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郭杰群:构建有竞争力的供应链管理能力对中国企业更重要 | 驭势2021

李思2021-01-29 15:45

经济观察报记者 李思、文钊 北京报道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对全球经济带来巨大冲击,受疫情影响,全球众多产业的供应链一度中断,大多数经济体的产能一时无法完全恢复。

中国成为2020年唯一实现经济正增长的主要经济体,这得益于疫情比较早地得到了有效控制,中国更快地恢复了正常的经济和社会秩序,实现了产业链供应链的正常运转。

一场全球疫情让人们对产业链供应链安全有了更为深切的认知和理解,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在突发事件发生时,如何保证产业链和供应链的稳定? 特别是,全球经济处正在向数字化发展的转型期。

2021年1月中旬,就数字技术给全球供应链带来的改变,如何构建有韧性的供应链,未来全球经贸格局的变化趋势等问题,经济观察报专访了麻省理工学院运输与物流中心兼职研究员、宁波(中国)供应链创新学院院长郭杰群。2013年回国前,郭杰群曾任美国对冲基金Zais亚太区总经理,全球投资委员会委员。

郭杰群认为,在数字化技术、信息化技术的推动下,全球供应链从形式上正在向更颗粒化,更简短和更网格化的结构转变。长期以来,发展中国家大都处于产业价值链的低附加值端。在数字化技术促进下,这些国家可以借机获得高附加值端移动的能力。

郭杰群说,建设韧性的供应链是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依赖的不是单一或多个举措,而是一体化、系统化的思维和解决方案。而在整个过程中,应对机制重点不是针对什么样的风险,而是针对企业或经济体的关键节点在面对冲击下的应对。

比如,企业更应该将应对措施放在如何解决关键生产、经营步骤的中断,而不是简单罗列所有可能造成经营中断的自然风险、人为风险、操作风险等。

关于很多人关心的产业链向东南亚转移以及中国自身的产业升级问题,郭杰群说,产业转移与产业升级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数字化技术正在快速发展,中国并不需要过度担心产业链的转移。相反,中国更应该抓住机会,向产业高附价值阶段升级。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构建有竞争力的供应链管理能力对中国企业更重要。

对话:

变化的供应链

经济观察报:当前中国的供应链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就中国目前的情况来看,产业链的升级可以怎样实现?

郭杰群:中国具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从模仿,从低端产品起步正处在从价值链低端向中高端转移途中。信息化技术和数字化技术可以加速中国的产业升级。首先,数字化使得供应链的颗粒度更加精细,反应的敏捷性更高。另一方面,传统贸易中的资源比较优势有所减弱,减少了全球供应链分工中部分投入的比重。比如,加工贸易、贴牌生产的比重会降低。

产业链升级可以从两方面着手:

一方面,在需求端,借助信息技术,构建强大销售能力,以及品牌影响力,通过对终端客户的精准画像,可以定制更有效的触达方式。在供给端,通过大数据分析,可以设计特定化、定制化产品,提升核心竞争力。

另一方面,通过加强供应链管理能力,充分协调并调动全球资源来支持企业的成长。例如,迁移到东南亚的生产力,也可以成为中国企业跨境供应链的一环,为中国企业所用。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构建有竞争力的供应链管理能力对中国企业更重要。

经济观察报:经历新冠疫情,不论是国家层面还是企业层面,都更加重视供应链应对突发情况的安全性或韧性,在效率和安全之间寻求平衡。加上国际形势的变化,未来全球供应链将会向怎样的形态演变,中国需要担心产业链转移的问题吗?

郭杰群:生产制造业由经济发达地区向经济较为落后地区转移是自然趋势。这里面有多个原因。

在传统贸易环境下,比较优势决定了经济较为落后地区的人力成本较低。产业,尤其是劳动密集型,更希望迁移到人力资源丰富,但人力成本具有优势的地区。

在这种模式下,落后地区处于产业链微笑曲线的低端。发达地区处于产业链微笑曲线附加值的两端。在美国对华贸易摩擦期间,一些企业为减少贸易政策的不确定性,也有从中国转移到东南亚的现象。这更多是从税和政府贸易限制的角度。

在另一个方面,任何企业都处于密集的供应链网络之中。企业生存不但要考虑成本、税负,也需要考虑来料(供应链上游)、客户(供应链下游)。显然,东南亚国家在这两方面都存在严重不足。特别是经过此次疫情,企业开始理解在突发事件下,供应链韧性的重要性。

疫情终将过去,数字化技术会愈加普及。在数字化技术、信息化技术的推动下,全球供应链从形式上正在向更颗粒化、更简短、更网格化的结构转变。

供应链价值链的传统微笑曲线,也会因此而变化。原因是在数字化技术的影响下,传统贸易中全球产业链分工的比较优势会发生变化。

原先发展中国家只能处于价值链低端,侧重生产制造。但在数字技术下,这些国家可以获得向微笑曲线两端(即研发、设计;市场、服务等)移动的能力。如发展中国家的企业,可以通过数字化技术以及网络平台进行客户信息收集,并设计和生产定制化产品。

数字化技术正在快速发展,中国并不需要过度担心产业链的转移。相反,中国更应该抓住机会,向产业链高价值升级。产业转移与产业升级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以美国为例,表面上,其第二产业占GDP之比在下行之中,但决定着制造生产的大多数研发、设计仍然被美国所控制。苹果公司CEO一个电话,就能让十几万中国工人加班加点是一个明显案例。

构建韧性供应链

经济观察报:数字化时代下的供应链是怎样的,会给经济和社会生活带来哪些变化?

