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瑞典高等教育与研究大臣拉斯·雷琼博格
刘波
一向被奉为我们这个星球上社会民主主义模式典范的北欧国家瑞典，在刚刚过去的一年时间里，其实已经在缓慢地经历一场“向右走”的转变。但一如这个国家长久以来低调、务实的性格，这场调整一直都是在静悄悄地进行，润物无声。
去年9月的选举让在瑞典主政70余年的社会民主党人交出了国家的指挥棒，由原先的四个反对党组成的中右翼联盟上台以来，已经实施了一系列的改革。诸如减税、降低失业补贴、鼓励年老者延长就业时间等等这样的措施，无不带有自由主义的气息。
作为目前执政集团中第三大党自由党的前主席、现任瑞典高等教育与研究大臣的拉斯·雷琼博格（LarsLei－jonborg），当然也是这场改革过程中的重要角色。他的政党奉行一种“社会自由主义”（socialliberalism）的意识形态，主张保障福利国家与鼓励私人部门同时并举，反对社会民主党的国有化政策。但长期以来，它只能坐在反对党的冷板凳上。
现在自由党终于有了大展宏图的机会，而这个党的代表人物雷琼博格，也是位积极乐观的领导人。他希望瑞典能向世界传递更具活力的理念，相信人类面临的诸多严峻问题都可通过科技解决，也相信全球化的美好前景。近日在北京举办的“中国－瑞典科技周”期间，率领瑞典代表团来到中国的雷琼博格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就创新、教育、全球化等话题阐述了他的观点。
“两脚同时站立”
经济观察报：瑞典被认为是世界上创新能力最强的国家之一，中国也正在努力成为一个创新型的国家，在你看来，在此方面瑞典有哪些经验可以与中国一道分享？
雷琼博格：多年以来，我们在研发方面投入了大量资金。瑞典有许多国际知名的产业，这些产业均建立于创新的基础之上。但大部分的研发投入都是很早之前便已经完成的了。因此可以说，我们的创新和研发活动是有很长的历史的。要有创新能力就必须在研发方面进行投入。但我想强调的是，只有研发投入还不够，还必须有一种鼓励企业家精神的氛围。而这在瑞典是个问题，我们有很多的想法、很多的创新，但在将这些创新商业化的过程中，会遇到一些问题。因此要保持一个稳定的局面，就必须两脚同时站立。只有创新是不够的，还必须有鼓励企业家精神的气氛。
经济观察报：瑞典现政府采取了什么政策来鼓励这种企业家的精神？
雷琼博格：这里的背景是，正如你所讲的，在创新领域，瑞典是处于世界前列的，但是在中小企业方面却并不是这样。刚好在一年前的今天，9月16日，瑞典举行了选举，选出了新一届的政府。之所以出现这种政治上的变化，原因之一就是瑞典人希望政府能给小企业创造更好的环境。现在我们正在减税，加大对研发的投资。瑞典有许多监管法规，让小企业家所处的商业环境变得繁琐。我们希望能够简化这些法规，放松管制，希望这样能对小企业有利。
经济观察报：根据我的理解，瑞典的传统做法是，政府对于许多公共事务会肩负很大的责任，例如创新。你的意思是说，瑞典现在正在鼓励私人部门在此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
雷琼博格：是的，但是这不是说要代替公共投资，而是对公共投资的一种补充，这是很重要的。而且我必须说明，大公司会在研发方面投入很多资金，例如瑞典的爱立信公司、制药公司阿斯利康，它们都在中国设有分部。这两个公司的研发资金投入加起来要超过政府的研发投入。
经济观察报：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一个国家的创新政策会遇到什么样的挑战？
雷琼博格：首先我要说，全球化是个美妙的进程，给世界许多地方带来了繁荣和希望。看看统计数据你就可以发现，在我年轻时世界上存在的许多明显问题，现在都随着国际贸易的巨大增长，随着中国和许多其他亚洲、以及拉美国家实施了市场经济体制而或多或少地得到了解决。
但是，就你的问题而言，我认为在全球化的时代，赢家将会是最具创新性的社会。如果一个国家没有独到的产品、独到的解决方案和解决体系，它将会遇到问题，它的公民将无法得到良好的收入。因此挑战是巨大的。在全球化的世界，你必须拥有创新性的、非常具有竞争力的体系。
给穷人受教育的机会
经济观察报：作为负责教育的大臣，在你看来，教育对于构建一个创新型国家的重要性在哪里？
雷琼博格：教育是非常重要的。一项研究表明，如果一个国家想在未来实现繁荣，就必须对教育加以投资，从基础教育到更高级的教育。因此教育的质量是一个关键因素。在瑞典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确实是在教育方面投入了很多资金，但光有资金还不够，还必须集中力量来提高中学和大学的质量。
经济观察报：就大学教育而言，你认为免费大学教育是否对一个国家非常重要？
雷琼博格：是的。在瑞典人中间有广泛的共识，认为大学教育应该是免费的。贫穷家庭的成员也应该有同样的机会享受知识资源。如果贫穷家庭中的聪颖学子能得到相同的受教育机会，这对一个国家是有利的。
经济观察报：在瑞典有人反对免费的大学教育政策吗？
雷琼博格：单就瑞典学生而言，没有反对意见。但关于在瑞典的外国留学生的学费问题，确实是有一番争论的。当然瑞典和其他国家之间有教育交流项目，例如一定数量的瑞典学生可以前来中国学习，我们也欢迎同样数量的中国学生前往瑞典免费读大学。现在针对是否对海外学生收费发生了争论，不过还未得出最后的结论。我们可能将对外国学生的收费问题与一定的学位体系结合起来，以让贫穷国家的贫穷家庭子女仍有一定的前来瑞典学习的机会。
经济观察报：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你认为教育的全球化是否也是一个重要的事情？
