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面包时代”(下)(3)
金雁
13:17
2010-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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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历史中的责任

破解社会冷漠化的第一步是 “还原真实”。哈维尔说:“假如社会的支柱是在谎言中生活,那么在真话中生活必然是对它最根本的威胁。”科西克说:真实性要求我们完成态度上的彻底转变,“只有这样的转变才能使人类走出危机”。“任何时候都要活得有尊严,不胆怯、不退缩,即使有些时候会遭到镇压,也要义无反顾地讲真话”。文学家要回到欧洲传统上来,充当“社会良心”的角色;每个人承担应担当的责任,解决办法是,让每一个人都成为责任主体,以责任感对抗恐惧,使每个个人明白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并承担起他在过去的错误中所应承担的那一部分道德和政治责任。

其次是 “道德现实主义的重建”。知识界勇敢地承担起责任,让精神再次腾飞。匈牙利的毕波说:“世界与后人对我们的评价,在于将我们与其他民族相比较时放入天平的砝码,在于我们确认自己的责任时的认真态度和决心,而不在于我们否认错误的数量。”他的一篇论文题目就叫:《我们在过去历史中的责任》。他倡导要建立起社会的“自我拷问”机制,在个人责任感这个问题上毫不让步,每个个体都不能以时代或集体作为借口,不能以“不是我的错,是历史的错”而推卸个人的责任,个人的怯弱、卑鄙的行动不是源自魔鬼的决定,“而是一群没有自由意志、可悲的失去判断力的人做出的行为”,虽然不指望这些个人承担起责任,“因为他们不能理解这个词的意义,但是他们必须承担自己行为的全部后果”,“个人道德良知具有不可简化性”。要勇于承担个体的责任,这个群体必须要寻找到不幸的根源。承担起他们认为由于自身错误造成的责任。要唤醒道德良知,以自我质问精神和自我反省的勇气面对个人行为,这是自我拯救的唯一办法,如果我们人人都选择了装聋作哑,实际上就是参与者、就是纵容者,同时也是制度的建构者。我们就既是制度的受害者和行为者也是制度的建设者。社会的主流价值之所以会发生扭曲,就是人人都在逃避,每个当事者都以官僚体制与个体无关作为借口,国家机器正是利用了个人的自保心理,他们害怕失去自己现有的一切——平安的生活、物质的享受、便利的条件与奢侈的追求——而放纵恶行甚至落为帮凶。对他人的暴力被认可的结果就是使暴力变成一种面向所有人的手段。

打破浑水摸鱼的局面,要把历史化解为每个个人。比如,对纳粹的不妥协和对斯大林主义的抵制是有关联的,这里面关键性的环节就在于个人责任建立与缺失。要解读纳粹的噩梦和斯大林的狂暴,不能仅仅归于德国人和俄国人的特产,一定有本民族自身的问题。匈牙利曾有所谓的历史“净化论者”认为,如果从挽救国家荣誉出发,妄图自行免除二战中灾难的责任(匈牙利的霍尔蒂政权是法西斯的仆从国),那么斯大林的大屠杀“也就被掩盖在一个奥维尔式的历史黑洞中了”(兰道夫·L·布拉汉诺:《对历史进攻,匈牙利的民族主义与大屠杀》,《现代》杂志,《东欧,不可能的回忆》1999年,11-12月,128页)。如果人们不接受这个教训,那就注定这个民族以后仍将要为类似的“磨难”买单,说明在一次次的灾难过后,社会学、心理学以及政治层面带来的教训并没有真正融入近代民族意识中。具体到操作层面的方式:要动用社会文化价值倾向来扬善惩恶,对那些有良心敢于承担责任的当权者,要帮助和提醒他们能够更加人性和有更开阔的眼界,对那些醉心权术的恶人,一定要揭露他们的罪行,让这种人恶名远扬,不可能再入政坛,防止奸佞小人达到个人目的。恶人和善人都不能掩盖在历史的背后,而是落实到具体的个人身上。

是的,我们是一小撮

当人们在询问,“生存与责任哪个更高”时,东欧的思想家给出的答案是“责任高于生命”,起码对那些愿意肩负本民族思想传承的人来说是如此。民主是建立在有责任感的文化之上的。他们提出的解决办法是,在“人类尊严的革命”中,最初至少应该有一群这样的人,以胡斯精神和路德教派作为榜样,要抵抗住来自四面八方的诱惑,他们首先摆脱自我麻醉,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实践,以自己的每一次抵抗就来拯救一小块自由,一个民族要有少数知识分子必须承担起“圣徒”的责任,因为道德是个人的,它不是契约性的,没有互惠性,帮助他人而不要求回报,这种道德行为就不可能变成普遍性,所以道德行为主体注定是孤独的。在回归道德的问题上只能要求自己,不能苛求别人,每一个人都是责任主体。过去我们特别怕被说成是“一小撮”,怕脱离民众怕孤立,现在应当理直气壮地说,是的,我们是一小撮,我们只代表自己!我们要允许人们胆怯,允许人们自私,每个人都有选择平庸的自由,但是不允许损害他人的利益。德国诗人海涅150多年前就说过,那些思想的刽子手使我们成为罪犯,因为我们这些作者经常犯“杀婴罪”,作者由于惧怕检察官杀死了自己的思想婴儿。在社会上杀死思想婴儿的人毕竟是少数。对积极的少数派来说,只能从个人角度提倡传教士般的“献身精神”,放弃物质的诱惑。因为自由不像经济发展可以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然后带动其他人的富裕,反对权力并不是为了自己获取权利,不是为了某种个人目的而充当“反抗者”的,自由只能以一部分人的牺牲换来所有人的自由,所以注定有一部分人要当圣徒,这个过程中个人道德良知具有不可简化性,从个人角度提倡“献身精神”就尤为重要。

