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军谍报官雅江探险记(十三)

2016-06-04 01:04

英国对克什米尔的占领,固然是扩张冲动的结果,不过也有防范俄国扩张危害到印度的因素。英国对西藏南部地区的侵占,则完全出于扩张。

在19世纪,英国稳定对印度的殖民统治之后,继续向北扩张,先打败尼泊尔,割取大片土地,又控制了锡金和不丹。在印度以东,英国以商业纠纷为借口,出兵缅甸,于1886年宣布吞并上缅甸,也就是与中国接壤的缅甸北方。同年六月,签订《中英缅甸条款》,双方约定派员勘定中缅边界,英国暂缓派员从印度进入西藏。“暂缓”的原因是西藏反对英国的勘察。英国对缅甸的占领遭遇反抗,北部的土司仍然忠于清朝,英国也无意在北方与中国对抗,但清廷关心的不是领土。1897年,李鸿章与英使窦纳乐签订《中英滇缅境界及通商修正条约》,即《中英续议缅甸条约》,中国割让野人山给英国。1914年提出的麦克马洪线把更多的中国领土“画”入英国的缅甸殖民地。

1885年11月,清政府批准孟加拉 财 政 官 员 马 考 烈(Colman Macaulay)入藏考察,稍后的《中英缅甸条款》中的“暂缓”内容没有阻止他。西藏地方抵制马考烈入藏,1887年又在今亚东县之下的隆吐山设卡阻挡英国人入侵。隆吐山当时属于西藏热纳宗,八世达赖把这里的草场拨给哲孟雄(锡金)的牧民使用,但保有所有权。英国指责西藏越界设卡,清廷退缩,清驻藏大臣文硕支持西藏地方政府。英国发兵进攻,西藏在1888年的隆吐之战中失败。1890年签订《中英会议藏印条约》,清廷承认哲孟雄受英国一国保护,而且除非英国准许,哲孟雄“概不得与无论何国交涉来往”;划定锡金与西藏的边界。隆吐被划出,文硕被撤职查办。

这时,俄国向十三世达赖喇嘛伸出了援手。俄国布里亚特蒙古人德尔智(Agvan Dorzhiev,1854-1938)起到了作用。布里亚特人主要生活在外蒙古以北的贝加尔湖附近。德尔智是藏语“多吉”(金刚)的转音。蒙古人信仰藏传佛教,可以不受限制地到拉萨。沙俄利用布里亚特人探查西藏,一如英国利用在拉萨做生意的克什米尔人提供情报。德尔智于1873年前往拉萨,在哲蚌寺学经,获得最高学位拉然巴格西,并成为年轻的十三世达赖喇嘛的侍讲,两人保持密切关系。德尔智在拉萨散布俄国就是西藏传说中的北方极乐世界香巴拉,沙皇能够在危急时挽救藏传佛教。在英国紧逼的压力下,十三世达赖喇嘛派德尔智到圣彼得堡见沙皇尼古拉二世。

但德尔智并不完全是十三世达赖喇嘛的使节。他与彼得·巴德玛耶夫(Peter Badmayev,1849-1920)在拉萨的间谍有联系,并因此受到沙皇的奖励。

巴德玛耶夫是俄国布里亚特人。他是一位疯狂的扩张主义者,以商业公司为掩护在内亚建立了一个间谍网。作为圣彼得堡的著名藏医,他能够影响许多尊贵的病人——那时的俄国精英们对西藏文化入迷。巴德玛耶夫原来是佛教徒,成为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教子之后改信东正教。他在1893年提出占领中国的具体计划,以兰州为突破口,侵略重点是蒙古和西藏。沙皇的亲信、亲王乌赫托姆斯基和财政大臣谢尔盖·维特都热情支持巴德玛耶夫。亲王是维特发起的、用中国赔款建立并针对中国市场的华俄道胜银行的董事长;维特曾担任俄国交通大臣,尤其注重通过铁路推动侵略。但维特是一个明白人,主张有限扩张,因此受到宫廷好战分子排挤,于1903年失去财政大臣之职。第二年,日俄战争爆发。俄国战败后,维特却成了与日本和谈的代表。

1900年,德尔智到了圣彼得堡,乌赫托姆斯基亲王把他引荐给沙皇尼古拉二世。尼古拉认为巴德玛耶夫计划很难成功,没有兴趣。但俄国媒体大肆报道俄国对西藏的企图,引起英国的警惕。基于无根据的猜疑,英国抢先下手,在1903年入侵西藏。德尔智和达赖喇嘛一起逃往外蒙古,但达赖最终没有继续北上到俄国,而是去五台山和北京。德尔智扩大了俄国在西藏的影响,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是间谍。他回俄国后推动藏传佛教的传播,1938年死于斯大林的大清洗。

