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伟:疫情阴影下的数字经济变局

陈永伟2020-02-06 11:41

陈永伟/文 春节,原本应该是一年中最为温馨祥和的时间,然而今年的春节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搅得纷乱。由新型冠状病毒引发的肺炎,在各种失误和意外之下,发展成了肆虐全国的灾难。两周内,各省累计的感染病例就突破了两万,病死人数达到了数百之多。

疫情的不期而至,彻底打乱了国人的春节安排。每年例行的走亲访友被迫变成了手机贺岁,原本丰富多彩的春节活动更是只能通过小小的屏幕来想象憧憬。这种被迫的“宅家”一方面严重影响了国人的情绪,另一方面则更是给中国经济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按照惯例,每年的春节都是一年中消费的旺季。餐饮、旅游、零售等行业都会在这段时间迎来一次高峰。但在今年,这个高峰不复存在,某些行业甚至呈现出了整体垮塌的局面。不仅如此,由于疫情还在持续,大批企业正常开工的时间还遥遥无期,由此对经济造成的影响更是难以估计。在这种背景下,一些学者对中国经济未来的走势表达出了严重的忧虑。很多估计认为,受疫情的影响,中国经济的增长将会严重受挫,部分地区甚至会出现负增长。

那么,情况真的会那么糟吗?

被藏起来的消费

在疫情的冲击之下,餐饮、旅游、零售等行业的境况实在令人揪心。由于这些行业都直接关系到了居民的消费,因此很多的评论都认为今年中国的总消费恐怕将会是一片惨淡。

应该说,这种忧虑值得我们警醒,但它本身却未必正确。

一方面,当前出现的消费受挫,主要是受疫情影响导致的短期现象,一旦疫情结束,很可能会迎来报复性的反弹。以2003年的SARS为例,尽管在SARS肆虐时期,所有与消费直接相关的行业业绩都严重下滑,旅游业的收入降低了三成。但在SARS疫情结束后,这些行业都出现了报复性反弹,尤其是旅游业,更是出现了持续数月的火爆。个人认为,这次新冠疫情过后,也会出现类似的反弹现象,从而会较大幅度对冲疫情期间的消费下降影响。

另一方面,在本轮新冠疫情中,消费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被隐藏了起来。

在2003年SARS期间,我国的数字经济发展程度还很低。据统计, 6月SARS疫情结束时,我国的上网人数还只有6800万。由于上网人数很少,网上的消费也很不发达。我们熟悉的网购、网游等消费形式都没有发展起来,其他如短视频、直播等新的消费渠道更是闻所未闻。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面对线下消费渠道的减少,很难找到合适的替代渠道,因而这些被压制的消费就只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消失了。

但在十七年后的今天,情况却发生了很大变化。拜移动互联网所赐,尽管人们受疫情影响,不再去逛商场,但是该买的东西却已都从网上买了。不仅如此,由于疫情的影响,人们对于卫生用品、家用电器、灶具等的需求大幅增加,纷纷在网上订购这些产品,由此带动了一波相关消费。如果综合考虑线上线下,那么零售业整体因疫情所受的损失可能会比想象的少很多。餐饮业呢?受损严重是肯定的。但值得欣慰的是,由于在线订餐已经成了人们习惯的生活方式,因此餐饮企业损失的部分利润可以从外卖服务中补回来。只有那些非要出门,线下消费的行业,如旅游业,在疫情期间受到的打击完全难以补救,但好在这些行业在总消费中占的比重并不是太高,因而其对总消费的拖累不会特别大。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当人们无法出门、无法旅游时,他们就必然会寻找新的途径来打发时间。在2003年时,由于网络不普及,所以人们打发时间的方式可能就是睡觉、看书、看电视,这些都不会直接衍生出消费。但在今天,人们“杀时间”的方法则变成了玩手游、刷短视频,这些都很容易转化成现实的消费。以手游为例。据国金证券估计,仅腾讯的《王者荣耀》一个游戏,在年三十当天的日流水就达到了17亿到20亿元。由此可见,线上娱乐所产生的消费支出,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弥补旅游等行业的颓势。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不难得出结论:尽管疫情严重冲击了多个与消费直接相关的行业,但由于我国发达的数字经济,很多消费并没有消失,而是从线上转向了线下。从这个角度看,疫情带来的消费冲击可能会大大低于我们的预期。

“宅”起来的工作

如果说疫情所引起的零售、旅游和餐饮的下降是需求面的影响,那么由于疫情引发的开工难就是供给面的影响。为了遏制新型冠状病毒的扩散,国务院宣布将春节假期延长到了2月2日,各地政府又根据情况,纷纷将开工时间进一步推迟,多数省份的开工日期已经被推迟到了2月10日之后。这样一来,春节假期就一下子延长了十多天。

不开工,就没法生产。开工时间的一再推迟,会对生产造成严重的干扰,从而引发巨大的损失。尽管各地政府已经出台了各种政策对企业进行扶持,但这些政策能给企业带来的也只是资金、税收和环境上的支持,如果企业不能正常开工,那么这些扶持的作用就难以体现出来。在这种背景下,数字经济的优势又一次体现了出来。借助各类在线办公软件,很多企业都开启了在线工作模式。

尽管在我们通常的认知中,所谓的工作,是需要去工作单位进行的,但其实对很多企业来说,工作的场地要求并没有这么高,“宅”在家里也可以完成。

某一些工作对于场所的要求似乎要高一些,但在一定的技术条件之下,这种场地属性也可以部分被减弱,从而得以让远程工作能够实现:

