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博时空 作者 朱紫璇 东汉末年,陈留的一户人家正设宴待客,酒宴即将开始,唯独主客蔡邕迟迟未来,仆人来报说,蔡邕已到门前,但驻足片刻后离去。主人出来追问缘由,蔡邕直言:“琴音藏杀心,此宴不敢赴。” 后来弹琴人解释,当时看到螳螂正准备捕蝉,蝉将飞未飞,他心弦紧绷,担心螳螂失手,这份情绪竟不知不觉融入了琴声。一场误会就此解开,但在场所有人无不惊叹——究竟是何等敏锐的耳朵,竟能从音乐中听出弹奏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这位拥有如此“超能力”的蔡邕,究竟是何方神圣?
乱世中的博学通才
蔡邕(133年~192年)出身于陈留(今河南开封一带)蔡氏,一个世代为官的大家族。他的六世祖蔡勋喜好黄老之学,在王莽建立新朝之后,拒绝王莽授官,带着家人隐居山林。虽然到了他父亲那一代,家境已不如先祖显赫,但家族的文化底蕴却十分深厚。其父亲蔡棱虽未出仕,却以清白德行被谥为“贞定公”,母亲袁氏出身名门,其舅袁滂曾任司徒,为人纯素寡欲。这种清高自守的家风,或许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蔡邕的性格,也正因为出身大家,蔡邕才能够师从历经三朝的元老胡广。胡广不仅通晓朝廷典章制度,还曾为《汉官解诂》作注,这对蔡邕后来的治学和修史影响深远。蔡邕自幼聪颖博学,在辞章、数术、音律、天文等方面都展现出过人天赋。

蔡邕的音乐才华,从一开始就与他的仕途命运紧密相连。据《后汉纪》等记载,延熹二年(159年),27岁的蔡邕第一次被朝廷征召入京,本应是一个展露才华的好机会,但蔡邕却只觉屈辱。此时汉桓帝在位,宦官势力膨胀。因诛杀权臣梁冀有功的“五侯”(徐璜、左悺、唐衡、单超、具瑗)听说蔡邕琴艺高超,便怂恿皇帝征召他入京弹琴。蔡邕因善于鼓琴被举荐入朝,而不是他所引以为豪的经史学问,这对一心想要以学问济世的蔡邕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
蔡邕内心虽极不情愿,但在地方官的催促下,只得启程赴京。一路上,他目睹连绵秋雨下百姓流离失所,而此时朝廷却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心中愤懑难平,写下《述行赋》,痛斥“穷变巧于台榭兮,民露处而寝洷”的社会现实。
这次经历,不仅让他看清了政治的黑暗,也让他对以技艺取悦权贵的生活充满厌恶。在行至离洛阳不远的偃师时,他下定决心,以生病为由辞官返回了家乡。此后,他在家乡陈留闲居了近十年。
这十年,蔡邕并没有消极避世,而是潜心学术、涵养心性。隐居期间,州里多次征召他做官,他都辞让给了志同道合的申屠蟠,自己则闲居玩古,在《释诲》一文中尽情抒发“心恬淡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的淡泊之志。
他并非不愿出仕,而是不愿以违背本心的方式进入官场。直到建宁三年(170年),38岁的蔡邕才应司徒桥玄之辟,正式步入仕途。然而,东汉末年的政坛风波诡谲,正直之士难以独善其身。光和元年(178年),蔡邕因直言不讳斥责奸佞大臣,触怒了宦官集团,与叔父蔡质一同被捕下狱,险些处死。最终虽免于一死,却被剃发流放至朔方(今内蒙古一带)。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改变了蔡邕的人生轨迹。在流放地,环境艰苦,甚至一度有仇家派刺客追杀他,幸而刺客感佩他的名声,放过了他。次年虽遇大赦,但在返乡途中,他又因得罪宦官王甫的弟弟王智而遭诬告,不敢再回陈留,被迫亡命江湖,流落江浙一带,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亡命生涯。
这段流亡岁月颠沛流离,固然充满艰辛,但也让他更深入地接触民间,留下了许多音乐传奇,最为著名的焦尾琴的故事就发生于这段时期。有一天,他听见邻居烧火做饭时,桐木在火中爆裂的声音清脆悦耳,立刻断定这是制琴的良材,急忙从火中抢出这段木头,用它做成一张七弦琴,制成的琴果然音色绝佳,只是尾部还带着焦痕,因此称之为“焦尾琴”。这把琴也成为中国古代四大名琴之一,流传后世。

中平六年(189年),灵帝驾崩,董卓趁机掌控朝政,为装点门面大肆征召名士。董卓听说蔡邕的名声,强行征召他入仕,甚至用“我力能族人”威胁他。迫于压力,蔡邕只得应召。董卓对他颇为敬重,三天之内就让他连升三级,官至左中郎将,封为高阳乡侯,待遇达到了他仕途上的最高峰。但蔡邕深知董卓刚愎自用,并非明主,一直谋划着脱身,却因自身名气太大,行踪容易被察觉而未能如愿。
