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刘俏:中国股市具备慢牛的基础,但散户不一定能赚钱

经济观察报 关注 2026-03-28 21:25

作为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院长,长期专注于宏观经济和金融研究的刘俏,已多次参加博鳌亚洲论坛。

3月25日,刘俏又以嘉宾身份出席了这届博鳌论坛的“在转型中塑造企业未来”分论坛,他说,为何当下有些企业感觉“日子很难过”?原因在于,目前部分行业进入了一个“低价格、低利润、低收入”的结构性循环:产品价格偏低、企业没有利润,进而导致员工收入不高。最后表现为企业产能规模较大,但盈利水平偏低、同质化竞争激烈、效率不高、产能过剩问题突出。

论坛结束后,刘俏就资本市场、AI(人工智能)、货币政策及“反内卷”等话题,接受了经济观察报专访。

谈及资本市场,刘俏认为,中国股市具备“慢牛”的基础,核心支撑有两点:一是中国经济的长期增长潜力为股市提供了基本面支撑;二是上市公司质量在持续改善。

刘俏判断,今年下半年或最迟明年,中国物价指数将进入正增长区间,延续近三年的物价下行态势有望扭转,这将对资本市场形成有力支撑。

关于散户在股市赚钱难的问题,刘俏表示,当前市场存在一个普遍的认知误区,认为交易越活跃市场越有活力。事实上,中国A股市场交易量与定价效率之间是反比关系,交易量越大,定价效率反而越低。核心原因是散户占主导的投资者结构。目前A股 60% 的交易量由个人投资者贡献,但这些交易普遍缺乏“信息含量”。

刘俏说,用学术语言讲,散户交易属于“噪音交易”。要提高A股市场定价效率和股价的信息含量,改变投资者结构是关键。

财政货币政策如何发力物价目标?

经济观察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货币政策“适度宽松”,并继续将物价合理回升纳入今年货币政策考量指标。“物价合理回升”会否成为货币政策制定最重要的目标?

刘俏:物价合理回升确实是当前货币政策的核心考量。理解这一导向,首先要认清目前中国经济的基本面。

2023年第二季度开始,中国PPI(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持续处于负增长区间,物价下行对经济形成了明显的抑制作用。尽管我国仍实现5%的实际GDP增速,但物价负增长导致名义增速偏低,企业实际经营状况远不如宏观数据表现乐观,这也是宏观数据与微观主体感受出现明显“温差”的核心原因。

物价持续走低已让中国经济陷入 “低产品价格—低企业利润—低劳动者收入”的结构性循环,居民收入上不去,低价带来的实际获得感有限,反而会更追求性价比,进一步加剧价格竞争,消费起不来。

因此,打破价格下行趋势、推动物价回归正增长区间,是当前货币政策的核心出发点。

但目前货币政策的操作空间其实很有限,并不具备普遍性降息的实施条件。当前我国银行存贷利差已低于1.5%,金融体系不良贷款率也在1.5%左右,存贷利差需要能够覆盖不良贷款率,因此全面降息空间不大。

经济观察报:在有限的操作空间内,你认为当前货币政策该如何发力,才能有效推动物价回升、激活经济?

刘俏:我更建议推行结构性降息,并推动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协同发力,由财政拿钱贴息,以此降低实际融资成本,让降息效果真正传导至实体经济。结构性降息可以优先聚焦两大群体。

一是给持有住房抵押贷款的居民降息。截至去年年底,我国住房抵押贷款规模约37万亿元,若在此基础上一年降息0.5个百分点,居民部门每年可减少1800亿元的利息负担。这部分资金会直接转化为居民可支配收入,流入消费或再投资领域。1800亿的政策规模不容小觑,对比今年2500亿元的“以旧换新”政策、1000亿元左右的生育补贴,这一规模已处于同一量级,且效果更直接。按三倍乘数效应估算,1800亿元利息减免可拉动约5400亿元消费,对应2025年50万亿元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相当于拉动消费增长1个百分点,而消费去年贡献了52%的GDP增长,这意味着能带动至少0.5个百分点的GDP增长。更重要的是,这种消费端驱动的增长,对就业和劳动力市场的稳定作用,远优于生产端、投资端的政策发力。

二是给中小微企业融资降息。中小微企业是经济的“毛细血管”,与终端消费联系最紧密,也是吸纳就业的主力军,即便当前中小微企业获得的银行贷款规模有限,对其实施结构性降息也能直接提升企业经营活力。

经济观察报:今年财政金融协同成为政策重要方向之一,如何防止财政贴息后,没有传导到价格端的情况出现? 

