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五维属性”的数字内涵演变

2026-01-23 10:12

作者 余政

引言:剖析经济利益的新透镜

要深刻理解数字时代资本利益的实质与分配格局,仅停留在传统的经济范畴是远远不够的。利益,作为一个复杂的社会范畴,其形态、实现路径和分配效应在数字技术冲击下发生了根本性演变。本文基于《综合经济利益论》(余政2004)中提出的利益五维属性模型——主体性、客体性、过程性、时间性、空间性——作为分析透镜,系统解构数字技术如何重塑利益的每一个维度,并揭示这些维度之间以及它们与资本三重规定性(关系、运动、利益)之间的动态互构关系。这为我们全面把握数字时代的利益矛盾与协调路径提供了更为精细化的理论工具。

一、理论基石:利益五维属性模型

在传统经济学分析中,经济利益往往被简化为货币化的收入或财富。然而,利益本质上是一个多维度的、辩证统一的综合体系。《综合经济利益论》突破了单一的经济利益观,提出利益具有五个基本属性:

  1. 主体性:利益归谁所有?即利益的主体归属问题,涉及不同个人、群体、阶级乃至国家之间的利益关系。
  2. 客体性:利益的载体是什么?即利益借以实现的客观对象,可以是商品、货币、服务,也可以是环境、权利、声誉等。
  3. 过程性:利益如何实现?即利益在生产、交换、分配、消费等社会再生产各个环节中的生成、流动和分配路径。
  4. 时间性:利益在时间维度上的分布?即眼前利益与长远利益、代内利益与代际利益的关系。
  5. 空间性:利益在空间维度上的配置?即局部利益与整体利益、区域利益与全球利益的关系。

这五个维度相互关联、相互渗透,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利益分析框架。数字技术的革命性意义在于,它几乎重塑了每一个维度的内涵与表现形态。

二、主体性利益的裂变:从清晰对立到“数字分身”异化

在工业时代,利益的主体性相对清晰,主要表现为“资本家”与“雇佣工人”的二元对立。而在数字时代,利益主体变得模糊、多元且高度分裂。

  1. 身份的模糊化与双重性:平台经济中的用户,往往兼具“消费者”和“生产者”的双重角色。社交媒体的用户创造内容(生产),同时消费信息(消费);网约车司机提供出行服务(生产),其行驶数据又被平台捕获用于优化算法(生产数据)。这种身份的模糊性,使得传统的“劳资”界限变得不清,利益归属也随之复杂化。劳动者沦为“算法附庸”,其“生物自我”(拥有情感和肉身的个体)与“数字分身”(被量化和交易的数据形象)发生严重分裂。后者成为平台资本无偿占有的对象,导致主体性利益的系统性剥夺。
  2. 主体的碎片化与原子化:平台算法通过精细化的管理(如外卖骑手的抢单排名、网约车的动态定价)和个性化的信息推送,有意无意地阻隔了劳动者之间的社会联结与集体认同。这使得利益主体呈现原子化状态,难以形成有效的集体行动来争取共同利益,削弱了其博弈能力。“平台算法阻隔劳动者协作”,加剧了主体的弱势地位。
  3. 主体的拓展与多元化:数字治理涉及的利益主体远超传统范围,包括政府(追求公共治理效能与安全)、平台企业(追求利润与市场权力)、用户/劳动者(追求隐私、收益与自主权)、社会组织(追求数字普惠与公平)等。这些多元主体的利益诉求存在显著差异甚至冲突,例如平台追求数据垄断利益与用户追求数据隐私和收益权之间的冲突。协调多元主体的利益,成为数字治理的核心挑战。

主体性利益与资本三重性的互构:平台资本的垄断性关系(数据私有制)定义了用户的弱势地位;算法驱动的资本运动(实时监控与压榨)加剧了主体的分裂和异化;而对数据价值(利益,γ·D)的独占欲望,则驱动着平台不断强化其控制关系。因此,主体性的裂变是特定资本关系、运动形式和利益实质共同作用的产物。

三、客体性利益的拓展:从有形商品到无形权益

数字时代,利益的客体形态极大丰富,早已超越了传统的商品和货币。

  1. 数据成为核心利益客体:数据作为新的关键生产要素,其本身成为重要的利益客体。个人行为数据、企业运营数据、公共管理数据等,都具有巨大的经济价值。如“NFT碳资产”(如宁德时代电池全生命周期数据上链),正是数据作为新型利益客体的典型体现。数据客体的非竞争性、可复制性和聚合增值特性,使其利益分配问题变得尤为突出。
  2. 生态权益的可量化与可交易:数字技术,特别是区块链和物联网,使得过去难以衡量的生态价值(如碳汇、生物多样性)得以精确量化并成为可交易的权益客体(如碳信用)。这为协调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利益冲突提供了新的工具,将生态利益纳入经济核算体系。
  3. 非物质利益客体地位上升:参与权、隐私权、声誉、数字身份安全等非物质形态的利益客体,其重要性空前凸显。平台对用户数据的滥用,直接侵害了后者的隐私权这一重要利益。算法推荐可能侵蚀用户的信息选择权和认知自主权。这些非物质利益的保护,成为数字时代利益协调的新维度。

客体性利益与资本三重性的互构:资本关系(将数据定义为关键生产资料)直接创造了“数据”这一新利益客体;资本运动(数据的高速流动与聚合)放大了数据客体的价值;而最终的利益分配(γ系数的争夺)则决定了数据客体价值的最终归属。客体形态的演变,反映了资本追求价值增殖的广度和深度的扩展。