初平三年(192年),董卓被王允和吕布诛杀,蔡邕在朝堂上忍不住为董卓叹息了一声,被王允视为“怀其私遇,以忘大节”,下令处死。尽管他恳求“黥首刖足”,只求能完成未竟的汉史,士大夫们也纷纷为他求情,可王允不为所动。最终,这位集经学、文学、音乐、书法才华于一身的通才,在六十岁时冤死于狱中。
琴里春秋:蔡邕的乐道与匠心
如果说文学是蔡邕表达思想的方式,那么音乐则是他灵魂的回响。他不仅是一位演奏家,更是一位能整理琴学理论,创作传世琴曲,甚至亲手制作乐器的全才。
蔡邕最负盛名的音乐著作是《琴操》,这本书可以看作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性的琴曲解题专著。《琴操》的书名本身就意味深长,汉代学者应劭在《风俗通义》中解释:“其遇闭塞忧愁而作者,命其曲曰操,操者言遇菑遭害困厄穷迫,虽怨恨失意犹守礼仪,不惧不慑,乐道而不失其操者也。”也就是说,“操”之琴曲,是指当一个人遭受逆境,窘迫失意的时候,犹能恪守礼仪,不违德行,也就是“乐道而不失其操之作”。
身处汉末动荡的时代,蔡邕心中忧虑烦愁,但又不失理想,希望能“兴雅乐、行教化”。《琴操》以“操”命名,可以看出蔡邕对音乐中儒家道德理想的重视。值得一提的是,蔡邕在《琴操》中还称琴可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这一观点将道家回归自然本真的思想引入了琴论,开启了后世尤其是魏晋琴家们对琴乐思考的新境界。
在书中,蔡邕搜集整理了汉代流传的五十多首琴曲,包括歌诗五曲、十二操、九引和河间杂歌二十一章。他不仅记录了曲名,还为每一首曲子撰写了“解题”,详细介绍其中的创作背景、背后蕴含的历史故事或是民间传说,以及乐曲所想表达的思想内涵。比如,《履霜操》讲的是孝子伯奇被后母陷害,却始终坚守孝道的故事,而《别鹤操》则是体现夫妻分离的苦楚和夫妻间的忠贞思念。一首琴曲,不仅能让人听到旋律,更能使人理解其背后的文化与情感。
除了整理旧曲,蔡邕自己也进行音乐创作。他最有名的作品当属《蔡氏五弄》。“弄”是琴曲的一种体裁,《乐府诗集》引《琴论》曰:“‘弄’者,情性和畅,宽泰之名也。”也说明这五首曲子是令人心情愉悦、宽舒安泰之作。
《蔡氏五弄》分别为《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这五首曲子的由来还有个有趣的传说。相传,蔡邕在会稽青溪一带游历时,访问鬼谷子未果,归途见山川清幽,被景色所触动,于是把看到山水分成五段不同的风景,有常年碧绿的溪水,有仙人游过的痕迹,有幽静的山谷,有猿猴栖息的高岩,还有秋天流水的景致。他看着这些景色有感而发,将每一段景谱成一首曲,花了三年时间,才有了这五首传世之作。
《蔡氏五弄》一经问世便备受推崇,对后世也产生了巨大影响。传至隋代时,隋炀帝甚至将其与魏晋嵇康的“嵇氏四弄”合为“九弄”,作为科举考试的科目之一。在唐代,还掀起了对“蔡氏五弄”填词改编的热潮,李白、王维、李贺等文人都曾为这些曲子填词改编。一套琴曲能获得如此持久的官方与文人双重认可,足见蔡邕创作水平之高。
蔡邕对音乐的理解是通透的,他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不仅善于演奏,更有一双能辨识良材、制作妙音的慧眼和巧手。
除了广为人知的焦尾琴,蔡邕还制作了音色独特的“柯亭笛”。据《文士传》记载,他在会稽的柯亭停留时,晚上住在亭子里。这亭子的屋椽都是用竹子做的,别人住进去可能只觉得凉快,蔡邕却盯着屋顶的竹子看个不停。看了一会儿,他指着东边第十六根竹子说:“这根竹子不一般,做笛子肯定好听!”他请人取下这根竹子制成笛子,果然音色“奇声独绝”,还带着一股山水的灵气,便取名为“柯亭笛”。
这支名笛后来传到东晋,被“笛圣”桓伊当成宝贝,经常用它演奏,据说桓伊吹《梅花三弄》,用的就是这根柯亭笛。可惜后来,孙绰在听乐助兴时不小心把它折断了,引得王羲之听闻后大为痛惜:“三祖寿乐器,虺瓦吊孙家儿打折。”从焦尾琴到柯亭笛,蔡邕仿佛一位天生的乐器制造家,总能在不经意处发现天籁之音。
除了制作乐器,蔡邕在宫廷雅乐中的地位也很特殊。据《隋书》记载,他曾经做过一个专门用来固定音高的“黄钟律”,史上又称“蔡邕铜籥”。黄钟是我国古代音律的基准音,十二律的第一律,只要这个音准了,其他调子才能定对。据《隋书·律历志》记载,铜籥上的铭文写道,“籥,黄钟之宫,长九寸,空围九分,容秬黍一千二百粒,称重十二铢,两之为一合。三分损益,转生十二律。”靠着这根律管的音高,用三分损益的方法推演,就能生成十二律。
