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终结?

杜涛2019-08-30 16:08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

经济观察网 记者 杜涛 宋恒(化名)是一名从事政信业务的团队负责人,在过去的多年中一直做非标业务,也就是给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公司提供融资。

非标全称是非标准化债权资产。按照银监会 2013 年 3 月颁布的8号文的定义,非标是指未在银行间市场及证券交易所市场交易的债权性资产。

在过去的多年里,非标主要是给地方政府融资平台提供融资,用途不做严格监管,为地方政府的基础设施建设提供了非常大的支持。

“很奇怪的是,在过去两年中求爷爷告奶奶的催款状态在2019年的下半年突然改变了,不用催平台公司就准时足额还钱了。后来了解,很多平台公司已经在陆续通过银团融资,用低息长期的银团融资将非标置换出来。”宋恒告诉记者。

经历几轮债务甄别和政策指导后,地方政府在债务分类和化解上的思路逐渐清晰,对策也更加得力。加对于与政府隐性债务相关,但是由各级政府平台公司承债的“非标”,地方政府也有了一个比较好的处置办法。那就是用长期、低息的银团融资置换出来。

媒体公开消息显示,国开行湖北分行提供了35亿元的期限长达25年的西四环线和南四环线贷款额度,置换了平安保险资产管理公司期限为10年的保险债权,使公司还债期限大大延长,降低了还债的压力和风险。

其实武汉并非个例,西部某省、中部某省等等,都有用金融机构的融资来置换短期高息的“非标”融资。

其实在2019年的上半年,还有不少的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不断暴雷,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但是刚刚进入2019年的下半年,情况就好了很多。

对于宋恒来说,这是好事,终于不用再担心平台公司还款问题了。也有了精力对平台公司的存量资产进行筛选,找到那些未来现金流持续稳定但目前亟需改造提升的收益性资产,然后与产业运营方合作,通过TOT(移交-运营-移交)模式,来与平台公司进行更深入的合作。

还能做吗?

在宋恒准备逐步转型的同时,一部分金融机构还在做准备进入融资平台的非标业务。

一位东部的金融人士就坦言,准备与省内的一家金融机构成立一家基金,主要是给该省内的融资平台提供非标资金,准备来北京寻找资金。

但是宋恒并不看好上述东部金融人士的前途,宋恒认为,首先是资管新规的限制,其次钱从哪里来,最后是最重要的一步,钱怎么要回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通过TOT模式或政府产业基金合作,金融机构与地方政府及其平台公司一起盘活有收益的存量资产,要比单纯给平台公司放笔贷款更有价值,收益更高,风险更低,毕竟实打实的好资产握在手里,而且这也是市场化化债的途径,政策鼓励。

非标虽然是以前宋恒的主要业务,但是他一直觉得心里不踏实。用他的的一句话,在市场好的时候,我们给融资平台求爷爷告奶奶的放款;在市场不好的时候,我们又求爷爷告奶奶的要求还款,什么时候才能站着把业务做了?这些都是在2015年-2019年上半年重复发生的故事。

幸运的是2019年下半年,不少给平台的非标产品,都已经兑付,甚至提前兑付。

所以宋恒准备见好就收,彻底转型了。“政信业务是一个不完全市场化的业务,如果平台公司资金压力持续紧张,就可能采取不完全市场化的手段:资金畅通的时候约定利率,等出现资金压力的时候,利息约定就调降了,给金融机构带来很大压力。比如今年平台公司承诺12%的利息借钱,明年平台说与化债精神不符合,要求降低利息到10%,或者基准。降低后的利息对于许多金融机构来说,成本都不够覆盖。当然,层级高和资质好的公开发过债的平台公司,这么做的可能性很低,毕竟有声誉风险。但是,那些层级低、资质一般又没公开发过债的平台公司,是否会这么做呢?”

担心

宋恒看来,中国非标集中发展是在43号文之后。

2014年的国发43号文规定,融资平台和地方政府脱钩。 43号文之后,融资平台虽然和政府脱钩,但是政府出兜底函,这样既有市场化融资的高成本,又有政府刚兑兜底的承诺,金融机构趋之若鹜,导致了非标业务反而更迅猛,也一定程度上挤占了投向实体产业及其小微企业的资金。

宋恒感叹,其实就是低风险套利,吃了一个可观的息差。相比以前基于政府表内信用的融资,利息要高很多。“2015年-2016年繁荣的时候,融资项目很多,一个项目报告近百页,上会的时候,大家更关心融资回报和期限,还有就是政府出函,至于融资平台的基本情况很少有人细看,有承诺函,回报高就做了。几乎没有地方政府不提供承诺函。”

那个时候宋恒很少关注钱用到哪里去,非标是不进行实质性资金使用监管,当然也没有那个监管能力,毕竟在当地没有分支机构。这也是地方政府相比银行贷款,愿意用非标的一个原因,灵活。

