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兴衰现象背后的经济增长内在规律

作者简介：谢识予，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一、问题的提出

一个大国衰落的同时，另一个大国正在崛起。古代史上埃及、罗马、中国、巴比伦等曾经遥遥领先的大国，都无一例外地在高度繁荣数百年以后逐渐走向衰落，被其他国家超越。我国的古老谚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和希腊古代历史学家的感悟“繁华都市的衰亡与弱小城邦的崛起，雄辩地说明了一个结论:好景从来不久长”，说明人类早就认识到了自身历史上的这种大国兴衰规律。国家的盛衰变迁涉及到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众多方面的问题，可以从政治、军事、文化、环境，甚至统治者性格或偶然事件等方面找到众多解释。但缔造和维持一个强大的王朝必须以繁荣的经济为基础，大国兴衰的背后通常都伴随着经济的盛衰变迁，都有经济增长发展速度变化的作用。因此只有从经济增长的角度，才能发现大国兴衰背后的一般规律，才能解释大国兴衰和文明交替领先究竟有没有必然性。因此大国兴衰问题实际上可以转化为这样一些问题:一个国家的经济为什么增长?为什么停滞?不同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为什么不同?经济增长可持续吗?经济增长的领先国是否必然被落后国赶超?这些问题最终又都可以归结为经济增长的原因和可持续性问题。

二、各种主流经济增长理论的解释

经济增长的原因和可持续性，是古典经济学以来各种主流经济学、主流经济增长理论研究的最重要问题之一。各种主流经济增长理论对经济增长的原因和机制的观点有很大的差异，根据这些理论得出的关于大国兴衰问题的观点和结论也有很大的不同。

古典增长理论是绝大多数现代增长理论的基础。古典增长理论的增长动因观点可以用分工、市场和资本积累来概括，其中资本积累是最重要最关键的因素。因为古典增长理论重视的分工、市场、资本积累都会通过经济增长不断加强，因此根据古典增长理论，经济增长是一种正反馈，越先进的国家经济增长速度应当越快。古典增长理论也意识到经济增长的制约因素，例如资源约束、要素报酬递减和人口增长快于生产增长等问题。但资源约束和要素报酬递减在大国兴衰中的作用没有足够证据，长期中资本报酬率基本不变则是卡尔多总结的关于经济增长的六个典型事实之一;现实中许多强国是环境恶劣资源贫乏的小国甚至岛国，如葡萄牙、西班牙、英国等;人口对历史上所有大国都有正面作用，因为人口膨胀导致衰落的例证很难找到，人口减少导致大国王朝衰落的例子却很容易找到。因此古典增长理论总体上支持强者恒强的结论，并不支持大国兴衰是必然规律。

新古典增长理论对于经济增长动因的基本观点与古典经济学是相同的，核心仍然是资本积累。只是新古典增长理论引进了生产函数来模拟生产和资本积累的循环，因此也可以称为“生产循环的数理增长理论”，如索洛一斯旺模型。由于新古典增长理论的生产函数具有资本边际报酬递减的特征，因此随着资本积累的增加，产出和资本进一步积累的难度将不断加大，经济增长存在一个无法靠内部力量推动进一步增长的上限，也就是所谓的“稳定状态”。稳定状态导致新古典增长理论预言经济发展中存在收敛性和趋同性，即一个国家的经济会向自身的稳定状态逼近，不同国家会向相同的稳定状态收敛(绝对趋同)，或者条件相似的国家向相同的稳定状态收敛(条件趋同)。新古典增长理论的收敛性和趋同性与大国兴衰有一定一致性。但一方面收敛性并不能证明落后国的超越，另一方面与古典增长理论同样的问题是，作为收敛、趋同性根据的资本报酬递减缺乏现实根据，此外“新古典理论对国家之间人均收人趋同趋势的预测，现有的数据很少或几乎不能提供任何证据”( Skott and Auerbach, 1995 )，因此新古典增长理论也不能证明大国兴衰的必然性。

各种现代新增长理论、内生增长理论的根本特点，是在新古典增长模型的生产函数中引进了技术进步和人力资本等的作用，解决新古典增长理论生产函数资本边际报酬递减的问题。这排除了经济增长收敛和趋同的必然性。因此根据新增长理论，持续增长是可能的，领先国可以永远领先，但也不排除后进赶超先进的可能性。所以新增长理论本身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大国兴衰的必然性，总之并不能解释大国兴衰现象。当然，在世界经济的历史上，实际上只有近代以来才有比较快速的技术进步，因此技术进步究竟对经济增长的规律和大国兴衰问题有什么样的作用，还需要更多时间的观察才能清楚。