雷琼博格：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在欧洲，我们有欧洲联盟。尽管欧盟并不会太多涉及教育方面的事情，但尽管如此，欧洲各国政府还是启动了一个 “博洛尼亚进程”。博洛尼亚大学是世界上最早的大学，也是国际教育合作的标志。这个进程就是要让教育更加国际化，有更多的学生交流和教育理念的交流。瑞典积极参与了这一进程。这个进程已经有十年历史了，今年在伦敦开过一次部长级会议，今年的主题之一就是我们应将这个进程扩展到全世界，而不止局限于欧洲。例如，我们将致力于使欧洲与亚洲的教育合作更加便利。
经济观察报：你能否谈谈一些具体的步骤或政策？
雷琼博格：我可能不太了解“博洛尼亚进程”的一些具体步骤，但还是让我再谈谈那个交流项目。我很高兴看到有更多的瑞典学生到海外学习——可能不是完整的大学教育，而是有一个学期或一年能够在海外学习。瑞典也非常欢迎外国学生。我之前谈到了学费的问题，这个问题的背景是，现在的很多国际学生都有深厚的资金基础，或者是富有的父母，或者是得到了大学的奖学金。他们在西方国家“选购”教育的时候，并不认为学费是个大问题。对我们而言问题就是，如果大学教育在瑞典是免费的，那么我们就应有更好的质量，以便能够和其他大学竞争。
经济观察报：大学之间也存在这样的竞争？
雷琼博格：（笑）是的。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中国、印度、巴西、印尼等国的一些聪颖的学生想在西方世界学到东西。他们可以在互联网上比较，看看是要去悉尼还是去落杉矶读大学。他们中的一些人来到瑞典。但我们希望能来更多，并希望最好的学生能来瑞典。
谁是全球化的赢家？
经济观察报：还是有关全球化的问题，有人认为全球化使富者愈富、贫者愈贫，但另一些人认为全球化使全世界人都得益，总体上来看，你的观点是什么？
雷琼博格：我认可第二点。我想统计数字非常清楚，全球化帮助我们解决了许多问题，如许多疾病、文盲问题。但当然也要看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全球化过程的赢家。因此一个国家必须做好调整的准备，成为全球化进程中成功的一分子。到目前为止，一些国家尚未做好这些事情，于是他们遇到了困难。但我要说，瑞典也是要在这方面努力的。我们必须更加清楚全球化带来的一些挑战，如果我们做好了，我们也将成为赢家之一。而且我认为，在全球化进程中，大多数国家都将是赢家。
经济观察报：但是全球化也带来了一些问题，例如人们常说的“数码鸿沟”，即不同国家的科技发展水平出现重大落差。你是否认为这样的问题需要通过国际性的合作来加以解决？
雷琼博格：是的，当然。但问题是，在全球化进程的初始阶段，那种落差要比现在更大。现在看来，每一代人都可以比上一代人更轻易地获取新科技。因此我认为，还是有很好的机会来缩小这些差距，并带来一个更为平等的世界。
经济观察报：科技方面还有一个知识产权的问题。一些人认为西方国家对知识产权的保护过于严格了，有些科技成果能对世界上许多人带来很大的益处，但由于其价格过于昂贵，许多人无法使用。你认为在未来，我们是否可以放松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以让世界更多的人得到好处？
雷琼博格：这是个难回答的问题，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基本上，对于创新进程而言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个人必须能够得到获取利益的机会。如果你发明一种很有成效的新药品，那么非常重要的是，你必须获得收益来投入到新的研究之中，与此同时股东也应该因他们承担的风险而获得一定的补偿。因此，我基本上支持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我认为这是世界进步的关键因素之一。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例子，如防治艾滋病的药物，如果这些药物太昂贵了，以至于世界上千百万的人们都无法买到，那当然是个很大的问题。因此对于这样的具体问题，我们还应当做更深入的考察。但是要简短回答的话，我会说知识产权是个重要的因素。
经济观察报：此次“中国－瑞典科技周”活动的主题之一就是可持续发展。应当以什么样的方式构建可持续的社会，实现可持续的经济发展，你能否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雷琼博格：“可持续”这个术语可以在许多方面使用，但我们经常在环保领域使用这个词。我认为在今天，气候变化已经成为我们面临的共同问题。我认为使用水电是个很好的办法，瑞典就大量利用水电。我们还使用核能，诸如此类的能源，应当不产生污染气体和温室气体，这是非常重要的。我认为我们必须构建一个新的能源体系，这个问题我们在瑞典有很多关注，也是本次活动的主题之一。但不论在什么领域，我都会建议人们加强研发，因为我们总是需要越来越好的解决方案。
经济观察报：你提到了气候变化问题，据我所知西方对这个问题非常担忧，瑞典是否也将应对这一危机作为一项重要的政策？
雷琼博格：是的。正如你说的，许多西方人对此非常担忧。但我看到的情况是，许多亚洲人也对此非常担忧。我有些朋友在孟加拉国，他们就居住在沿海的低地。如果海平面上升的话，将给孟加拉国带来灾难。因此我认为，全人类都必须做出改变。但我觉得，我们可以一方面应对气候变化，另一方面也保持美好的生活。我们并不需要从此就不再坐飞机旅行、不再开车。我认为科技能帮助我们找到解决方案，可持续性的生活与高水平的生活将并行不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