刘俏:这本质上是财政转移支付政策的技术细节问题,核心症结在于政策传导存在中间环节,企业与政策制定者之间的博弈,有可能导致财政补贴的红利不能真正传递到消费者手中。

解决这一问题的核心,是把财政转移支付直接给予消费者个人,通过消费券、直接补贴等方式减少中间环节损耗。

同样一笔钱,在政府、企业和个人中,个人会最珍惜、最高效地使用;而企业存在代理问题,个人拿到补贴后会当作自有收入谨慎使用,每元钱的补贴能撬动后续更多的消费支出,对经济的拉动作用更直接。比如2500亿元的“以旧换新”政策,其本质还是在补贴企业,若将这笔资金直接转化为居民可支配收入,对消费的拉动效果会优于当前模式。

经济观察报:去年“反内卷”成为热议话题,原材料价格等也曾出现一定回升,你认为当前价格的有效传导能否顺畅?如果价格传导不畅,会引发哪些问题?

刘俏:价格传导不畅的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国经济当前最大的结构性问题“低产品价格、低企业利润、低劳动者收入”。这也是我一直强调的核心问题。企业面临低价,核心原因是产能过剩,而产能过剩很大程度上可以溯源到地方政府的低效重复投资,同时我国多数产品集中在价值链的中、低端领域,缺乏质量溢价和品牌溢价,这进一步压低了价格。

企业利润低,就难以投入研发、开展长期投资,也无法为员工提高收入,导致劳动者收入占比偏低;而劳动者收入上不去,又难以支撑较高的产品价格,服务消费占比也难以提升,去年我国服务消费占比仅46%,远低于美国的66%至67%,这种状态会反向压制产品价格,形成一个不利的结构性循环。如果价格传导持续不畅,这一循环会不断自我强化,企业经营活力持续低迷,居民消费能力难以提升,经济复苏的动力会被不断削弱。

经济观察报:解决上述结构性问题,你认为核心抓手是什么?

刘俏:解决上述结构性问题的核心,是推动物价合理回升,让企业获得合理的利润空间,进而形成“合理价格—企业合理盈利—劳动者收入提升”的良性循环。而要实现这一点,除了宏观政策,一方面需要推动制造业高端化转型,提升产品的质量溢价和品牌溢价,让企业摆脱低价竞争;另一方面需要扎实做好产能优化,化解过剩产能,从供给端改善价格形成机制。

如何稳住“慢牛”?

经济观察报:当前资本市场中,市场对“慢牛”仍有期待,但也出现了“股市到顶”的声音,你如何判断A股未来的走势? 

刘俏:我认为中国股市具备“慢牛”的基础,核心支撑有两点。

第一,中国经济的长期增长潜力为股市提供了基本面支撑。尽管当前经济面临挑战,但“十四五”期间我国实现了5.4%的年均增长,“十五五”规划也对战略性产业、未来产业培育,以及传统产业的AI赋能、数字化和绿色转型作出了清晰部署,经济增长未来可期。

更重要的是,我判断今年晚些时候或最迟明年,我国物价指数将进入正增长区间,延续近三年的物价下行状态有望改变,这会对股市形成直接的正面推动。现在中国股市也越来越成为经济的“晴雨表”,实体经济的改善会直接反映在股市的表现中。

第二,上市公司质量在持续改善。近年来监管层不断加强上市公司监管,上市公司的分红水平、财务披露质量均稳步提升,尽管受宏观经济和结构性冲击影响,上市公司发展仍有压力,但整体质量处于改善过程中。这种改善的红利虽短期内可能无法完全释放,市场会有起起伏伏,但长期来看,必然会推动股市向良性方向发展。

经济观察报:如何理解散户在股市赚钱难的问题?

刘俏:这个问题的核心是A股散户主导的投资者结构导致市场定价效率偏低。当前市场存在一个普遍的认知误区,认为交易越活跃市场越有活力,散户越容易赚钱。事实上,中国A股市场交易量与定价效率之间是反比关系——交易量越大,定价效率反而越低。其底层原因是散户占主导的投资者结构。目前A股60%的交易量由个人投资者贡献,但这些交易普遍缺乏信息含量,用学术语言讲,这些交易属于“噪音交易”。要提高A股市场定价效率,即提高股价的“信息含量”,改变投资者结构是关键。

经济观察报:当前散户的交易行为呈现出怎样的特征?

