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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香成:用镜头记录历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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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8
2010-03-08
刘彤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刘彤

采访手记:

刘香成位于北京景山西街的四合院大名鼎鼎,它的位置、它的精致、它的艺术收藏、它的往来无白丁为人们津津乐道。这算一种奖赏吗?如果算是,是奖给刘香成的记者生涯?还是他改投为媒体集团管理者的业绩?如果不是奖赏,他何以有如此绚丽的名流生活?难道因为他一直是个幸运儿?如果在摄影记者生涯中他一直是个幸运儿,这幸运又来自何方?按门铃,入院,过翠花门,进厢房,烧水沏茶,采访。他话多,经历又复杂,但他总能记得你问什么,把话说回来。他有些冷冷的,很多人说他冷,但到最后,他还是能热起来。

刘香成1951年生于香港。父亲刘季伯出生于湖南的贫穷家庭,是典型的“知识改变命运”者,凭借个人奋斗,读书、从军,直至成为被蒋介石派到福建的湖南帮,负责田粮处,还在国民党的党校做过负责人。刘香成的母家是当地望族,办了很多学堂,而母亲的陪嫁是一个四合院,邻居中有后来成为台湾“总统”的严家淦。父亲为官清廉,因此受人嫉恨。大陆解放时,父亲受共产党影响,没有随国民党去台湾,而是到了香港,在《新岛日报》写社论。他把国家的解放比喻成春天的到来,人家觉得他太左,就把他赶出去了。后来刘季伯成为《大公报》的国际新闻编辑,并安排3岁的刘香成随母亲回到福建接受教育。香港当时是渔村,教育条件显然远逊妻子的世家条件。回到大陆,在重视教育的家庭中,成了自然的选择。

在福州的小学校里,刘香成和同学们一起积极地除四害、捡石头。孩子天生好胜,他想戴上红领巾。他所在的学校有很多军队子弟,他是华侨身份,跟福建前线将士子弟比起来,很不一样。内地情况日渐混乱,大跃进了,“自然灾害”了,闹饥荒了,一条咸鱼煮一大锅汤全家人吃。刘香成还好,父亲有侨汇券寄来,没有普通市民那么“饿”。但显然,内地不宜久留。1961年,10岁的刘香成又被父亲接到香港。走之前,他终于戴上了红领巾。

即便在童年时代就回到香港,他也不喜欢那里,至今不喜欢。但在香港,他接触到父亲身边一大批优秀编辑记者,并在帮父亲编译国际新闻的实践中,进行了最初的职业训练。《大公报》是左派报纸,言论较贴近内地口径,所以尽管已经离开大陆,刘香成关于中国的早年记忆,跟大多数中国人非常类似,武斗啊、忠字舞啊,他都不陌生。

但毕竟已经迈步出去。1970年,刘香成到美国学习国际关系。他是个开放的人,很快融入当地人的圈子,他对中国的观察起了很大的变化。他曾经学过油画,在大学对摄影非常感兴趣,跟随著名摄影师GjonMili学习了9个月,GjonMili给他看过法国摄影大师布列松在中国拍的许多照片,刘香成对这些照片自然尤其感兴趣。这段实习教给刘香成最重要的就是:“思想决定了你怎么拍。”毕业后,刘香成被推荐给时代华纳集团,他同时给《时代》和美联社供稿。

当时只有20多岁的刘香成满世界采访。1976年,在巴黎,看见满街报摊上都是毛泽东的大幅照片,他意识到毛去世,立即来到中国,想采访追悼会。但因为手续麻烦,只好放弃北上拍摄宏大场面的计划,拍起了广州市民的普通生活,珠江边,人们戴着黑纱打太极拳、读报,水里不再漂浮着武斗者的尸体,这与他上次1969年回来看到的情形有很大不同,中国局势趋于和缓。随着毛泽东的离去,中国进入新时代,刘香成开始记录这个时代。1978年,他成为《时代》在中国的第一位摄影记者,坐着火车到处游历。西方记者在那时很受优待,受到的限制比人们想象得少。物价又低,他买火车票都是买两套,一套座票,好与乘客们聊天,一套卧铺,晚上好睡觉。这些都促成《毛之后的中国》这本96张照片的作品集的出版,并成为后来《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中的重要内容。《毛之后的中国》这本书收集了他从1976年至1981年在中国拍摄的照片:人们聚集在西单民主墙前阅读大字报、拄双拐的艺术家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列要求艺术自由、大学生围着巨大的毛主席塑像学习轮滑、人们围坐在电视前收看审判“四人帮”、末代皇帝的弟弟坐在紫禁城广场上、而年轻人则坐在天安门广场上借着路灯光学习文化、云南边境的小伙子穿着军便服戴着走私的墨镜,镜片反射出刘香成举着相机在拍他们……中国的大门刚刚向世界打开,与世界互相充满好奇,中国惊讶世界是那样神奇,而世界也难以相信中国会有奇迹。刘香成和外国记者到深圳,站在烂泥田里听中国官员说:这里是特区,会有这个会有那个,外国记者根本不相信,但奇迹的确在中国发生。这些照片成了刘香成事业的第一个高峰。