四、过程性利益的革命:从线性流程到智能合约自动执行

利益的实现过程,即生产、交换、分配、消费的各个环节,在数字技术下被深度重塑。

  1. 生产过程的智能化与透明化:AI和物联网技术使生产过程实现精准控制和预测性优化,提升了生产效率(过程性利益中的生产利益)。同时,区块链技术可以记录产品从原材料到成品的全流程信息,增加过程透明度,保障质量安全。
  2. 交换与流通的瞬时化与低成本化:区块链支持的智能合约可以实现交易的自动执行和秒级结算,如工商银行跨境支付案例,将流程从7-10天压缩至4小时。这极大地降低了交易成本,提升了流通环节的效率(交换利益)。传统的“惊险的跳跃”风险被技术极大化解。
  3. 分配过程的程序化与可编程:这是最具革命性的变化。智能合约可以基于预设的、透明的规则,自动进行利益的分配。例如,雄安新区的“数据贡献分成系统”、深圳数据交易所的“三权分置”模型,都可以通过区块链智能合约自动将数据收益按比例分配给数据提供者、平台和政府。这为实现更为精准、公平和高效的“程序正义”提供了技术可能,减少了人为干预和寻租空间。
  4. 消费过程的个性化与互动化:基于用户数据的算法推荐,能够提供更个性化的产品和服务,提升消费体验(消费利益)。同时,消费数据又能实时反馈至生产端(C2M模式),形成闭环优化。

过程性利益与资本三重性的互构:区块链、AI等技术作为资本运动的新形式,彻底改造了利益实现的过程。这种高效、透明的运动过程,依赖于特定的产权和规则关系(如智能合约的代码规则),并最终服务于特定的利益分配目标(如保障数据提供者收益)。过程的优化既是手段,其本身也构成了一种重要的利益(效率、公平感)。

五、时间性利益的冲突与协调:从当下贴现到跨代确权

数字技术一方面加剧了短期主义,另一方面也为协调长远利益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工具。

  1. 技术加速与短期主义陷阱:高频交易、即时消费等由技术驱动的资本高速运动,极大地强化了资本的短期逐利倾向。企业决策可能过度关注季度报表,忽视长期研发和可持续发展。如恒大集团利用大数据虚增流量获取信贷,正是短期主义恶性发展的例证。这种“算法贴现率”过高的问题,严重侵蚀了时间性利益,危及代际公平。
  2. 技术赋能长期价值锚定:区块链的时间戳不可篡改特性,为记录和锁定长期权益提供了可信技术基础。如“长白山碳汇30%收益锁定未来补偿”案例,通过区块链将未来的生态补偿权益固化下来,协调了当代开发与后代福祉的利益冲突。DAO(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的链上投票机制,也可以用于设定“未来基金”,支持面向长远的研究与发展。
  3. 代际公平的量化管理:数字技术使得对资源消耗、环境影响等进行更精确的长期预测和评估成为可能,为制定可持续的发展政策、平衡代际利益提供了数据支撑。

时间性利益与资本三重性的互构:资本追求短期利益最大化的冲动,驱动其采用高速运动形式,这可能破坏可持续的关系(如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反过来,通过制度关系(如碳税、长链锁定机制)和技术运动(区块链确权)的约束与引导,可以矫正资本的时间偏好,使其更好地服务于长远的、代际的时间性利益

六、空间性利益的再平衡:从地域分割到算力民主化

数字技术具有强大的空间穿透力,既可能加剧区域失衡,也为空间再平衡提供了契机。

  1. 突破地理垄断与集聚效应:传统经济受制于地理距离,要素流动成本高。数字技术使信息、资本乃至部分服务(如云服务)可以近乎零成本地全球流动,理论上有助于削弱中心地区的集聚优势,促进边缘地区的发展。如“mBridge协议”大幅降低跨境支付成本,即是例证。
  2. “数字鸿沟”与新的空间不平等:然而,技术普及的不平衡可能形成新的“数字鸿沟”。如全球92%的AI专利集中于美中日,发展中国家面临“智能殖民”风险。数据要素禀赋、算力基础设施的差异,可能导致财富和权力在空间上重新集聚,形成以数据和算法为核心的新中心-边缘结构。国内东西部在算力资源、数字技能上的差距,也是空间性利益失衡的表现。
  3. 技术赋能的空间优化配置:国家的积极干预可以利用技术促进空间平衡。最典型的案例是“东数西算”工程,将东部密集的计算需求有序引导到可再生能源丰富的西部进行处理,实现了算力成本下降40%,同时带动西部发展。这体现了通过技术运动的优化和宏观关系的调整,来实现更均衡的空间性利益配置。
  4. 数据主权与全球空间博弈:数据跨境流动规则成为国家间博弈的焦点,直接关系到各国的数字空间利益(数据主权安全γ)。欧盟的GDPR、中国的数据出境安全评估等,都是试图在全球化数字空间中维护自身利益和安全的努力。

空间性利益与资本三重性的互构:资本关系(全球平台垄断)和运动(无障碍跨境流动)可能导致空间利益向少数中心集中。而通过国家层面的治理关系构建(如数据本地化要求、区域协同政策)和技术运动的引导(如“东数西算”),则可以重塑空间格局,促进利益的更均衡分布。

结语

利益五维属性在数字时代的深刻演变,揭示了数字经济利益格局的空前复杂性。五个维度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资本的三重规定性(关系、运动、利益)紧密交织、动态互构。资本的特有关系和运动形式塑造着利益的五个维度,而五个维度上的利益矛盾和诉求,又反过来驱动或制约着资本关系的调整和运动形式的变革。理解这种多维、动态的互构关系,是有效剖析数字资本矛盾、探索中国式治理方案(如数据确权、算法监管、东数西算)的关键。中国的实践,正是试图通过制度、技术、分配的协同,在这五个维度上寻求一种更加均衡、普惠和可持续的利益实现路径,为在数字文明的星辰大海中导航提供了一份独特的“中国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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