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时空 作者 朱紫璇 上古时期，掌管音乐的官员常被称作“师”，“师”不仅代表乐官的职务，也逐渐演变为姓氏来源之一。而“教师”一词中的“师”，则源于古代掌管教化的“师氏”之职，二者同源但不同流。在当时，活跃着一批以“师”为姓的传奇乐师，从黄帝时代的乐神师延，到春秋时以“师旷之聪”闻名的晋国乐圣；从曾为孔子教授琴艺的师襄，再到在濮水边记下神秘琴音的卫国琴师师涓。他们每个人的故事，都像一段失传的旋律，等待着被重新听到。

师延：上古第一乐神，一弦琴动天地

一把弦乐器，能引得百鸟起舞、天神降临？上古时期真有这样的“音乐奇人”？他就是师延，被称作中华民族第一乐神的传奇乐师，不仅因为他的音乐才华，更因为他能通过音乐连接天地。

传说中，师延的家族世代为乐官，可以追溯到伏羲时代，可谓音乐世家。相传在黄帝时期，他就担任宫廷司乐之官，掌管朝廷的礼乐典章。他深谙阴阳五行，精通音律天象，并非普通的乐工。在那个文字尚未成熟、历史多靠口耳相传的年代，音乐不仅用于祭祀和娱乐，更是沟通人神、体察天意的神秘纽带。

关于师延的音乐神力，古籍中记载颇多，充满了神话色彩。他擅长弹九弦琴，琴弦一动，便能使百花争艳、万兽来朝；琴音激扬时，便能引得大地震颤；琴音宛转时，百鸟纷纷落地起舞，就连宫中女官都忍不住跟着节拍翩跹。传说他吹起玉律时，天神都会降临凡间；弹奏清徵之乐时，十六只玄鹤都从南方飞来，落在城门口伸颈鸣唱，舒翼而舞，宫商之音传遍天地，听者无不满心欢喜。

清 杨大章《凤凰梧桐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师延的原创曲目也极具影响力。黄帝曾命他演奏《清角》之乐，还特意召集鬼神于西大山之上。初奏乐曲时，西北方乌云汇聚；再奏则狂风骤起，大雨倾盆，帐幔被撕裂，礼器被摔碎，众人吓得四散奔逃；三奏之后，天空却骤然放晴，鸾凤和鸣、龙翔凤舞，天下百姓共庆升平。

师延不仅善于演奏，还创造了一种名为“箜篌”的弦乐器。据《太平寰宇记》的记载，他在今天河南中牟一带创制了箜篌。无论是东汉《孔雀东南飞》中“十五弹箜篌”的诗句，还是宋代记载的箜篌城，都印证了它的流传。考古发现的中牟箜篌城是商代遗址，可能与师延或其后裔有关，也为这段传说增添了一丝历史的实感。

西周 箜篌 吐鲁番博物馆藏

唐 箜篌抚琴模印砖 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博物馆藏

师延的传奇并未止于黄帝时代，古籍描述他寿命极长，时出时隐，历经多个朝代。传说他有一个玄妙的能力，就是通过聆听各地的音乐，预判国家命运的兴衰，这项能力也让他在朝代更迭中命运起伏。夏朝末年，他在音乐中预感到夏朝的衰败，于是抱着乐器投奔殷商，本想继续传承三皇五帝时期的正统乐章，没想到遇上了沉迷声色的商纣王，被幽禁在阴宫中。看守阴宫的狱卒向纣王报告，纣王厌烦地说：“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淳朴的乐音，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可以享受的啊！”师延为求自保，放弃了雅正之乐，转而演奏令人沉迷的靡靡之音，让纣王沉溺其中，自己也因此免受炮烙之刑。

关于他的结局，也同样充满神话色彩。相传周武王兴师伐纣时，师延不愿见商朝覆灭，也不愿自己的音乐沦为亡国之音，便抱着心爱的乐器渡过濮水，从此消失无踪，只留下“投水而亡”的传说。后世的人们感念他的音乐才华，晋、卫两国的百姓特意镌石铸金，刻画他的图像，为他立祠供奉。

