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昨日世界?——从新闻业“史前史”看今日新闻业的生存

李佩珊2022-11-08 06:05

李佩珊/文

新闻,是应商业而生的。

英国历史学家安德鲁·佩蒂格里(AndrewPettegree)在其所著的《新闻的发明:世界是如何认识自己的》一书中,详细地考据了在大众传媒时代到来之前的新闻的“史前史”。这部立足欧洲的“史前史”,起于新闻被政治和宗教精英们的特权所垄断的中世纪,终于人手一份报纸参与大众政治的19世纪,弥补了其间以往不被学者重视的400年的空白。在这昨日世界中,广场、旅店中口口相传的闲谈、廉价印刷的匿名新闻小册子、手绘现场的大报,构成了和今日一样缭乱的“多媒体”新闻时代。而在今日被哀悼不再如日中天、在动荡的多媒体变革中转型求生的以报纸为标志的新闻业,所拥有的辉煌时代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久远,在很长的历史时间中,都是在“多媒体”的混乱倾轧中挣扎生存。

那么,以报纸为主体的大众新闻业是如何最终突围,在19世纪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在这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是商业。中世纪的新闻不仅是被特权垄断的,而且是昂贵的。运行一个收集新闻的信使网络系统的固定成本,远远超过当时欧洲最富有的统治者的财力。领主们和教皇们需要依仗散布各地的扈从们和教士们零散发来的信件,来履行免费提供社会新闻的义务。而在当时已经运转良好的北至弗兰德、东至科隆、南至阿尔卑斯山口的横贯欧洲的国际贸易路线中不停穿行的商人们,成为了替他们捎带信件、提供更及时新闻的得力外援。

也正是这些消息灵通并依赖信息差为生的商人们,完成了领主们和教皇们所无力完成的壮举:在1357年,佛罗伦萨的十七家公司联合起来设计了一个共享信使业务。这是最早的专业新闻采集合作社之一。作为情报的商业新闻被严格要求了递送时间的信使们采集和分发,以便订阅的商人们赶上行情,也带来了最早的国际新闻市场的雏形。和统治者们费力维系的用于统治的信息网络相比,商人们提供的新闻服务更具及时性和可靠性。14世纪,在教皇密使带着新任教皇当选的信息来到英格兰时,国王爱德华二世已经于一个月前从佛罗伦萨的信使那儿得到了这个消息。

新闻服务的系统性商业化,则要归功于16世纪时商业手抄新闻服务,也即“新闻信札”(avvisi)的出现。“新闻信札”本质上是最早的“订阅制”服务。在16世纪拥有最发达的商业和新闻市场的意大利,出现了一批人脉极广、消息灵通并以此谋生的新闻作者(novel-lante)。他们为一掷千金订阅昂贵新闻的客户们提供每周手写的新闻简报。这些非富即贵的客户们,最看重的是新闻信札所提供信息的质量和来源的丰富性,这能为他们的统治或者生意顺畅带来保证。当时西班牙驻罗马大使的公文,几乎是最著名的新闻作者乔瓦尼·波利新闻信札的全盘翻译。另一位著名的新闻信札的创作者贝内代托·代,则依靠在法国、西班牙的代理人,和在欧洲以外的奥斯曼帝国和埃及苏丹宫廷里的强大人脉,从而可以夸耀自己有能力每周定时发送“来自亚洲、非洲和欧洲的新闻”。

新闻信札几乎为其后大众传媒时代强调专业性的新闻业奠定了基石。繁荣期的新闻信札脱离了信件的体裁,由几十则标注了日期和新闻来源的短句新闻所构成。这些提供给商人和统治者的新闻简洁利落,追求中立客观,谨慎地将事实和传言区分开,极少附带评论和分析,重在提供最大量的信息以供这些大权在握的客户们决策之需。

在16世纪乃至18世纪之间,以当时商业中心佛罗伦萨和宗教中心罗马为根据地的新闻信札一直长盛不衰。但在那个由广场、旅店中口口相传的闲谈和廉价印刷的匿名新闻小册子所构成的缭乱“自媒体”新闻时代,它并没有成为新闻的主流形式。在批量印刷术传入欧洲一个世纪后,印刷工匠们决定在宗教书籍之外开辟新的市场,特别是新闻市场,批量印刷的新闻小册子成为了重要的新闻产品。

这些新闻小册子有着和新闻信札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形式上继承了宗教改革时代蓬发的那些宗教小册子的形式,使用集中描述一个事件的散文结构来说清楚大众关注的事件,例如一次战役、一次国会会议的来龙去脉,几乎是最早的“解释性新闻”。整个16世纪,在德意志出版的新闻小册子中相当大的一部分都在关注奥斯曼土耳其的进攻态势,特别是威胁着作为德意志商人的重要投资市场的哈布斯堡王国的陆地攻势。这些能够帮助商人们彻底而全面地了解事件并且做出评判以供参考的小册子,颇受这些焦虑但热切的受众的欢迎。

新闻小册子的售价低廉到相当于1便士,与此同时相当商业化,迎合大众的趣味。新闻小册子们也乐于和街头巷尾的歌谣小报、手绘事件现场的大报抢占市民们满足猎奇欲望的市场,报道那些奇特天象背后的征兆、令人毛骨悚然的犯罪故事以及血腥的女巫猎杀。在这个百花齐放的市场上,所有这些廉价印刷品的作者们都更愿意保持匿名,显然炮制这样的新闻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太多荣誉和自豪。