刘俏:散户的交易行为呈现出高频换手的显著特征。有研究显示,账户规模0~50万元的小散群体,日均持仓换手率高达8.8%,意味着12个交易日就会将持仓全部换一遍,交易行为极其频繁。

在这种背景下,“T+0”“延长交易时间”等建议,可能增加市场交易量,这不仅无法激发市场活力,反而会进一步降低定价效率,让散户面临更大的亏损风险。如果不是由具备信息收集和分析能力的机构之间的交易来驱动,那么交易量越大,市场价格背离基本面情况就会越严重,最终受伤害的还是散户。

中国股市的根本问题在于投资者结构,解决问题的核心路径是加快机构化进程,让机构成为市场定价的主导力量。

美国在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用了二三十年时间将散户的交易量占比从60%—80%降至10%左右,形成了以机构为主导的投资者结构,这也是美国资本市场定价效率相对较高、能更有效发挥价格引导资源配置的功能的关键。

我们不一定需要花二三十年,但必须有推动机构化的决心,这是一项长期工作,不能一蹴而就。事实上,这几年一直在推动机构投资者的法治化建设,目前A股散户交易量占比已从疫情前的80%—90%降至60%,未来还有较大的下降空间。

经济观察报:当前市场中也有“取消量化交易”的呼声,认为量化交易是“割散户韭菜”,你如何看待这一观点?

刘俏:这种观点值得商榷。量化交易本身不创造信息,但创造市场流动性,在机构化的市场中,机构与机构之间的博弈,包括量化机构与传统机构的博弈,能有效提升市场的定价效率。取消量化交易可能会带来两个后果:第一、机构的多元化降低,机构与机构之间的交易减少,资本市场流动性受到影响;第二、资本市场对外开放、增加A股流动性会受到一定掣肘,因为量化是海外机构投资者常用的交易策略。

真正的市场活力,来自机构与机构之间的多元博弈,增加机构的多元性才是关键。而资本市场的核心功能,是提高定价效率,通过富有信息含量的市场价格来引导资源配置,让资金流向投资回报高、增长潜力大的产业和企业,实现社会资源的优化配置。

高效定价的前提是专业的机构投资者之间的交易成为市场主导。散户其实可以通过购买ETF、基金等方式,将资金交给专业投资者管理,而非自己直接参与市场博弈。

经济观察报:很多人认为A股是“零和博弈市场”,你如何看待这一说法?如何才能让资本市场摆脱这种标签?

刘俏:资本市场本身不应该是零和博弈,如果市场具备高效的定价效率,股价能准确反映企业的基本面和发展潜力,资金会自然流向优质企业,推动企业发展,而企业发展又会带来股价上涨,实现市场参与者与企业的共赢,这是一个“把饼做大”的过程。

当前A股被认为是零和博弈市场,核心原因还是定价效率低,且缺乏有效的退市机制。烂企业退不出市,好企业的价值被埋没,资金配置具有随机性,加上市场中存在的消息炒作、内幕交易等问题,让资本市场变成了单纯的博弈游戏。要摆脱这一标签,核心还是要大力提升资本市场的定价效率,而这又依赖于投资者结构的优化。当机构成为市场主导,机构会通过研究分析挖掘优质企业的价值,让资金向优质赛道和企业聚集,同时淘汰劣质企业,形成良性的市场循环。

经济观察报:今年AI成为市场关注的热点,你如何看待AI技术对当前中国经济增长的实际拉动作用?未来AI发展的突破口在哪里?

刘俏:当前AI的应用落地不确定性很大,从短期看,其对经济增长的实际拉动作用仍较为有限。经济增长最终由全要素生产率增长驱动,而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依赖技术进步和资源配置效率优化,AI作为一种革命性技术,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如果技术不与具体应用场景结合,很难产生聚合效应。

有研究显示,当前AI对全要素生产率的拉动作用一年仅0.06% 左右,我国目前全要素生产率增速在1.5%—1.6%,美国在0.8%,短期内AI的拉动作用仅能让这一数值小幅提升。当然,长远来看,通过持续地投资挖掘AI的应用场景,其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是值得期待的。

当前大家对经济增长有强烈渴望,却难以找到明确的增长来源,因此过度放大了AI的投资潜力和产业应用前景。当然,在投资不足的当下,AI叙事带来资本投资热度,从凯恩斯主义的视角来看,这种扩大需求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经济增速的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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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税与环保新闻部主任 长期关注宏观经济,财政和货币政策领域。主要关注财税、审计、环保、基建以及PPP等方向。线索请联系:dutao@ee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