律管的制作要求极其精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点点失误,都会直接影响整个宫廷乐队的音准。蔡邕虽未担任正式的乐官,却能制作出被宫廷认可并世代相传的定音标准器,这不仅体现了蔡邕在音律学方面的深厚造诣,也体现了他在音乐界的权威地位。
音乐、书法与绘画的“通感”
书法在东汉时期已成为一门高雅艺术,博学多才的蔡邕在书法方面的成就也堪称一绝。他擅长篆书、隶书和八分书,还独创了“飞白书”,被评价为“骨气洞达,爽爽有神”。这种书体笔画中夹带丝丝露白,仿佛笔墨在纸上跳跃、停顿、呼吸,极具动感与节奏,看似不经意的“留白”,却与音乐旋律的起伏异曲同工。


蔡邕弹琴时注重“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掌反覆,抑案藏摧,”弹琴时的指法,或许启发了他书法中的笔法变化。书写时的提按、转折,宛如琴弦的轻抚与拨动,笔画的起落如同旋律的起伏,字体的结构如同和声的编排,而“飞白”中的空白,则像是音乐中的休止符或装饰音,让整个字看起来有起有伏、有急有缓。
正如袁昂在《书评》中所说,蔡邕的书法“如音乐之有余韵”,正是这种意犹未尽的韵律感,让他的字不只有形,更有声。
蔡邕的画作未能传世,在中国绘画史上也很少提及,但从史籍记载中我们仍能窥见他在绘画上的造诣。汉灵帝曾下诏让他为赤泉侯杨喜五世将相画像,并亲自题写赞文。唐代画家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也提到过蔡邕擅画:“邕书、画与赞,皆擅于代,时称三美。” 蔡邕在作画上的水平已经可以和他的书法媲美,可见绘画水平必然不凡。
汉代绘画讲究布局、气势和线条流畅,蔡邕也常援琴而歌,在音乐中寻找灵感,再付诸笔墨丹青。我们可以想象蔡邕笔下的线条,或许起笔如书法的“藏头”,沉稳有力;行笔如音乐的旋律,流畅自然;收笔如琴音的收尾,余韵悠长。
蔡邕的艺术成就,还离不开他在天文、数学方面的深厚素养。在汉代,人们普遍认为音律与天文历法密不可分,十二律吕就对应着十二个月,音乐的高低起伏、节奏变化,都与宇宙的自然规律有着内在联系。
蔡邕精通历法、算术,曾参与制定《律历意》,研究音律与天象之间的关系,这种对秩序的追求,也自然延伸到了书法和绘画中。他写的八分书,结构严谨规整,就像十二律吕的排列,每个部分都各安其位,既不拥挤也不松散。画“赤泉侯五代将相”时,五代人物的排列不仅有辈分上的先后,更有视觉上的平衡,就像一首乐曲各个分部都要条理清晰。

这种跨学科的融通,让音乐、书法、绘画三者之间相辅相成,正如他在《九势》中所说:“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他眼中的艺术,从来不是孤立的技艺,而是与天地、阴阳、律动息息相通的整体。
焦尾遗韵,胡笳承情
谈到蔡邕的音乐轶事,不能不提他的女儿,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才女——蔡琰,字文姬。蔡邕的艺术基因,在他的女儿蔡文姬身上得到了延续。蔡文姬自幼受父亲熏陶,不仅博学能文,更精通音律,小小年纪便展现出过人的音乐天赋。传说她在九岁时,蔡邕夜间弹琴,突然断了一根弦,一旁的蔡文姬立刻便听出是第二根弦断了。蔡邕起初觉得惊讶,以为是女儿偶然猜中,于是又故意弄断一根弦试探,她仍准确说出是第四弦,这种听音辨弦的天赋,令人惊叹。
然而,文姬的命运比父亲更为坎坷。她在汉末战乱中被匈奴掳去,流落塞外十二年,饱尝辛酸。每当思念故土,伤痛难忍时,她便取出胡笳,将满腔悲愤与思念融入乐声之中,创作出了《胡笳十八拍》。这首琴曲如泣如诉,将她身陷异域的乡国之思、骨肉分离的切肤之痛,以及重返故土的悲喜交加,表达得淋漓尽致。她不仅继承了父亲的音乐才能,更延续了蔡邕情志相通的音乐理念。
蔡邕的一生如同一曲复杂的“操”,在困厄中坚守着对美与真的追求。纵然生命被乱世吞噬,但他抢救的名琴、留下的乐论、开创的书体,都透露着他的匠心与操守,成为后世永恒的回响。
图片 | 朱紫璇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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