在德尔智的帮助下,另一位俄国布里亚特人贡博扎布·采别科维奇·崔比科夫(Gombojab Tsebekovitch Tsybikoff,1873-1930)经青海塔尔寺前往西藏,于1900年达到拉萨,在哲蚌寺学习一年多。崔比科夫回到俄国后著有《佛教香客在圣地西藏》,注重介绍宗教和民俗。

以上三位布里亚特人都是藏学家。

英国占领拉萨后,于1904年9月7日签署了枪口下的《拉萨条约》,第九款第一条规定:“西藏土地,无论何外国,皆不准有让卖、租典或别样出脱情事。”因“有损主权”,清廷不承认这个条约。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4月27日,中国和英国在北京签订《中英续订印藏条约》,英国立场有所后退,但仍把《拉萨条约》作为新条约的附约。《中英续订印藏条约》第二款规定:“英国国家应允不占并藏境及不干涉西藏一切政治。中国国家亦应允不准他外国干涉藏境及其一切内治。”英国这时要求排除外国影响,“外国”主要指俄国。清朝灭亡之后,英国又重新加紧对西藏的控制。贝利(《无护照西藏之行》一书作者,英国人、军人,也是本系列连载的主人公,本文是重要的过渡性章节,作者把重点转向了贝利的同行们和当时复杂的政治历史背景)在1913年的测量是行动之一。

《中英续订印藏条约》第五款规定:“西藏应允所有自印度边界至江孜、噶大克各通道,不得稍有阻碍,且应随时修理,以副贸易之用;于亚东、江孜、噶大克及日后续设之商埠,各派藏员居住,英国亦派员监管各该处英国商务。”

根据条约,英国获得在西藏的亚东、江孜、噶大克三地设立商务代表的权利。前两个地方在印度到拉萨的要道上。噶大克是西藏西部的重镇,靠近克什米尔。英国在噶大克驻员的目的是侦查、抵制俄国的扩张,与驻喀什噶尔的英国代表相呼应。噶大克在今西藏阿里地区噶尔县昆莎乡。解放军进藏后,阿里地区专署和噶尔县政府设在昆莎,分别在1966年和1988年迁至狮泉河镇。昆莎现有昆莎民航机场,海拔4200多米。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外交部派四川试用道陶思曾到西藏考察通商。接到这项任务前,他是四川总督赵尔丰委任的商务、矿务两局会办。陶思曾说,从印度到噶大克有两条路,都以新拉(西姆拉)为起点。一条沿着朗钦臧布(象泉河,流入印度河)向东北方向走,到托林(今札达县城所在地),再到噶大克,此路较短;另一条向北走,“经过克什米尔之拉达克全境”,然后沿着印度河(狮泉河下游)到噶大克。陶思曾说:“此路较远,然商旅通行雇骑购物,较免困难焉。”

在1913年前后,英国已经免除对俄国入侵西藏的担心,而清朝刚灭亡,中国不能充分有力地地维护主权。但他们还不能完全放心。

在泽当,贝利继续听阿达·尤拉的情报。他说:“阿达·尤拉为我们提供的情报中,有一则引人注目的新闻是:有两个日本人公开旅行到噶伦堡后突然失踪,而后又突然以马夫的装扮出现在拉萨。他们经常去拜见达赖喇嘛,但其职业真相无人知晓。”他接着说:“西藏,这个政治上的真空地带,似乎在吸引各种外国人来填补它。”

噶伦堡在大吉岭的东侧不远的地方,海拔1200米。和大吉岭一样,噶伦堡也是英国在占领锡金之前从锡金割来的。

日本打败俄国后,在中国东北的势力壮大,从东北到内外蒙古。蒙古人信仰藏传佛教,如果日本能够确定一个对日友好的西藏,将有利于控制内外蒙古。再进一步,如果日本按照设想的那样占领内外蒙古,也就抵达了藏区的北部边缘,那时肯定会觊觎西藏。

这两个日本人应该是多田等观(1890-1967)、青木文教(1886-1956)。他们是大谷光瑞派来的。多田和青木家的寺庙都是西本愿寺的属寺。

大谷光瑞(1876-1948)是日本净土真宗西本愿寺第22代法主。他在1900年到欧洲留学,认识了斯文·赫定、斯坦因等人。受这些考古学家的鼓舞,大谷光瑞三次组织探险队,到中国西北收罗文物。大谷光瑞也是伯爵,还是日本大正天皇的连襟、九条道孝公爵的养子和女婿。西本愿寺的法主之位一般由大谷家父子相袭(但血统不连续,有来自贵族九条家的养子继位为法主),也和天皇一样与九条家族保持联姻。因为这种密切的政教关系,也因为日本和尚的好战传统,有一千万信徒的西本愿寺在20世纪上半叶积极参与日本的侵略战争。多田、青木很可能没有充当间谍,但派遣他们到西藏的大谷光瑞一定有长远的设想。