一个例子是医疗。过去,医疗服务是需要当面进行,医生通过望闻问切,才能给病人诊病开药。但随着视频通讯、人工智能和云计算等技术的发展,相当一部分常规性疾病的诊断和咨询都已经可以通过在线的方式得到实现。在此次“抗疫”斗争中,就有一些地方积极应用了在线诊疗技术,让常规病患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到医疗咨询服务,这不仅服务了患者,也在相当程度上降低了交叉感染的发生,对遏制疫情起到了重要作用。

另一个例子是教育。由于教育需要较强的互动性,因此在相当一段时期内都只能通过线下的、面对面的方式进行。但在近几年,随着网络条件的改善和各种技术的进步,互动性问题被较好地解决,在线教育得以迅速普及。在此次“抗疫”中,日益发达的在线教育为对冲疫情影响起到了关键作用。为了预防新型冠状病毒在学生之间的传染,很多地区已经将开学时间推迟到了3月之后,杭州等城市甚至宣布“疫情不结束,学校不开学”。如果在过去,不开学就等于让学生停学,从而让整个教学进度遭受严重的干扰。但现在,借助在线教育工具,老师可以在线教,学生可以在线学,师生之间可以有效地进行教学互动,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不开学但不停学”的目标。

疫情背后的数字竞争

新型冠状病毒引发的肺炎来势汹汹,对中国经济冲击强烈。在这种情况下,广大数字经济企业纷纷投入到“抗疫”斗争,通过提供替代消费场景、在线工作支持等手段,为缓冲疫情影响、减少疫情损失作出了巨大贡献。这一方面固然体现出了这些企业的巨大担当,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们看到了疫情背后蕴含的巨大商机。

十七年前,正是SARS疫情让线下购物变得困难,才反过来促进了人们对于电商的尝试,由此引发了电商行业的迅速发展。可以想见,此次大疫过后,我国的数字经济必然会走上一个新的台阶,整个数字经济行业格局也会是一番新的景象。究竟哪个企业能在这个新格局中占据更为有利的位置,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它们在这段时期内的表现。

那么,现在的数字经济企业究竟在哪些领域进行着竞争呢?总体来讲,大约可以分为两个领域:

第一个领域是传统的消费互联网领域。受到疫情的影响,很多原本的线下消费场景都不得不转到了线上,或者干脆被已有的线上消费场景所替代了。这就意味着,至少在未来的几个月内,总消费的一大部分会被线上所消化,因此从短期看,线上消费的“蛋糕”不仅不会缩小,反而会增大。而从长期看,一段时期内的被动在线消费,等于是培养了广大消费者的在线消费习惯。因而可以预料,在疫情结束后,很多原本更习惯于线下消费的用户也会更多选择线上消费。由于路径依赖,他们在疫情期间的选择,很可能会左右他们在疫情平息之后的偏好。综合以上两个原因,广大互联网企业都有强烈的动机在疫情持续期间对消费者展开争夺。事实上,它们也都已经这样做了。

在零售领域,天猫、京东等电商巨头都增加了打折促销的幅度和范围,对一些疫情期间消费需求增加的商品,如空气净化器、消毒柜等,都采取了专门的促销活动。与此同时,为了满足疫情期间配送的需要,这些电商巨头更是对其旗下的物流体系进行了紧急的动员。从现有的情况看,多数的订单配送并没有受到疫情的干扰。

在外卖配送领域,美团、饿了么等企业除了增大对“外卖小哥”的补贴,尽力保证了配送人员的到位外,还根据防止疫情传染的需要,推出了非接触型配送服务。通过这项服务,这些企业在很多小区都建立了配送柜,可以想见,这些疫情期间建立的配送柜很可能会成为插入各小区的楔子,在疫情结束后对争夺市场起到关键的作用。

在在线娱乐等领域,争夺则更为激烈。以字节跳动为例,其投资6.3亿,买下《囧妈》在年初一首播权的行为,不仅为其在短期内赢得了巨大的流量和良好的口碑,更是为其在在线影视行业的争夺中取得了重大的先机。

第二个领域就是新兴的产业互联网领域。尽管“产业互联网”的概念已经提出了几年,但在多数人眼中,互联网企业能为产业所做的可能并不多。这次疫情的突发,在客观上为产业互联网提供了一个展示价值的机会。

由于广大企业纷纷转向了在线办公,钉钉、企业微信等办公软件的需求激增。为了适应企业的需要,这些软件纷纷推出了支持居家办公的新功能。例如,在企业微信最新推出的版本中,就一下子增加了六个专门针对居家办公和会议的功能。

当然,或许是疫情带来的企业客户过多,所以在2月3日,也就是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钉钉和企业微信这两大办公软件纷纷出现了崩溃。但两家公司都立即对由此产生的问题进行了处理,从而较好地保证了用户的体验。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用户激增的压力也是对办公软件提供商的一次集中测试,它们在测试中的表现将在相当程度上影响其日后的业绩。

需要指出的是,疫情带来的产业互联网商机不止在B端,事实上,疫情引发的G端需求也很大。在疫情开始后,各地政府关于数据分析、政务公开、信息处理等服务的需求就迅速增加,而这个领域也成为了几大数字经济企业所争夺的关键。例如,腾讯、阿里先后在其软件中推出了疫情消息推送、疫情报告等服务。这些服务固然是出于帮助政府、服务居民的目的,但在客观上也成为了它们在B端攻城略地的筹码。

在这场疫情带来的数字经济争夺战中,哪个企业会成为最后的赢家呢?现在要下结论还很困难。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如果一个企业仅仅是把疫情当成一次机会,想从中赚钱,那么它恐怕不会成功。相反,那些把抗疫救灾当成自己的责任,甘于为社会、为群众奉献的企业,则会被人们所牢记。从长远看,它们才会成为最终的赢家。

《比较》研究部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