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与大国经济发展战略

作者简介:顾海兵，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国民经济管理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无论从什么角度观察，中国均被认为是一个大国。因此，中国的战略必然是一个大国战略。大国战略的对立面是小国战略，两者应该具有本质的区别。我们先解释大国与小国，然后在此基础上分析大国战略。

一、大国与小国

关于大国与小国概念，新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中没有列入，但该词典对国家这一概念作了解释(481页)。原文为:(1)阶级统治的工具，是统治阶级对被统治阶级实行专政的暴力组织，主要由军队、警察、法庭、监狱等组成。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和表现，它随着阶级的产生而产生，也随着阶级的消灭而自行消亡。(2)指一个国家的整个区域。这里的解释与文革中期20世纪70年代初出版的《新华字典》上的解释相比，几乎没什么修正。显然这样的国家定义是不恰当的。国家的本质是独立区域中所有居民的利益共同体。至于军队、警察、法院、监狱是维护这个利益共同体所派生的、属于政府的组成部分，国家不等于政府。因此，我们观察国家的大小，不是看其暴力组织的大小，而是首先看其拥有居民数量的多少，这表现了国家的人本性、群体性，一个人的社会或者几个人组成的社会是不需要国家这种载体的。人口数量越多，国家的存在就越有必要。其次，一个国家的大小与其拥有的陆地面积有关。一个国家土地面积越多，自然这个国家就越大。一个国家如果土地面积过小，则其作为国家独立存在的价值就不大。例如，摩纳哥国土面积仅1.9平方公里，其作为一个国家似乎太小，更像是法国的一个特区。再次，一个国家的大小也与其生活水平高低有关(这里的生活水平不能简单地与经济实力划等号)。同样的国土面积，同样的人口数量，富国就自然地“显得”比穷国大一些。

如果用权数表示，判断一个国家大小，其人口数量大概占70%的份额，其国土面积占20%的份额，其生活水平占10%的份额。目前全世界有180-200个国家(或地区)，人口60亿，平均每个国家人口3000万。如此，按5分位法，大国人口标准应该是5000万以上，小国人口应该是1000万以下，中等国家为2000万一-4000万。依照这一人口标准，世界上可以列人大国的有23个:中国、日本、越南、泰国、菲律宾、印尼、孟加拉国、印度、巴基斯坦、伊朗、土耳其、俄罗斯、乌克兰、德国、英国、意大利、法国、埃及、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美国、墨西哥、巴西。这23个国家的总人口约占全世界总人口的2/3以上。

如果考虑国土面积标准，按全世界有人陆地总面积(不包括南极洲)1.3亿平方公里计算，平均每个国家60万平方公里，依照5分位法，大国面积应为100万平方公里以上，小国面积应为20万平方公里以下。兼顾国土面积标准，则可增列大国有16个:蒙古、哈萨克斯坦、沙特、利比亚、阿尔及利亚、毛里塔尼亚、马里、尼日尔、乍得、安哥拉、南非、哥伦比亚、秘鲁、玻利维亚、阿根廷、加拿大。

如果考虑生活水平，有些国家若生活水平处于发达水平，则其人口标准可降至4000万，由此可增列的大国有3个:韩国、波兰、西班牙。

综合人口、国土、收人三种标准，全世界可列人大国范围的国家有42个，大体上占全世界国家(或地区)总数的1/4至1/5。因此，若按5分位法(5分制)，大的与小的均占1/5，中的占3/5，则上述划分是合适的。

二、大国战略:以强国(强军)为支点的倒三角战略

在世界竞争舞台上，国家无论大小都必须有自己的生存战略。显然，大国战略与小国战略之间应该有本质的区别。这就像在海洋中行驶的船舶，小船只能顺浪而行，而大船却必须劈波斩浪。就小国而言，因为其小，所以它可以采取寄生战略，可以采取与大国结盟战略，可以采取次强国战略，它可以成为小龙、小虎，但不可能成为强龙、猛虎。而对于大国而言，因为其大，所以它不可能采取寄生战略，不可能与另一个大国结盟或持久结盟，它只能也有条件采用强国战略(这里的强国指强有力的卫国之意，侧重于国防，不同于富国)，这就是社会进化的法则。