1911年,十三世达赖喇嘛派遣留学生到日本,大谷光瑞安排多田等观教他学日语,同时向他学藏语。第二年,多田和青木文教等人一起送他回西藏,没想到一直送到印度噶伦堡,见到逃亡中的十三世达赖。青木先行入藏,多田还在犹豫,等待大谷的指示。得到指示后,他费尽辛苦,躲开英国人的阻拦,从不丹进入西藏。在拉萨,多田在达赖的催促下进入色拉寺。可以说,多田成为藏传佛教学者完全是被动的,受大谷和达赖的推动。但他在色拉寺攻读10年,携带大量藏文经典回到日本,著有《西藏大藏经总目录》等书,成就非凡。

青木在拉萨研究藏语文,1916年回日本,后来曾在京都大学和东京大学教藏文,也曾在外务省经办西藏事务,著述颇丰。商务出版社在1931年出版过他的《西藏游记》。

多田到拉萨后,已经在拉萨的青木和矢岛保治郎(1882-1963)来看望他。矢岛曾是日本陆军军曹,参加过日俄战争,两次进入西藏。第一次只是为了冒险,第二次则受策动“满蒙独立”的川岛浪速(川岛芳子的养父)的派遣,比青木(他们在噶伦堡见过面)略早到达拉萨,也是在1913年。矢岛先后担任藏军教官和达赖卫队长,娶了一位藏族女子,住在罗布林卡。但他终于受到英国人的排挤,于1918年与妻儿离开西藏,回到日本后自称“西藏陆军大将”。

在1913年进入西藏的还有一位日本人——河口慧海(1866-1945)。河口是第一位进入西藏的日本人,矢岛进藏时以他的书为向导。在印度学习多年梵文之后,河口于1913年第二次到西藏。河口慧海是僧人,为了寻找佛教原典才决定到西藏去的。他于1900年夏从尼泊尔进入西藏,先去西部的玛旁雍错朝拜,然后在拉萨住了一年多,多次见到十三世达赖喇嘛。河口于1903年回到日本之后,在报纸上连载《西藏旅行记》,有很多民俗趣闻,还介绍了闯入西藏的俄国人和英国人、德尔智在拉萨的活动、以及英俄两国在西藏的动向——这些都不像是和尚的兴趣点。这些文章受到英国人的重视,于1909年在印度出版了英文版,现在也有了中文版。

河口慧海两次旅行,都从西藏和尼泊尔携带出来大量梵文和藏文佛教典籍。他回到日本从事翻译,出版多部汉、藏、日文对照的佛经,编辑《藏和大辞典》。但这样一位大学者也不免有间谍嫌疑。他在第一次入藏前在大吉岭拜达斯为师学习藏文,回到大吉岭后又把他了解到的情况报告给达斯。萨拉特·钱德拉·达斯(Sarat Chandra Das,1849-1917)是学者,也是英国间谍。这位印度教徒在1879和1882年两次伪装成朝佛者进入西藏,是英国派往西藏的多位测量员之一。1884年,达斯还陪同马考烈一起到西藏。间谍达斯有很高的学术成就,著有藏英词典、藏文语法以及西藏游记。

河口与另一位间谍也有“关联”。日本情报机构当初花了很多钱,派遣间谍成田安辉到西藏。成田以他的旅行经验指责河口从来没有到过西藏,然而,人们却发现,成田根本没有像他声称的那样在1901年到过西藏。

在很长一段时间,西藏之行是探险家们的极高荣誉。他们彼此竞争,以闯入拉萨为胜。为了突出自己的冒险经历,他们有时候会互相诋毁。

俄国军官、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竭力否认法国传教士古伯察到过拉萨。普氏在中国西北边疆地区考察,发现普氏野马、普氏原羚和罗布泊。他在19世纪70年代分别从北部和东部两次进入西藏,以哥萨克士兵的步枪开路,多有杀戮,但仍受到阻拦,最近的一次距离拉萨只有200多公里。古伯察确实在1846年1月到了拉萨,清朝驻藏大臣琦善 (1843-1847在任)很快把他押解出西藏。道光皇帝对琦善的奏文做了重要批示,要求详细调查古伯察的来历。《清实录》的记载可以为古伯察作证。

琦善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任钦差大臣兼两广总督。历史学界一个有争议的研究成果认为,琦善并没有在1841年1月割让香港的《穿鼻条约》上签字,英国代表义律也没有签字,香港是被英国强占的。这与《西姆拉条约》的情形有些相似。琦善对古伯察的严厉,大概与他在广州主张对英和谈而受到道光帝严惩有关。排外是清廷中晚期的主旋律,而调调总是由皇帝或者太后定的。

 

学者,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