其他增长理论也大多不能解释大国兴衰现象。例如经济增长的创新周期理论似乎对大国兴衰现象有一定的解释力，因为世界历史上的科技创新与大国王朝之间确实存在一定的关系，例如农业技术与古代中国的强盛，航海技术与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等的崛起，工业革命与英帝国的建立等有着密切的关系。但是一方面创新本身只能解释大国的兴起而无法解释王朝的衰落，另一方面用创新、创新周期解释大国兴衰，意味着创新本身存在在不同国家之间交替领先的必然规律，但这显然没有理论根据的支持。而且用创新周期解释大国兴衰现象必须先解释为什么有些国家能够创新和利用创新实现增长，而其他国家却无法实现创新或者利用创新发展，因此创新周期理论本身也不能解释大国兴衰现象。经济发展阶段论认为生产率与经济发展阶段有关，认为经济越向高级阶段发展生产率越高，因此存在支持经济增长的正反馈，但是并不能解释盛衰更迭的历史规律。其实现实中不同发展阶段的国家都有不少成功增长和强盛的例子，也都有许多衰退没落的例子，因此从现实根据的角度，经济发展阶段论对大国兴衰现象也缺乏解释力。

三、经济增长的内在规律及对大国兴衰现象的解释

实际上经过认真分析可以发现，以往的增长理论无法解释大国兴衰现象的根本原因，是这些增长理论大多被资本、技术等对增长作用的局部或表面现象迷惑，停留在供给和需求的增长和平衡等表面统计规律的层次上，把资本、技术和规模经济，或者相关的发展阶段、产业结构等当作经济增长的根本决定因素，而没有重视经济增长的深层次内在规律，从而导致无法解释包括大国兴衰现象在内的，由经济增长根本规律决定的增长现象。因此要揭示大国兴衰现象背后的经济增长规律和有效解释大国兴衰现象，必须超越以往增长理论的局限性，深人研究经济增长的根本内在规律，也就是经济增长的内在动因和根本机制。
通过对经济增长本质含义的分析不难发现，人们为改善生活福利等进行经济努力的主观意愿，包括劳动、经营的意愿和敬业精神，以及接受教育、发明创造、改变职业和采用新技术等的主动积极性，也就是刘易斯所说的人们“改善生活的愿望”和“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推动经济增长的根本内在动因。资源、资本、技术、组织制度等，都只是增长的条件和外因，或者增长的中间过程或手段，必须通过人们经济努力的主观意愿这个内因才能起作用。这种由人们经济努力的主观意愿决定的经济增长内在动力，可以称为一个国家的“经济内能”(谢识予，2000)，是推动一个国家经济增长和决定其增长特征的根本因素，也是大多数经济增长问题背后的内在根源。经济增长的根本机制，就是在增长条件因素的配合下，经济内能的形成、转化和良性循环。因此只有从经济内能形成、转化和循环的角度进行分析，才能把握经济增长的根本特征和规律，有效地解释由经济增长根本规律决定的各种问题，包括大国兴衰现象。

人们经济努力的主观意愿是本能、生理、心理和意识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受社会文化、道德观念和意识形态等因素的影响，但最重要的决定因素是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和人民的生活水平，包括绝对水平和相对水平。这是因为人们经济努力的基本动机是满足自身和家人的生活需要和物质精神享受，经济发展和收人越低，人们需要满足的需求越基本，动机就越强烈，追求动机的愿望就越强烈。特别是存在发展和生活水平较高的参照对象时，人们改善生活福利和经济努力的愿望会更强烈。当一个国家经济发展和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以后，人们经济努力的意愿通常会下降。当一个国家的经济大大领先于其他国家，甚至成为世界霸主，可以通过剥削其他国家享受富裕生活的时候，人们通常会逐渐失去经济努力的动力，导致经济内能的大幅下降。当然经济发展带来的高效率等也会带来新的追求，对人们经济努力的积极性起一定的积极作用，但这种积极作用很难抵消经济发展到鼎盛阶段对人们经济努力意愿的负面作用，因此无法避免经济内能的下降和经济增长速度的下降和衰退。