师旷：眼盲心亮的春秋乐圣

春秋时期，有一位被尊为“乐圣”的传奇人物——师旷。他虽然是盲人，却拥有超越常人的听力与智慧，不仅琴艺超群，还能用音乐预知国运。师旷大约生活在公元前572年到532年间。籍贯说法不一，有的说他是山东新泰人，也有说来自山西洪洞。他是晋国晋悼公、晋平公时期的重臣，官至太宰，同时兼任宫廷掌乐太师。关于师旷的失明，历史上一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他天生无目，另一种更戏剧化的说法是，他为了专心钻研音律，杜绝外界干扰，主动用烟熏瞎了自己的双眼，自称“盲臣”。不管真相如何，失明并没有阻碍他，反而让他的听力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失明之后，师旷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星相、计算和音律的研究中，据说他能够通过考证黄钟大吕来准确判定四季时辰，并且分毫不差。

后世常用“师旷之聪”来形容人听觉敏锐，那他的辨音能力到底有多厉害？《国语》里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晋平公下令铸造了一套新的大钟，满心欢喜地以为是完美的礼乐器。可师旷只听了一声，就听出音律不准，直言不讳地说“不调”。 在周代的礼乐制度里，音律不准可是关乎国家礼制的大事，可能预示国家礼乐失序、政治不稳。晋国作为春秋时期的强国，礼乐制度完备，对编钟等礼乐器的音律要求必然严格。师旷作为首席乐师，仅凭耳朵就能校准这种国之重器，足见其在音律中的权威地位。

师旷不仅辨音精准，演奏似乎也拥有调动自然之力的神奇效果。《王子年拾遗记》中记载，晋平公曾请求师旷演奏《清角》给他听，师旷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说：“您的德行还不够深厚，恐怕承受不了这首曲子的力量。非要听，恐怕会给您带来败运的。”但晋平公说：“我已经老朽了。平生最喜爱的就是音律，就让我听一听吧”，师旷只好依从。演奏刚开始，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继续演奏下去，狂风大作，房瓦都被掀了下来，在场的人乱作一团，晋平公更是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这场演奏之后，晋国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晋平公也从此一病不起。这个故事当然带有神话色彩，但也能看出师旷的琴艺早已超越了悦耳的层面，被赋予了连接天地的神秘力量。

在师旷看来，音乐的本质是“耀德”，是用来传播德行、规范礼制的，而不是供人沉迷的消遣，只有符合礼制的雅乐，才能维护社会秩序，让国家长治久安。这种将音乐与治国理念结合的思想，让他超越了普通乐师的范畴，成为兼具教育家、思想家身份的文化名人。

师襄：教出圣人的乐界宗师

能让孔子虚心求教、反复钻研的乐师，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师襄是春秋时期鲁国的宫廷乐官，掌管国家的礼乐事务。他擅长击磬、弹琴，以精湛的琴艺和通透的教育智慧，成为儒家文化与传统礼乐传承中不可或缺的人物，更因教导孔子学琴的故事，被后世铭记。

师襄的生平记载并不多，他最广为流传的故事，便是《史记》和《孔子家语》中记载的教导孔子学琴《文王操》。起初，师襄将这首名曲传授给孔子，但未告知曲名。孔子日夜苦练多日，师襄听了他的弹奏后说：“可以了，技巧已经掌握了。”可孔子却摇头：“我只学会了弹奏技巧，还没掌握曲子的节奏韵律。”又过了许久，师襄见他技艺娴熟、节奏精准，再次点头，孔子依然不满足：“我还未体会到这首曲子的志趣和精神。”于是继续潜心琢磨，体会琴曲的内涵，直到有一天，孔子弹琴时，眼前浮现出了作曲者的形象，他皮肤深黑，身材颀长，于是激动地对师襄说：“我感受到了！此人莫非是周文王？”师襄闻言大惊，当即起身离席，恭敬地向孔子行礼：“您说得对，这首曲子正是《文王操》。您不仅学会了弹奏，更读懂了音乐背后的灵魂，真乃圣人啊！”

