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的戏剧(1)
经济观察报 李翔/文 亚洲并没有困扰于缪达尔所说的过度的人口繁衍、贫困、失效的政府政策,反而,越来越多的国家加入了飞行的“雁阵”。如今,仍然生活在1997年金融危机带来的阴影中,因而对亚洲目前的经济发展抱有不切实际的恐慌,已经毫无必要。但是,命运并没有留给我们时间去欢呼,因为摆在这一地区之前的,是更多的挑战,也是一出新的亚洲的戏剧:它们能否驱动自身的变革,并且应对错综复杂的外部形势,彻底摆脱贫穷、愚昧、疾病和人权的不平等?
1968年,70岁的瑞典经济学家纲纳·缪达尔(Gunnar Myrdal)出版了他研究亚洲和贫困问题的经典著作《亚洲的戏剧》,此时距离他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家还有6年——1974年,这位桀骜不驯的经济学家在某天早上接到电话,被告知他将获得本年度的诺贝尔经济学奖。他开玩笑说,仅仅是因为自己还没睡醒,所以才接受这个奖项,因为他是这个奖项的反对者。可是,当他知道自己是同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共同分享这一荣誉时,缪达尔怒不可遏,他说因为这个奖曾经被授予哈耶克,它应该被取消。
在1974年,人们再也难以找出像缪达尔和哈耶克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大师了。缪达尔是如此激进,而哈耶克又是如此保守。缪达尔的理论奠定了瑞典甚至整个欧洲福利国家的基础,而哈耶克的著作后来则被复兴了资本主义和自由经济的里根和撒切尔推崇备至。后来,当哈耶克回忆起往事时说,可能正是因为缪达尔太左,而他又太保守,因此,诺贝尔评奖委员会决定将他们两人绑在一起。
在《亚洲的戏剧》中,缪达尔试图揭示的问题,正如这本书的副标题所言:关于国家贫困的探究。他所描述的亚洲,正如同今日的杰弗里·萨克斯在《贫穷的终结》中所描述的非洲,为过多的人口、腐败的政权、贫穷和成为“失败的国家”的危险所困扰。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将这些国家从贫穷的深渊中拯救出来,除非发达国家和国际组织愿意伸出援手,豁免债务,同时加上大规模的援助,正如杰弗里·萨克斯和忧心忡忡的摇滚歌手们要求的那样。
1968年的亚洲究竟是什么样子,多数人都已经遗忘。中国仍然处在一场乌托邦气质的革命狂热之中,文化大革命让中国的发展几乎停滞,开启了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之路的邓小平正要面临自己无穷无尽的麻烦。印度的精英们仍然沉浸在尼赫鲁的遗产中,他们沉醉于自己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学到的经济理论,崇尚有节制的计划和社会公平,对自由的市场经济反感不已。后来让人震惊的东南亚经济奇迹连萌芽也没有出现:新加坡刚刚独立三年,李光耀和他的同事们仍然在为新加坡如何生存苦恼不已,中国台湾的蒋经国还没有成为最高领导者,但是它的处境可以用“内外交困”来形容,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在日渐被国际认可,而台湾岛内的矛盾也日益激化;韩国总统是通过军事政变上台的朴正熙,他正处于被朝鲜暗杀的威胁之下;马来西亚在1968年发生了种族骚乱,在经济上处于领先地位的华人被极端仇视,马哈蒂尔还仅仅是一名政治新贵,他刚刚当选为第一高等教育理事会主席;倒是苏哈托在这一年成为印度尼西亚的总统,但是和马来西亚一样,印度尼西亚也仍然在种族冲突和贫穷中挣扎;至于武文杰,刚刚逝世的越南经济改革之父,他在1968年承担起进军西贡的任务。其他国家的经济和社会也未见起色,至少在缪达尔论述的并不成功的国家中就还包括菲律宾、越南、泰国、巴基斯坦等南亚和东南亚国家。
惟一的希望是日本。这一年,日本国民生产总值超过联邦德国,位于美国和苏联之后,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他们的经济增长率今天来看也让人吃惊,或者说,至少和后来中国的经济增长率同样让人吃惊:在1967年—1970年间,日本GDP年平均增长率是17%,整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日本的经济增长率都在10%左右;四年前,他们刚刚举办了东京奥运会,这一年,则开始筹备1970年的世博会;作家川端康成还在这一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是继泰戈尔之后获得这一作家最高荣誉的第二位亚洲作家,在给川端的颁奖词中,瑞典文学院说,“川端先生经历了日本最终的失败,他知道要振兴日本,必须有进取精神、生产力和劳动力”。
如果缪达尔在今天仍然在世,并且不断宣扬他对亚洲的悲观论断,那一定会让人大惊失色。没有人会否认亚洲面临的麻烦,但是,更没有人会相信今日“亚洲的戏剧”是亚洲国家即将被贫穷、人口繁衍、政权腐败所毁灭。
取而代之的是,全世界都盯着亚洲的几个国家,尤其是中国和印度。在很多国家眼中,它们给世界造成了数不清的不安和麻烦,可也正是它们,如今在平衡着整个全球经济。那些洋洋得意的西方人在指责中国的血汗工厂——它们廉价的劳动力让自己的众多同胞失业,让众多从祖辈就开始的公司关张大吉——但是,当他们走在沃尔玛一望无际的商品海洋时,他们就会感受到中国带来的价值。对于西方人而言,中国,就是沃尔玛内廉价的商品;而印度,是你打电话过去咨询某件事情,或者请求某种帮助时,电话那端传来的稍带口音的英语。与此同时,从九十年代开始,日产和丰田就在用经济型轿车轰炸着底特律的市场;地产大亨特朗普也曾经愤怒地抱怨说,整个纽约都快被日本人买走了。最终的结果当然是日本人在购买纽约的斗争中铩羽而归,但是丰田继续着自己的好运,它超越通用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公司指日可待,甚至,塔塔也开始收购美国的汽车品牌,尽管美国人并不情愿,但是这家印度企业集团还是购买了捷豹和陆虎。那些可怕的经济增长数字并不会让人感到震惊,真正让人有切肤之痛的,是来自亚洲的公司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大肆收购,它们的产品趾高气扬地摆在超级市场的货架上,而自己家乡的工厂在一个一个地搬迁到中国、越南或者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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