17世纪初,书商约翰·卡罗卢斯发明了报纸,一种几乎是印刷版的新闻信札。这种新的新闻形式在德意志得到了热烈欢迎,可见的利润空间让报纸的经营者们使出浑身解数争夺市场。在汉堡,竞争者们会互相模仿报纸的名字,并在法院指责对方进行了新闻垄断。这是因为没有建立新闻信札传统的德意志,在17世纪一跃成为了欧洲政治的支点,认为自己需要跟得上新闻的德意志人的圈层变得越来越广。报纸沿着廉价印刷品所铺就的邮政销售渠道大量倾销开来,并且培养起了民众每周愿意花费2便士来解新闻之瘾的消费习惯。

不过,直到18世纪末,“新闻事业才真正成为可能”。18世纪商业的发展让细分广告市场进一步发展,头版广告给报纸们带来了从所未有的实打实的盈利模式,这意味着发行量和读者质量成为了报纸们的竞争指标。而广告所带来的强劲收入来源也让报纸脱离了单个经营者精疲力尽地不断摘抄、“洗稿”,在生存线上挣扎的模式,有资金来雇佣一批编辑、记者进行独立采编。

在18世纪末,有了可行商业模式和成熟采编模式的报纸,在振荡的大众政治的助推下,迎来了第一次振奋人心的属于自己的时代。报纸不再充斥着互相抄袭、多次搬运的外国新闻和编造出来的奇闻异事,而是针对性地报道国内如火如荼发生的大众关心的事件。像罗伯斯庇尔这样的“名人记者”无休止地和政敌在报纸中公开辩论,吸引了那些新涌现的参与到政治之中的市民阶层,成为了最重要的新闻消费群体。

这段新闻发展史,对于我们今天的奠定在报纸基础上的专业新闻业而言,提供了可以作用于现实的历史经验,来帮助思考“新闻的商业模式”这个摆在面前的问题。

首先,重返昨日世界不只意味着人们对新闻的摄取重新回到了在动荡易变、充满不确定性的多媒体世界,新闻业在此挑战中也似乎选择了回到起点时的策略。从这个世纪的10年代开始,以《纽约时报》为首的报纸们纷纷通过“付费墙”(paywall)和定时投送用户电子邮箱的新闻简报,重返到了“新闻信札”所开创的“订阅制”商业模式。这已经被证实是个可行的生存策略。最早施行“数字订阅”的《纽约时报》,甚至战胜了这数十年间社交媒体吞噬流量、广告收入暴跌和裁员席卷新闻行业的整体颓势,走向了蓬勃发展:其在2020年第一季度新增订阅者达到了创纪录的58.7万。

有些媒体研究者们忧心忡忡专业新闻的读者精英化,会造成“数字鸿沟”的出现,让更多的人涌向不用付费的粗制滥造的谣言网站,影响到整体价值观,但对于并不依靠政府资金扶持的新闻业而言,在这个生存不易的时代,挺住才是一切,在未来的变局之中,未必不会再次迎来属于自己的时代。在真正重要的社会新闻发生时,报纸网站们也开始普遍采取单篇免费的模式,这也为这些忧心打上了“补丁”。

“订阅制”带来的最大问题是,为了保持住自己的订阅用户,报纸网站们开始迎合那些主流用户画像所代表的政治观点和态度。看看“订阅制”的最大赢家《纽约时报》那封著名的辞职信吧,在正确进步洪流的挟裹之下,老牌媒体《纽约时报》仍旧能够被视为代表传统新闻业所骄傲的客观中立的公共讨论场域吗?

其二,新闻业重返昨日世界的另一个表现,是向新闻小册子风格的“解释性新闻”(explanatoryjournalism)的回归。目前在国外最大的视频分享平台Youtube上的新闻业的“流量王者”,是声明致力于创作“解释性新闻”的Vox,其单个视频平均浏览量超过200万次。根据平台的收入分享机制,Vox如此巨大的流量已经带来了丰厚的收入,成为其总收入重要的一部分。

Vox的视频相当具有新闻小册子的风格,每一条视频都试图以自己的理解来从头到尾又清晰生动地向观众们说清楚他们所关心的事件或者事物,和客观中立相比,更有态度和感染力。此外,精美制作的动画和现场视频画面带来的视觉冲击,让这些新时代的“新闻小册子”额外从那些手绘血腥事件现场的大报的风格那里拿到了加成。

当代受众在视频平台上靠算法推荐放弃了搜索,却又像16世纪的民众一样有猎奇的好奇心,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Vox的视频相当受到他们的欢迎。毕竟谁不想知道“为什么伊丽莎白女王是15个国家的国王”、“为什么美国的小丑如此恐怖”呢?

其三,正如《新闻的发明》让我们重新认识到报纸是如何在“史前”挣扎求生存的,在这种客观认识上,我们对于新闻业的未来也不必过于悲观。虽然现在我们似乎要重返新闻业在更广泛的媒介中处于少数的地位的时期,但别忘了那些在16到17世纪挣扎求生的报纸出版商身上所体现出来拼搏的勇气。他们用尽一切努力连接新的资源和渠道,发掘了新的受众,那些渴望了解股票和战争信息的受众及刚受过教育的资产阶级,才让报纸迎来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而在未来拥有无限潜力的资源、平台、渠道的可能之中,一个今日我们无法想象的新闻业的崭新时代,也许正蕴含于其中。

 

观察家部门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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