简单地反思在东欧知识分子看来已经不够了,需要一批具有传教精神的知识分子切实具体的行动。知识分子要扮演的角色是“人类精神存在”的传递者,这种人因为能够看到牺牲的含义,所以能够做出自我牺牲。真正的知识分子是无所畏惧的,道德缺失与恐惧是相辅相成的,为什么呢?因为当人们丧失灵魂以后便只剩下躯壳,而且他们常常为之担忧,只有那些灵魂尚在的人才无所惧怕:因为他们明白,真正的恐惧是源自内心而非外部环境,让外部的侵扰侵占自己内心的人永远不可能摆脱恐惧。捍卫自己的灵魂和内心的完整的人时刻准备着牺牲一切,包括自身的行动自由,甚至生命,他们可以战胜恐惧,同时也永远置于权力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东欧的知识分子倡导应该具有传教士的牺牲精神,以隐修院的禁欲精神抵制物质的诱惑。他们呼吁说,我们所要进行的抗争是超越简单的经济和社会范畴的,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人文精神的复苏,拯救人类文明是刻不容缓的。这样的呼吁不仅可以帮助受压迫的人们,同样也可以帮助那些使用镇压工具的人,正是他们扼杀自己的良知和真实的声音。

在这个过程中也需要注意几点:第一,要摆脱过去知识分子只讲道德不谈经济的局面,打破“知识分子”和“民众”的人为区别的划分。首先弥合知识分子与民众鸿沟的是波兰人,1976年团结工会的前期组织 “保卫工人委员会”就得到了知识分子的“保卫人权和民权委员会”大力支持,他们以自己的法律知识帮助工人自卫,为未来的反对派运动开了一好头。第二,政治不是知识分子的强项,反对权力并不是为了自己获取权利,不是为了某种个人目的而充当“反抗者”的。乔治·康德拉说,“任何有思想的人都不应该想,这样做的目的是把其他人从政治权力的高位上赶下来,以便自己取而代之。”这种态度既防止了野心家的混入,又能够树立起道德形象。由于现代社会中权力是没有灵魂的,权力所展现出来的逻辑是会把所有人都腐蚀掉的。

永远在体制外为不完善的社会努力,为普世价值作贡献才不违背他们的初衷。

“回到哲学中去”

这个命题听起来有点“唬人”。这是捷克人喜欢谈论的话题,因为他们的开国总统马萨里克就是一位 “道德至上”的哲学家,而捷克曾是“欧洲精神文化的重镇”。地理位置靠北的波兰人较少提到“重返欧洲”,他们不像捷克人那样把自己与欧洲思想传承的渊源关系挂起钩来。其实这里所说的哲学有两层含义:第一层意思中说的“哲学”并非深奥的人生哲理,而是指一种人格魅力,在他们看来,哲学是一种特殊的斗争,它的形而上可以与日常的物质化状态保持距离,使个体可以从日常的琐碎中解放出来,在获得释放的同时又带有最强烈的个人意识。第二层意思中的“哲学”包含两个因素:一是因为哲学思想本身具有可质问性和开放的体系;二是他们是在提醒世人,东欧曾与一个古老的文明——希腊哲学——相联。由于对近代欧洲的不信任以及对物欲横流的西欧的反感,东欧知识分子只能以“托古改制”的手法以“回到希腊人那里去”,从古典时代寻找资源。欧洲朦胧而遥远的往昔思想家在捷克知识分子的头脑里渐渐清晰起来。他们说自己是欧洲的孩子,在这片经历过纳粹与苏联体制的土地上,他们应该成为光明的开端。在芸芸众生自我麻醉在 “面包时代”,作为欧洲的遗产的继承人,人类能够作为个体重获自我,绝大多数的机会并没有发生在“面包时代”。欧洲本来就是一个“被质问的大陆”,现在人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恢复这种 “质问精神”,保护它的价值完整。必须要认识到欧洲精神是无价之宝,从希腊城邦时期,思想家就提出了人类以其最高的方式参与到不断拯救自我的斗争中去,这就是自我征服,真正的人类生活所需要被征服的不是他人,不是自然,而是征服自我,超越自我,这个觉醒的意识是现在东欧知识分子所需要的。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发表时删去原文注释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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