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贫困线无法揭示真实贫困

作者：程志明

发布日期：2008-04-16

读者：澳大利亚麦格理大学经济学博士候选人程志明
2008年4月17日

经济观察网编辑：

近日，国务院扶贫办公室正在计划将收入贫困线提高至年收入1300元，并表示这是从实际购买力上向世界银行使用的日收入1美元贫困标准靠拢。按照目前的汇率，年收入1300元仅仅相当于185美元，平均每天约0.5美元或3.6元人民币。而且日收入1美元只是极端贫困线，按照世行的标准，日收入低于2美元已属严重贫困。可见，提高后的中国贫困线不仅仍然无法覆盖陷于严重贫困的人群，而且大大低于世行的极端贫困标准。

以货币为度量标准的贫困线尝试告诉我们谁是贫困者，事实上却欺骗了我们的眼睛。收入贫困线覆盖了一部分贫困者，却将更多的同样生活艰难的人摒除在贫困之外。一个可以想象的例子则是，一个人年收入1400元而支出只有900元，但是在使用收入来定义的贫困标准下，这不能算是贫困，尽管他的支出比其他低收入人士更低。

贫困人口在变迁中所遭受的不仅仅是入不敷出，而是整个社会和经济转型赋予的压力。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国有企业改革产生了大批的下岗职工，其影响延续至今，在传统的工业城市情况尤为严重。笔者在对重庆和沈阳两市低收入社区的入户调查中发现，超过一半的家庭有成员下岗，却只有不到百分之六十的家庭有成员拥有工作。在发达国家，大部分失业者的失业时间较短。例如在美国，百分之四十的失业者在五周内找到新工作，而只有少于百分之二十的失业者失业时间超过半年。而在上述两个城市所调查的七个低收入社区，将近一半的户主的下岗时间超过一年，却只有不到四成的下岗户主找到工作，而且绝大部分是临时工作。在逐渐成型的劳动市场上，下岗工人在技能和年龄上都处于劣势，却缺乏充分的政策和再就业支持。再如，拥有资产的多少直接决定了一个家庭抵御贫困风险的能力，但是贫困家庭的资产水平也无法在贫困线中表现出来。在所调查的社区中，约七成的低收入家庭并不拥有房子的产权，在城市旧区重建的过程面临着严重的住房困难。而超过六成的家庭没有任何储蓄。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极低，哪怕是家庭成员的一次突发得病住院，也会将全家抛入贫困的陷阱。

这都说明一个问题，贫困是多维的经济社会现象，因而货币贫困线既无法揭示贫困的深层特征，也不能在政策制定中提供准确的参考。对货币贫困线的科学性的质疑引出了两个最基本，却最被忽略的问题：什么是贫困？谁来决定谁是贫困？长期以来，政策制定者和社会科学者们制定以货币来量度的贫困标准，却听不到贫困者的真实声音。然而有谁比贫困者更清楚什么是贫困呢？

世界银行在千年之交调查了六十个国家的六万名贫困者，发现每个人对于贫困的定义和感受相去甚远。有人认为贫困的直接表现就是饥饿，有人表明贫困让他们对生活充满恐惧和缺乏希望，还有人觉得贫困让他们丧失了尊严。尽管我们明白贫困有各种各样的表现形式，但是五花八门的答案仍然让人惊讶并反思，我们真的明白贫困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吗？还是我们自以为是认为自己代表了他们的声音和利益？

越来越多的学者希望将话语权归还贫困者，并且将贫困的定义超越狭窄的货币度量。如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玛蒂亚?森阐述了自由权利和能力对于个人福利的影响。概括地说，贫困不是因为缺乏金钱，而是因为贫困者由于各种原因缺乏摆脱贫困的能力。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讨论单纯的货币贫困线是没有意义的。可资赞赏的是，这次对贫困线的调整不仅“关注贫困人口维持基本生存所需要的收入，还将考虑他们在教育，医疗保障方面的支付能力。”但是，对于贫困家庭来说简直是天价的教育和医疗费用不可能在1300元的年贫困标准下得到任何实质的解决。且不说1300元人民币的购买力是否真的达到了365美元，这划一的贫困线的实际政策意义也是存疑的——在东西部的巨大差距之下，继续使用划一的贫困线完全是无视贫困者的生活环境和实际需要。

必须承认，货币贫困线在反贫困历史上的巨大作用。毕竟，金钱资助是最直接的帮助贫困者解决生活困难的方式。但是贫困的外延和内涵，都远远超出贫困线所能定义的范围。过分相信贫困线带来的改变，被蒙蔽的只会是真实的贫困。正如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学者S.G.Reddy和T.W.Pogge一语所道破，货币贫困线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将贫困者包含进来，而是如何将一部分贫困者排除在我们定义的贫困之外。

读者：程志明

贫困标准小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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