以强国(强军)作为大国的战略选择，必然会面临两大关系:一是强国与富民的关系，一是强国与美景的关系。关于强国与富民之间的关系，强国与富民是既统一又对立。对发达大国而言，强国与富民之间的矛盾，更可能是统一性大于对立性，强国战略可以相对顺利地得到贯彻。对于发展中大国而言，因为财力有限，强国与富民之间的矛盾，其对立性往往大于统一性，强国战略的实施难度就大一些。在1952-1980年计划经济时期，可以认为我国实行的是放慢富民速度的强国战略。实际上是先生产后生活、重工业优于轻工业的发展战略。百姓的生活一直处于贫穷与温饱之中。现在回过头来看，实行这样的强国战略在当时的国际环境下是必要的，老百姓也是基本认可的。没有两弹一星作为强国战略的基础，我们在国际上是没有发言权的。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特别是1984农村普遍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城市进行经济体制改革之后，我国实行了重视富民的强国战略。可以肯定的是，近十年来我国富民的速度是相对偏快了一点。我国百姓提前解决了温饱，初步进人了小康。这一点从我国居民耐用消费品普及率的较高水平上可见一斑(已相当于中等收人国家水平)。不过，虽然我国作为强国的绝对力量仍保持较快增长，但与发达国家的实力差距却可能拉大了。这就好比说，过去发达国家的导弹攻击距离是500公里，我们是200公里，两者之比是2.5比1;现在发达国家导弹攻击的距离已经达到1.2万公里，我们是4千公里，两者之比是3比1。从纵向看，我们进步不小，增长了20倍，但横向比较，对方进步更大，增长了24倍。

至于强国与美景关系，可以说令人忧虑。环境的退化、恶化是严重的。钱多了，但天不那么蓝了，水浊了。这当然不能归于强国与富民支出。但二者的相斥关系是存在的。

因此，可以说国家(强国)、百姓(富民)、环境(美景)这三大元素之间需要有一个协调的关系，不能以牺牲其中的任何一个或两个来换取另外两个或一个，而且如果这样做，从长期看也并非是零和，恰恰是负和。我们不能简单地实行强国战略或简单地实行富民战略，那么我们应该实行什么样的战略呢?

考虑到中国是一个仅次于俄国、加拿大拥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国，是一个黄种人国家，是一个智商至少高于平均水平的国家，是一个人口最多(拥有13亿)的国家，是一个拥有至少5000年文字文化史的国家，是一个与拼音文字具有本质区别的且具有相对语言优势的集形、音、义于一体的汉字国家，是一个150年前在世界上长期具有强势的国家，是一个200年里特别是前150年里备受欺辱的国家(仅官方对外赔款就达16亿两白银，相当于清朝政府年度财政收人的20至30倍，至于偷、盗、抢物质与文物文化财富不计其数，更不用说数百万平方公里领土的丧失)，是一个一直深受某些发达国家歧视的国家。是一个以社会主义为建设目标的国家，是一个崇尚儒家文化的国家，是一个多数人并不信教的国家，是一个由中国共产党领导而取得国家独立、统一的国家，是一个海外拥有5000万华人同胞的国家，是一个人均GDP已经超过1000美元近于1100美元初步成为中低收人水平的国家(如果按人民币购买力平价计算，则人均GDP超过2500美元，达到中等收人以上水平)，是一个面临邻国印度强力竞争的国家。是一个与日本这个经济大国资源小国具有相当抗争关系的国家。是一个正在全面建设小康的国家，是一个仍拥有250万兵员、不少于50万武装警察部队、数百万基干民兵的军事大国(目前美国拥有现役138万、后备役86万、文职70万)，另有经国务院与国防部批准成立的私营军事企业1万到2万个;俄国拥有总兵力100万至120万;印度兵力在120万左右。是一个在诸多实物指标上位居世界前列的国家(如粮食、棉花、肉类、果品、油料、煤炭、水泥、钢铁产量位居第1，电力等位居第2)，是一个坚持独立自主的国家，再考虑到占世界人口20%的富国与占世界人口80%的穷国之间的贫富差距不断拉大，收人由30多年前的30: 1扩大到今天的60: 1,20的富人与强者每年在达沃斯召开的世界经济论坛，80%的穷人则同时选择某一个发展中地区召开反达沃斯的世界社会峰会。