经济增长内能和经济发展水平之间的这种负相关性，完全可以给大国兴衰现象提供合理的解释。通过对世界经济史的分析不难发现，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的大国都诞生在并不优越的环境中。古埃及兴起于经常泛滥的尼罗河边上;葡萄牙、西班牙和英国原来都是国土、资源和人口非常有限，长期受战争损害和异族统治的小国家;被“发现”仅仅几百年和一开始就成为殖民地的美国，发展成了当代第一强国;因为自己发动的侵略战争几乎被打成废墟的德国和日本，在二战后又迅速发展起来，很快超越大多数的二战战胜国。对于这种大国总是在基础、条件很差而不是很好的环境中崛起的现象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正是因为基础、条件差，被侵略和欺凌的痛苦境遇和经历，激发了这些国家人民改变命运、改善生活的强烈意愿，从而为这些国家提供了强大的经济增长内能，最终推动这些国家发展成强大的新兴大国。

这些大国王朝的衰落背后同样也有经济内能的变化在起作用。事实上经济史上所有的大国，无论是古代的埃及、罗马、中国，还是近代的葡萄牙、西班牙、英国等，都无法避免在发展到鼎盛阶段以后，逐渐丧失开拓进取精神，产生庞大的食利阶层、分利集团(奥尔森1982)，试图依赖垄断和霸权维持奢侈享受生活。这实际上就是人们经济努力意愿和国家经济内能下降的表现形式。虽然在技术、资本和制度等方面的优势，可以帮助这些王朝大国在一定时间内继续发展和维持领先地位，但长期中经济内能的下降必然导致经济增长停止甚至衰退，最终走向经济衰落和王朝的消亡。经济史上所有的大国都没有逃脱这个规律的作用。在原来的大国衰落的同时，被这些大国统治欺压的其他国家的情况可能正好相反。长期受异族统治欺压和艰苦的生活生存条件，会使得这些原来落后国家、殖民地国家的人们产生改变命运的强烈愿望，人们经济努力的动机必然比领先国、宗主国强得多。当这些国家中的部分国家，通过学习利用领先国的生产技术、生产方式和制度等提高了生产力，就会在经济上赶上甚至超越原来的领先国家，并在经济竞争或者军事斗争中战胜原来的领先国家，取代原来的领先国家成为新的大国。因此从内能增长思想的角度来看，大国兴衰实际上是有必然性的。人类历史上的大国兴衰现象，其实就是国家经济增长内能和经济发展水平之间负相关性的表现形式，是经济增长、经济内能之间相互作用和周期循环的结果。从历史事实来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国家能够逃脱这种规律的作用。

四、结论和讨论

本文根据经济内能增长思想，对大国兴衰现象背后的经济增长规律进行了深人分析，揭示了大国兴衰现象背后的经济增长内在规律，就是随着经济增长的经济内能变化，从而论证了大国兴衰现象具有的内在必然性。本文的结论对于发展中国家发展经济和赶超先进国家具有鼓舞作用。当然这并不说明每个落后国家都能够超越领先它们的国家，更不说明具体的两个国家之间一定会发生落后与领先的逆转。因为经济内能的决定因素和决定机制很复杂，受到众多因素的影响和作用，虽然领先国通常很难避免经济内能下降，导致经济发展减慢和最终被超越，但是每个国家经济内能的变化轨迹并不相同，究竟哪个国家和在什么时候能够利用“落后优势”实现经济起飞和超越领先国家，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并没有统一的模式。但落后国家要利用“落后优势”实现增长和超越领先国家，或者领先国家想要实现持续增长和维持领先地位，都必须特别重视采取正确的政策和措施，维护和激励人们经济努力的意愿，否则落后国家的翻身赶超不可能实现，再强大的国家也会很快走向衰落。

经济内能增长思想对大国兴衰问题的解释，对于理解我国的经济增长现象也有重要意义。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的原因和前途，一直是受到广泛关注和存在很大争论的问题。从世界经济史上的大国兴衰现象的视角分析我国的经济增长现象不难发现，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高速经济增长，实际上就是长期经济落后和短缺经济形成的巨大增长潜力，在改革开放提供的有利条件作用下，形成了巨大的经济内能和迅速转化成经济增长的结果。目前我国人民通过经济努力改善生活的愿望还非常强烈，只要我们从制度、政策等各个方面，努力保护人们经济努力的积极性，我国的高速经济增长应该还可以维持相当长的时间。

（转载自《首都经贸大学学报》2007年第3期，参考文献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