虽然《时代》很满意他在北京的工作,但刘香成怕人们很自然地把这段时间的成就归结于他的中国背景,他急于证明自己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做得很好。中国任期结束后,他回到美国,在洛杉矶海边开着跑车,玩似的拍点照片交差:奥运会、里根竞选、好莱坞派对、和安妮·莱博维茨这样的明星摄影师打交道。这种工作更多像一种奖赏而不是新闻事业。他想去印度,同事们都很吃惊:为什么要去那种鬼地方?“但我身上有湖南人那股劲儿”,挺浑不吝的。印度的经历给他的职业生涯很好的磨练。他在阿富汗,苏联军队驻扎,之后就是内战,到处都有直指他脑袋的武器和坦克。当时的卫星电话有50公斤重,是一个打开的伞,还要放到屋顶上才能把图片发出去,他是小个子,背着设备就上去了。没电,就去市场里租发电机,向苏联士兵买柴油。就这样发稿。别的记者惜力气,传不出稿就传不出,最后还得求他帮忙。他在印度的工作完成得很好,这下没有人说他有当地背景,他释然了。

“我将要终止我担任苏联总统这一职位所履行的一切行为……”说完,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惋惜,戈尔巴乔夫并没有把讲稿平稳地放回桌上,而是猛地一扔。
第二天,全世界大报的头版头条,用的都是刘香成拍摄的这张照片———“戈尔巴乔夫扔稿子”,一个时代结束了。

又从印度到韩国,韩国学运高涨,警察到处扔催泪瓦斯,他是近视眼,要先戴眼镜再戴防毒面具才能出门拍照。再到莫斯科。1989年夏天,他在北京饭店拍到天安门广场的全景。1991年,他在莫斯科任首席记者。冷战进入最后阶段,全社的资深记者都聚集在莫斯科。他不是白人,别人不服他管。12月25日晚,戈尔巴乔夫发表辞职讲话,刘香成跟着CNN董事长混入克里姆林宫,通过关卡时克格勃警告他们绝对不许拍照。戈尔巴乔夫演讲结束,他没有把讲稿放回桌上,而是猛地一扔。刘香成按下了快门:“那样的时刻怎能不拍!得罪人就得罪人吧!”连塔斯社都没有的镜头让他拍到了,克格勃从背后给了他重重一拳。他跑出克里姆林宫时,几百人对着他高喊:f*ckyou!人们知道他拍到了独家照片。第二天,全世界大报头版头条用的都是这张照片。之后,他由驻苏联一国的首席记者变成驻15国的首席记者,苏联解体,他和15个独联体国家建立了联系。他带领曾经不服他的团队获得普利策奖。他成为第一个获得此奖项的华人。

之后的刘香成,逐渐从一名记者变成媒体管理者。他做过默多克的新闻集团在中国的首席代表,也和本土媒体集团有过很深的合作,他的生活相对固定在北京,由记录者变成被别人记录。他办过《中》月刊,用他的方式介绍中国。他成为高尚生活方式的践行者。他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传播者。他是名流。他基本上不拍了。但2008年,他花4年时间编辑的《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出版。这不是刘香成一个人的作品集,而是88位摄影记者从1949年直到今天对中国的记录。但之前的确没有人做过他这样的图片梳理和展示。这本书在西方出版,还没有西方人如此直观地通过图片了解中国1949年来的历程。而且,在中国稔熟这段历史的人也越来越少。天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游泳的邓小平、江青和张玉凤的合影、被镇压的反革命分子、大山深处基督徒的葬礼、LV巨幅广告下的民工、艺术家在田间的行为艺术、新生资产阶级的豪宅、西藏的朝圣人群、汶川地震废墟下的待救者……这本摄影集,仅仅跨了半个世纪,却像穿越了几百年,因为这是中国。

刘香成最新的工作是3月底出版《上海——一座城市的肖像》。选择上海,是因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句话,在上海基本上付诸实践了。他借编这本书,来解读中国人对于现代化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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