笔者认为，中国的大国战略应该是以强国(强军)为支点、以富民美景为左右两高点的倒三角战略，这一战略应至少保持50年不变。

大体上可以说，1952-1977年我国实行的是强国(强军)为支点的点状战略，1978-1999(此年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实行的是以富民为支点、强国(强军)为高点的条状战略。

这里选择倒三角战略而非正三角战略，是由于我国国力的限制，只能将有限的资源向一个重点倾斜，今后，比如50年后，我们可以实行以其中任意两点为支点的正三角战略，或实行旋转的三角战略。

这里的强国(强军)战略本质上是指强大中国的国防能力(卫国能力)，或强军战略(强武战略)，它的内容大体是:强大的武装力量(军队、武警、民兵)，包括数量与质量;强大的国防动员力量(经济动员，科技动员，交通动员，卫生动员等);强大的全民持久防卫能力。这些可以建立一整套指标体系来测定。

这样的强国(强军)战略当然以经济实力为后盾。如果我们把强军看作是一个函数，则强军二资源总量x资源总量中用于军事的份额x单位资源的军事效能。当后两个因子不变时，第一个因子越大，则强军越强，而第一个因子与经济密切相关。

三、大国战略与大国经济发展战略
战略是一个系统。这个系统可以从纵向与横向两个方面观察。从纵向看，战略有不同的层次，战略或母战略是由各个子战略构成的，各个子战略又可以是由各个子子战略构成的;从横向看，战略有不同的要素，战略由战略目标、战略手段、战略执行、战略评估等要素构成，依据这样的范式，我们对中国的大国战略，中国的以强国为支点的、以富民与美景为左右高点的大国倒三角战略做一下审视。

如果把中国的大国战略或倒三角战略作为母战略，则其子战略应该包括:国防建设战略、经济发展战略、教育发展战略、专项发展战略。前三个子战略分别对应中国的国家机关、企业、事业。这里没有列人通常所包括的科技发展战略、生态建设战略、可持续发展战略、卫生发展战略、文化发展战略、产业战略、地区战略等，因为:

从市场经济发展趋势看，科学技术、文化、卫生等我们现在视为事业的行业，其大部分会转化成企业或准企业，也就是这类活动的主体今后主要是企业。大多数科技人员、文化人员、卫生人员或者成为营利性机构的人员(如科技开发公司)或者成为企业化的非营利机构的人员(如科技中心、科技服务公司)，或者成为企业附属的科技机构成员。因此，科技、文化、卫生战略的内容大部分可以由经济发展战略所涵盖，有些可以归人国防建设战略、专项发展战略。在此，笔者也建议国家有关部门不要花费太多的资源去制定过多的战略。比如有关部门是否有必要动用相当的人力、财力去制定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这样的不以或形式上以经济需求、国防需求作动力，实质上要依靠自然科技专家自我设计甚至多部门重复的中长期科技规划是不是会劳而无功?如果这样的规划不是主要依靠社会科学家来制定，其质量是难以符合战略要求的。铱星计划与维纳斯计划的流产就是一个警示(尽管这是企业战略，可比性低一些)。毕竟科技必须服务于社会。

单列教育发展战略是由于这类事业今后(西方至少20年内，中国至少50年内)仍将主要是事业，比如9年制义务教育今后要发展的12年制义务教育。虽然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企业或准企业民办中小学，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民办大学，但鉴于教育主要是国民教育是对未成年人的素质、资质、品质的培育，是解决市场竞争的公正起点问题，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大部分由企业完全按市场化来运作，世界上也没有哪个国家要把教育特别是国民教育基本市场化(美国正在试验的教育券计划是借鉴了市场化机制，不完全是市场化)。当然教育可以是产业，可以是大产业，但国家在这里的责任是不可转移的。