2015年、2016年宋恒全国到处飞,到处和平台接洽,给平台放款。很多平台也不在乎成本,就看谁放款快。当时地方政府委托给平台公司代建的项目特别多,对资金的需求也特别大,当然,很多项目仓促上马,追求高大上,其资金的使用,也难免存在浪费。高潮的时候,因为只要有承诺函兜底函就有机构愿意做,以至于不需要太多专业知识,甚至都有模特跨界来做非标业务。有的做业务的女生经常陪着融资平台人员喝酒,希望融资平台可以用他们的资金。平台公司的数量和规模也日趋臃肿,甚至有的乡镇都有平台,昨天还是乡镇领导的司机,第二天就变成了平台的董事长。

宋恒到现在还记得有一次,去平台公司签合同,等着坐飞机,结果平台公司董事长在饭局上。他催促其赶紧签字后坐飞机走,结果董事长笑着说不着急,让飞机等着你。记者追问结果如何,宋恒对记者笑了笑,没有告诉记者结果。

这个阶段,整个中国地方政府搞基建,而融资平台是地方上著名的财神爷。

但是宋恒一直有个疑惑,就是照理来说,非标借出的钱大部分应该都投到项目去,形成资产,可以再去做抵押融资,但是从现在的资金紧张形势来看,资产去哪里了?或者是前面投资的资产没有产生预期的收益?

市场转换出现在2016年的下半年。

宋恒做过的一单地市级平台公司出现了还款问题,他去协调后才收回了还款。与此同时,债务主管部门财政部也要求各地收回各类违约担保函,他感觉市场要变化了。

2017年的宋恒的新业务收缩了,特别是在50号文之后,宋恒更是主动收缩业务了。2017年财政部印发了《关于进一步规范地方政府举债融资行为的通知》,要求全面组织开展地方政府融资担保清理整改工作,切实加强融资平台公司融资管理。

之后,财政部在2017年、2018年接连对地方政府违法融资进行处罚。处罚的不仅仅是地方政府、融资平台,还包含产业链上的金融机构等。

宋恒直到现在还觉得,2017年、2018年对于平台对于非标的金融机构都很难过,此时的非标金融机构是处于求爷爷告奶奶的还钱阶段。

这个时候的宋恒在到处飞,飞来飞去的要钱,特别是在接近还款期限的时间,他是胆战心惊,担心平台能不能还本,能不能还息?这次还了?下次能不能还上?

此时的融资平台的负责人对宋恒表示的是,肯定会还,平台的背后是政府,只是暂时有难处,多理解,一起想办法度过难关。

宋恒更担心的是有些融资平台的董事长今天谈完还款,明天就出事了,新来的董事长摸不清情况,肯定先暂停还款之类的。甚至区县级的政府领导对前来催收的金融机构人员说,给你级别,你来干平台董事长,既要引资,也要引智。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解决融资问题。还款要么靠自身,要么靠金融机构的外部支持,现在平台自身造血能力太差,希望邀请些金融机构的人才来参与化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19年的上半年,2019年下半年之后,非标开始逐渐被置换出来。宋恒也告诉记者,之前会担心平台能不能还钱,现在已经不担心了,省级债券越来越受青睐,对各个地级市的支持力度也越来越大。省市政府也在从更高的层面上,积极与银行洽谈债务展期和置换。毕竟,省级政府对辖区内的的债务负总责。

但是,宋恒认为这只能解决暂时的问题,只是把问题推后,并没有真正解决。另外,他认为地方政府的隐形债务统计是失真的,很难准确统计,很多国企或事业单位借的,可能都也涉及隐形债务。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自己的非标业务基本上都结束了,除了为数不多的要收尾的单子。他觉得非常放松,不用再担心地方平台能不能还款。但是他也很乐观,认为这轮化债对平台公司和金融机构,既是警示,也是启发。平台公司是服务于城市发展的,其作用无可替代。在新形势上,怎么与平台公司深入合作,服务于城市发展,是所有金融机构要思考的问题。同理,在新形势上,怎么进行市场化转型,怎么合规融资来服务于城市发展,怎么实现项目的自平衡,也是平台公司要思考的问题。宋恒认为,与产业运营方合作,采取TOT(转移-运营-移交)模式对平台公司的存量资产进行盘活,提高其收益性,是非常广阔的业务机会。同时,通过参与各类政府产业基金,以股权形式参与到地方产业转型升级、新旧动能转换中,陪伴地方的高潜力企业共同成长,也是金融机构服务实体经济发展的应有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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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税新闻部主任
长期关注宏观经济,财政、货币政策领域。主要关注财税、金融、审计、环保、PPP、大工业等相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