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关注
2026-02-18 20:38

人是一种饮食生物。对于我来说,在高蛋白低热量的食谱之外,那些油香四溢的诱惑,其实从未真正远离。
农历腊月二十三,我从北京回到了西安,这是我在上大学之前生活了18年的城市。下午4点多,CA1201航班落地咸阳机场T2的那一刻,空气里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母亲在家里等我,联系我的第一句话是:“晚上我给你炖了羊肉,还想吃啥?”
我本能地想说“中午已经吃了不少了,晚上不用吃太多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都行。”
热量与味蕾
过去两年,我在北京减重57斤之后,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合格的轻食主义者。鸡胸肉是白色的,牛肉是红色的,西兰花是绿色的,藜麦是颗粒状的,这一切都可以在饭碗里井然有序地排列。
我学会了快速心算卡路里,学会了拒绝糖油混合物,学会了在朋友递过来薯片时微笑摆手。身体轻盈了,体检报告干净了,只是偶尔在深夜,会梦见一些模糊的、油汪汪的东西。
在北京以及西安以外的其他城市,肉夹馍算是最很常见的食物,但它们更多是酥脆掉渣的潼关肉夹馍,而不是需要用上白吉馍的西安肉夹馍。
高中母校北边那家肉夹馍老店,从我记事起就存在,白吉馍是现烤的,外硬内软,有嚼劲,肉是炖了很久、肥瘦相间的,剁碎了夹进去,油脂渗进馍的纹理。
咬下第一口时,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数字:这大概是我三天的脂肪配额。但紧接着,味蕾的记忆被激活了,那是十几岁时放学路上的味道。
我吃完了整个。然后对自己说:过年嘛,就这几天。
凉皮是又一关。透明的面皮浸在红油里,上面堆着面筋和黄瓜丝,醋的酸、蒜的辣、油的香,在舌尖上跳一场热闹的舞。我小时候能吃两碗,现在只敢吃半碗多,母亲在旁边笑:“在北京饿着了吧?”
我没解释什么叫轻食。有些话,在西安的饭桌上说不出口。
羊肉泡馍也是一个考验。我自己掰的馍,掰了半小时,指甲盖大小,让馍吸饱羊肉汤的精华,上面漂着油花,配着糖蒜和辣酱。我吃了很久,不是因为慢,是因为舍不得一口气吃完。
家乡是一种场景,这话我在北京时便懂。但只有当真正踏入这片土地,我才明白场景的力量有多强大。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是这场景的第一道布景。
紧接着是气味——热油泼在辣椒面上的滋滋声里腾起的焦香,煮羊肉汤的氤氲白气里裹着的肉香……它们构建出一个强大的磁场,让我的味蕾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让我的理智开始松动。
街头巷尾“失控”
我在远离西安市中心的一个郊区街道长大。由于附近有航天院所、军工厂以及军事院校,所以这里的大量区域在地图软件上只显示一片空白,看似非常荒凉,实际上却是一个外地人很少专门前来,但非常热闹且充满本地特色的街区。
真正的考验就来自于,街区里的荞面饸饹、炸串夹馍……这些不太有名的街边小吃,没有店面,没有固定位置,甚至没有名字,却是西安的另一种样子。
凉皮、肉夹馍、泡馍是西安的美食标签,端得上台面,讲得出名堂。而这些不知名的小吃,藏在街头巷尾,混在烟火气里,是很多本地人真正的日常。
荞面饸饹是我从小就无法拒绝的东西。家附近的街上有不止一个摊子,我这次最先看到的摊主是年轻的小伙,用的是看起来比他年纪更大的木制饸饹床,这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把面团垂直压入沸水的工具。
饸饹现压现煮,从锅里捞起煮好的饸饹,过一遍凉水,装进粗瓷碗里,浇上调好的酱汁、芥末、蒜汁、红油辣子,最后淋一勺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我端起碗,坐在摊子的长条木凳上,一口下去,那种荞面特有的粗糙口感和微微的涩,在舌尖上炸开。
“回来过年了?”
“回来了。”
“外地有饸饹没?”
“不知道,反正没看到过。”
他笑了。
吃完饸饹,继续往前走,那是一个炸串夹馍的摊子,玻璃柜里摆着各式串好的食材——火腿肠、金针菇、莲藕、土豆片、青椒、茄子,还有我小时候最爱的面筋串。一个带着几岁孩子的妇女站在油锅前,手里攥着一把串串,在滚油里翻炸,滋滋啦啦的声音里,香气四溢开来。
“要拌的,还是要夹的?”她问。
“夹的。”我脱口而出,完全忘了什么高蛋白低热量。
她手脚麻利地炸好串串,刷上酱料——那酱料红亮亮的,然后从旁边的炉子里取出一个烤得鼓起来的馍,用刀划开,把炸好的串串一一取下,夹进馍里,最后再刷一层酱,递过来。
我接过来时,那热气烫着手心。咬第一口。先是馍的焦脆,然后是酱料的香辣,紧接着是各种食材在口中交织的口感。站在腊月的冷风里,吃得狼狈,却无比畅快。
手机上薄荷健康App显示:今日摄入脂肪超标。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再看它。
四斤的羁绊
春节前的几天,我像一个在生活准则边缘反复试探的人,时而放纵,时而克制。早餐的菜夹馍之后,我坚持喝一杯美式咖啡。中午的泡馍过后,我晚上只吃几个圣女果和一盒脱脂牛奶。
但这样的平衡常常被打破——亲戚送来的甑糕,朋友聚会上的烤串,每一个都是这个场景里的必然。
奇怪的是,当我不再那么挣扎,开始接受这个春节特有的放纵时,我反而关注到了更多细节。
西安肉夹馍的白吉馍为什么是“虎背铁圈菊花心”?因为那是火候和手艺的见证。泡馍为什么要自己掰?因为那是等待和期待的过程。油泼面为什么一定要用宽面?因为窄了承载不住那么多辣椒和蒜香。
等到除夕那天,我站在体重秤上,数字告诉我:增加四斤。
奇怪的是,我并不懊恼。这四斤不是脂肪,是我和这座城市之间的羁绊。
在北京,我是一具计算卡路里的身体。在西安,我只是一个吃饭的人。
我想起了多年前读过的韩少功《暗示》这本书中的一句话:“家乡有他的童年和少年,有一个融合了他童年和少年的规定情境。”对于我而言,就是在肉夹馍里看见童年,在饸饹里看见街角,在炸串夹馍里看见那个十几年前站在路边等待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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