单列经济发展战略、国防建设战略相信没有什么异议，有异议的是这些战略进一步的内容。这些应该另文探讨，这里需要指出的有两点:一是这两个战略之间必须是协调的，必须寓军于民，质重于量。二是要科学建立一套反映经济发展与国防建设的指标体系及综合体系。

没有单列生态建设战略是因为:一则我国有关生态环境保护的立法已经相对比较充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执法及必要的实施细则这类战术性问题(包括污染收费改为征税，环保体制采用垂直方式，中小学及高考增设环境科目，设立环境警察，编制绿色GDP，设立环境法院或法庭，发挥非政府组织的作用等);二则经济发展战略中会涉及生态建设问题，教育发展战略中也会考虑环境建设问题，因而再单列生态建设战略其重要性不突出;三则有些生态建设问题，如洪水、干旱、沙漠化问题，其治理战略存在对立的模式，有的模式主张大治，有的模式主张不治或小治而顺其自然，因而现在制定战略难度很大;四则有些生态建设涉及多国关系，如空气污染、沙尘暴，超过一国之努力范围，因而仅就本国制定生态建设战略会有很大局限性，可能先天不足。从全国的调查来看，如果环境方面的法律能执行一半，全国的生态质量将会有极大改善，因此，重要的不是战略问题，是战术、战役问题.

没有单列可持续发展战略是笔者的一个独特观念。只要在媒体上稍加搜索，几乎所有涉及中国战略的论著都把可持续发展作为一个战略来对待，都大费笔墨地讨论可持续发展战略。笔者为什么没有单列这一战略呢?原因有四:首先，可持续发展的内涵太宽，可操作性低，它更适合于作为一个理念而不是战略。以此作为战略则不能准确明膝。比如，有作者认为，所谓可持续发展战略，就是以维持全球生态文明的永久延续为最高宗旨和价值判断，以促进以人为主体的生命存在和全面发展与其自然生态和社会文化环境的良性循环和协调发展为主轴线，谋求自然、经济与社会三层次复合系统的生态演进中的生态公平、人际公平和代际公平，使人类发展既能满足个人、本民族、当代人及其人类自身需要，又能照应到他人、他民族、后代人及整个地球生态系统的生存和完全需要的一种战略。显然，这样的无所不包、事无巨细已不合战略的本义，不是供操作的行动纲领，也许把它作为战略的理念或战略的理论基础更合适一些。其次，可持续发展是发展模式之一，发展战略只是国家战略体系中的一个部分。一个国家的战略不仅有发展，而且有安全。因此，把可持续发展战略直接等同于国家战略是不合适的，至少是不全面的。再次，可持续发展既可以看作是含义很宽，也可以看作是含义较窄，比如把可持续发展理解为不破坏生态环境的发展，如果是这样，则用可持续发展战略作为发展中国家战略显然是不足的，与发达国家相比，发展中国家面临更多的任务，如国家的独立与安全，经济发展等。也许它可以作为发达国家的战略。最后，把可持续发展战略与笔者提出的以强军为支点的、以富民与美景为高点的倒三角战略相比较，显然它是不全面的、重点不突出的。

关于单列专项发展战略，是指类似于载人航天飞行、登月计划、登陆火星计划、星球大战计划、三峡工程、南水北调之类的投资巨大的单项工程，有些是高技术导向。它不同于目前的863计划(高技术),973计划(基础研究)，后者是宽泛性发展战略。专项发展战略是对国防建设战略、经济发展战略的补充，是面与点的结合。至于具体列出哪些专项需要另文分析。原则上一是要少，比如不能超过三个，否则就是低层次重复;二是要超前50年以上;三是以发达国家同步技术水平为参照;四是要更多采用市场化机制运作，比如面向社会的政府采购，不必自我封闭。

（转载自《太平洋学报》200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