。不过王志浩还是认定，2008年是中性的财政政策。他认为，明后年，中国实施了四年的稳健财政政策将彻底改变，2009年中国财政赤字水平将达到2％。
根据年初预算，今年的赤字占GDP的比重为0.6％。国家信息中心经济学家梁优彩相信，今年有必要扩大赤字，只要在2.5％之内就没问题。
有别于98年
从9月份开始，发改委已经开始让地方政府上报项目方案。一位接近发改委的学者说：“城际铁路、电网，这些应该是投资重点”，不过一位发改委官员认为，从目前状况看，不可能像1998年那样搞大范围投资，“1万亿的财政超收，能拨出5％用于投资就不错了”。
这位官员担心的是，财政投入能带动多少社会投资呢？他发现，现在的企业投资者投资欲望明显不高。
对于加大投资力度，一些经历了上一次扩张财政政策的学者和官员都格外谨慎。“不能像1998年那样为了GDP，大搞固定资产投资。结果是GDP上去了，出口上去了，但消费还在继续萎缩，等于又耽误一个十年。”财政部科研所副所长刘尚希说。
1998年，财政部发行1000亿元的长期国债，全部用于中央和地方的建设项目。从1998年到2000年实行扩张政策期间，中央政府共筹得3600亿元资金。
根据官方数据，截至2000年末，财政刺激方案共形成了6620个政府投资项目，固定资产投资达1.5万亿元，在1998到2000年的这三年中，财政刺激相关支出占固定资产投资的15％。据说，当时每周的投资额达20亿美元，主要集中在公路、铁路、机场建设和国家储备粮库建设等方面。
刘尚希说，即便要扩大投资，也要选择那些与民生最紧密的项目，如保障性住房、农村医院等。“只有提高了大家的福利保障，解除后顾之忧，才能促进居民消费。”
“现在决定扩大投资，效果会在明年下半年开始显现。”王志浩仔细研究过中国上一轮积极财政政策，他认为，这一次的刺激经济方案应该不会重走1998年的老路。
王志浩觉得，这一次中国政府恐怕要比1998年那次投入更多资金才能达到预期增长目标。因为这次中国政府投入方式与上次不同，教育、医疗、社保方面的投入比重大，而这一领域，对社会投资的吸引力却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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