郭杰群:供应链发展一直受到技术影响。数字化技术导致供应链正悄然发生结构性变革。

个体,特别是长尾个体,在数字化时代被充分激活,交易会变得更加碎片化,随之而来的供应链颗粒度会越来越细。

其次,数字化时代使得信息更加充分透明,传统的中间商、渠道商、分销商的影响力会逐步削弱,去中介化是数字化时代供应链的基本趋势。

最后,数字化技术会催生供应链由端到端的形式,转向更加网络化的结构。个体之间的联系会更加紧密,集成各类供应链要素的大平台的作用会更凸显。

经济观察报:面对频发和影响力越来越大的黑天鹅事件,如何建设有韧性的供应链?

郭杰群:韧性的供应链有两个特征:对外界冲击力有一定抵抗力,且能够快速反弹复原。事实上,市场的波动常有,一般企业或经济体都具有一定的韧性。但对于黑天鹅和灰犀牛,其冲击力大、冲击速快,有时还冲击面广。因此超出了一般企业和经济体的承受力。

要建设韧性的供应链是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依赖的不是单一或多个举措,而是一体化、系统化的思维和解决方案。

首先,是对企业、经济体自身的充分认知,了解自身结构,运营的关键点、弱点。

第二,评估各关键节点在冲击下的应对措施,并根据各节点的联系构建一套系统的应对机制。

第三,定义应急事件场景,进行模拟应对。当前,数字孪生技术应用越来越广,完全可以从技术上来模拟潜在的冲击,并进行沙盘演习。

第四,针对演习结果,找出供应链中出现的问题,补充应对机制。

第五,理解解决方案的局限性,进行周期性重估。

在整个过程中,应对机制的重点,不是针对什么样的风险,而是企业或经济体关键节点在面对冲击下的应对,这是第二步。定义应急事件或风险场景,则是为了补充、丰富第二步。

如企业更应该将应对措施,放在如何解决关键生产、经营步骤的中断,而不是简单罗列所有可能造成经营中断的自然风险、人为风险、操作风险等。

原因在于,潜在风险来源涉及面太广,没有企业有足够的人才能够理解所有风险。但企业可以理解风险所带来的对生产的影响。二是不同的风险可能造成的影响是一致或类似的,穷尽风险,而不是关注影响,本末倒置。当然,从风险事件场景着手更容易理解风险所带来的影响。

未来经贸格局

经济观察报:全球范围内高科技的竞争激烈,国际形势日益复杂,有人认为未来可能出现两个平行的科技体系,您怎么理解?

郭杰群:人类之间从来就存在竞争。但基础科学是人类的共同财产,不可能存在两个不同的热力学第二定律。人类要进步,就要有包容开放的思想。华为面临美国重压时,仍表达要持续不断向美国学习先进技术的理念。

但在科学技术的应用层级,全世界出现不同的体系是常态现象。铁轨在全球有很多不同规格;手机有IOS 和 Android不同的操作系统。

全球范围内高科技竞争将持续激烈,关键是做好自己工作,在人才培养上,在激励措施上下足功夫。

从某种意义上说,特朗普的中美科技脱钩论,让大家更加清醒意识到我们的弱点、竞争环境的挑战和供应链可控的重要性。在提升自身能力的同时,仍应保持开放思维。

经济观察报:国家间的科技竞争,会对全球供应链产生什么影响?

郭杰群:掌握科技的国家显然处于价值链中附加值的高位,在全球财富的分配中处于有利地位。各国都希望掌握高端技术。但是竞争有不同方式,既可能是开放包容的良性竞争,也可能是特朗普式。不论哪一种模式,全球供应链都会因此而发生相应变化。

另一方面,各国都希望向高附加值产业移动。移动的可能性和速度取决于国家间科技竞争的性质。

经济观察报:由于中国2020年下半年少数产能恢复的国家,外贸大涨。当未来疫情得到控制,外贸的增长态势是否能够持续?

郭杰群:2020年中国外贸大涨,主要是因为中国对疫情的有效控制和海外对疫情的无效管理,海外主要经济体在产品的供给能力上极大受限。应该看到,去年中国对外出口主要还是防御物资和居家小电器等设备。随着未来疫情的控制,中国外贸增长的态势应该会减弱。

经济观察报:随着区域贸易协定如NAFTA、FTAA、CPTPP或最近的RCEP和中欧全面投资协定的签署,5-10年后将是怎样的全球经贸格局?

郭杰群:首先,例如NAFTA、FTAA、CPTPP的存在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它们都是寻求地区间经贸合作的产物,而不能被简单的定义为区域化。因为这些合作,包括最近的RCEP和中欧全面投资协定,并不是排他性的合作,而是一种共赢性质的合作。

区域间的经济体,因为有地缘上的特殊性,需要一个地方性的框架来解决在WTO框架下未能充分解决的地域性经贸问题,这很正常。

未来5-10年,全球化的格局仍然会存在,多边主义的贸易是大势所趋。正如习总书记所提倡的,我们需要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全世界的资源分布有着天然差异,没有一个区域可以完全通过地方性的自产自销来实现繁荣发展。

几千年发展史也证明,贸易是人类社会繁荣发展的基石。当下我们需要面对的是贸易结构性问题,这个问题只有通过沟通协商,构建多边共赢的贸易框架,才能真正得到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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