明 孔子圣迹图 学琴师襄

师襄在整个教学过程中始终没有告诉孔子曲名，这让孔子能够不受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纯粹从音乐本身去理解和感悟。这份不急于求成、注重体悟本质的教学方式，充分体现了师襄的教育智慧。

师涓：天才乐师的天籁与悲歌

师涓是春秋时期卫国的宫廷乐师，活动于卫灵公在位期间（前534年～前492年），他不仅琴艺高超，而且有“曲过耳而不忘”的本领，任何曲子只要听过一遍就能完整复现。除了演奏，师涓还是一位创作型的音乐家。他善于搜集和整理各地民间乐曲，并在此基础上创作新曲，他的乐曲风格鲜明，总能让人耳目一新，每次一有新作一定会去宫内献演，遇到卫灵公特别喜爱的音乐，甚至命他连日演奏，不让离去。

师涓最著名的故事濮水奇遇，记载于《韩非子·十过》中。有一次，师涓跟随卫灵公出访晋国，中途在濮水岸边的驿馆过夜。夜半时分，卫灵公隐约听到水上飘来阵阵缥缈的琴声，幽怨婉转，时断时续，便问左右侍从可否听到琴声。出乎意料的是，竟无人听见。卫灵公不信，便召来师涓，命他仔细聆听并记录下来。师涓立即静坐在窗边，伏耳静听，果然，他也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琴音。直到卫灵公和侍从们都去休息了，师涓还正襟危坐在窗前。仅凭一夜的聆听，师涓就完整记下了曲子，为了确保精准，他还请求卫灵公多留一日，连夜反复练习，直到第三天，他为卫灵公演奏时，果然与那夜所闻一模一样。卫灵公大喜，对其赞叹不已。

可谁也没想到，这首“奇遇之曲”竟成了一场风波的导火索。抵达晋国后，晋平公设宴款待。酒酣之际，卫灵公特意让师涓演奏这首在濮水新得的曲子，以展示本国乐师的才能。曲子才弹到一半，晋平公身旁的乐师师旷突然起身，一把按住琴弦，大声制止：“此乃亡国之音，不可再弹！”一句话使得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师旷解释道：“这是商纣时期的靡靡之乐，是乐师师延为取悦纣王所作。纣王整日耽于酒色，沉湎于这种音乐之中，生活腐败，不问政事，最终亡了国，师延也抱着琴投濮水自尽，师涓在濮水所听到的，正是这首不祥之曲。”晋平公仍然不以为意，“我已经老了，生平喜欢的就是音乐。你就放开手，让师涓把曲子弹完吧。”师涓最终弹完了全曲，而师旷再次叹息，劝诫国君应引以为鉴，不可重蹈纣王的覆辙。

师涓还写过一组表现四季的新曲，春天有《离鸿》《去雁》《应律》，夏天有《明晨》《焦泉》《朱华》《流金》，秋天有《商飙》《白云》《落叶》《吹蓬》，冬天有《凝河》《流阴》《沉云》，每一首都精准贴合季节的意境。可这些乐曲旋律太过动人，卫灵公听后竟沉迷其中，整日心神迷乱，连政务都抛在了脑后。大臣蘧伯玉见状劝谏：“四时新曲虽然发扬了气律的特色，却属靡靡之音，与教化人心的雅颂正乐有本质区别，不该演奏给国君听啊。”

这番话让师涓陷入深深的悔恨，他认为自己丧失了作为良臣的操守，于是毅然退隐，从此不知所踪。而蘧伯玉为了杜绝后世再传播这类新曲，在闹市街口焚毁了师涓的乐器，那些精妙的四时新曲，也渐渐湮灭在历史中，只留下零星几篇供人遐想。

图片 | 朱紫璇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