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福民:做实农民专业合作社,关键是利益联结机制 | 投资新农人

经济观察报 关注 2026-04-10 09:54

经济观察报 宋馥李 刘亚宁

今年的李强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再次强调要发展农业适度规模经营,健全现代农业经营体系和社会化服务体系。

河北省保定市是首批全国整区域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的试点城市。在近几年,在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的同时,保定市开始在全市范围内动员村民以土地经营权入股,加入由村党支部领办的农业服务合作社。推动农业适度规模经营,稳步提升农民收入,同时确保粮食安全。

保定市党支部领办合作社经历了乡村探索、县域试点、面上推广的渐进过程。最初先由两个村探索党支部领办土地合作社,2022年扩大到以乡镇为试点,2023年以县域为试点,允许在经营方式、利益分配等方面先行先试。2024年,开展示范带动,重点培育“示范社”,放大合作社的比较优势。

在推进中,保定取得了哪些经验。近日,经济观察报记者就此专访了保定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齐福民。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是组织部门来推进党支部领办合作社?

齐福民:组织部负责基层党建,推进党支部领办合作社,最首要的考量,是发挥基层党组织在乡村振兴中的堡垒作用。合作社并非新鲜事物,但要认真落到实处且是规范地落到实处并不容易。合作社涉及农户的承包地,切入的是“三农”的根本。如果只是乡镇批一下、盖个章就算,那每个村都能成立,百分百都能成立,但是这没有意义,要把合作社做实,只有从一家一户动员开始,让农民认识到这个大趋势,自愿加入,认为合作社就是自己的合作社,这才有意义。而农村党支部,在动员群众上有着天然的优势。

保定是从最具普遍意义的农村来着手,这些村庄既不是城郊村,也不是有自然资源的村——那些村庄都有一定的特殊性,办好了也是个案。而我们想切入最普通、最普遍的农村,让最普通的农民参与进来,共同来完成这个制度创新。我们把发展党支部领办合作社,当成一次基层党组织的组织力、凝聚力的锤炼,怎么把党员组织起来,把村民组织起来,是很考验基层干部的。

第二个考量是服务群众,保障群众。其实服务群众也内涵了保障群众。现在农村人口大量离村进城,“空心化”越来越严重,于是,农村自然出现了土地撂荒现象,自然出现了大户兼并的现象,或是进城的农民把土地送给亲戚耕种,这些现象都司空见惯。而这些现象,实际上对农民利益带来了潜在风险。我们搞党支部领办合作社,让党支部牵头,把土地经营权统一起来,适度规模经营,让农民得到更多收益,就是要以这种方式保障农民的利益。

 

经济观察报:由村党支部来领办合作社,这个制度设计最核心的机制是什么?

齐福民:最核心的机制是党支部领办。我们认为,党支部领办合作社,是最稳定、最安全,也是最合理的。农村土地是集体所有制,既然是集体所有制,就不应该在经营中把集体抛开,党支部领办合作社以后,集体就有了收入,虽然我们的首要目的不是单纯为了增加集体收入,但党支部领办以后,就有了集体收入,而有了集体收入,才能发展村庄里的公益事业,才能振兴乡村,最终服务农民。

党支部领办以后,变细碎化的经营为规模化经营,这是未来农村的发展方向。一产的规模化,必然会带动二产、三产的进入,现在农村的二产三产为什么发展不起来,就是因为一产还没有根本地解决好。另外,现在,相当一部分村集体是没有经营收入的。那我们搞了党支部领办合作社之后,村集体就可能有10万20万的收入,才能为村里办更多事。

 

经济观察报:在调研中了解到,党支部领办的合作社在享受各种惠农补贴上得到了倾斜,这也是制度设计的一环吗?

齐福民:其实,中央政府在农业领域的投入是很多的,农业口的政策性补贴很多。这些顶层设计都是非常切中问题的。但到了基层,有时“润物细无声”,老百姓常常觉得没有见到实效。我认为,这就在于我们的末端没有很好的经济组织来承接。一家一户的小农户太过分散,且数量庞大。再充裕的惠农资金,到了市一级还有些规模,到县一级也还勉强,但再往下分,有的效果可能就不明显了。也就是说,我们各种惠农补贴,到了末端力度就有所减弱。

但有了合作社就不一样了,由村党支部领办的合作社作为承接方十分可靠,在使用这些政策补贴时,也更能用到刀刃上。规模化以后,农业领域扶持资金下放非常可靠,全市重点扶持的合作社一目了然,这些成规模的资金,才能真正帮到一些合作社,让他们成长起来,再服务于农业农村。

 

经济观察报:我们注意到,保定市在整体推进的节奏和力度,还是比较审慎的,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齐福民:推进党支部领办合作社,我们并不在乎推开的面儿有多大,也不急于一下都推开,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现在,很多农民还在观望,甚至基层干部也在观望。我们慢慢来,稳步推进,目前保定已经有近300个村庄在做了,这已经足够让我们从中获取经验了。

经济观察报:其实,在党支部领办合作社之前,自发的土地流转已经大量出现了,每个村庄都有大户在搞规模化经营。党支部领办合作社,和这些大户似乎形成了竞争关系,您怎么看和大户的关系?

齐福民:从党支部领办的合作社和大户经营之间比较来看,我还是认为合作社更符合市场规律。现实中,一些大户的土地流转是不规范的,他们会把农户的利益压到很低,有的可能是亲戚关系,只是象征性给一些地租。我认为这是不可持续的,在利益关系上,不是一种稳定的关系。从另一方面来看,大户如果经营规模过大,例如把整个村庄的土地流转了,或者一个村的土地实际就交由了一两个大户来经营,客观上会增加“非农化”“非粮化”的风险,与国家政策导向也不相符。

土地的适度规模化是农业现代化的必然趋势,如果仍然是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那根本不可能现代化。但中央文件同时也讲适度规模经营,我的理解是,如果一些大户过度的扩张,最终形成土地兼并,同样不利于农村的稳定发展。但是党支部领办的合作社,他不会有多大,他跑不出本村去,这是个天然的限制,天然是适度的规模。

 

经济观察报:其实,在成立土地合作社的同时,很多村出现了专门农事服务的合作社,这是不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齐福民:河北省委号召保定在乡村振兴上做标杆,做示范。这个农业服务社的探索,让我们看到了非常理想的一个画卷,让人心潮澎湃。首先党支部领办的合作社是土地社,现在搞服务社,就是“一村两社”,两社融合。土地合作社是村集体的,农民可以放心地把土地交给土地合作社,而具体的农事服务,可以交给农服合作社。这里,有些村庄的自发创造起了作用,他们总结出来的经验是:一元入社、坐等收钱,科技助力、全程托管,保险兜底、各方共赢。我觉得这些概括非常准确,非常有创造力。

还有一些经营模式,也是农村一线迸发出来的智慧。例如我还注意到,有些村庄的合作社,在外包农事服务时,并不是现款结算,而是先和第三方服务机构谈好价,例如托管一亩地的耕种采收多少费用,总计多少亩。那什么时候给钱呢?等小麦交割那天结算。这等于进一步分担了农业生产的风险,这种富有智慧的创新,只有在一线才会迸发出来。

 

经济观察报:目前,党支部领办的合作社,多数还是党支部书记兼任了职业经理人,您认为这是一种合理的方式吗?

齐福民:其实我们并不提倡党支部书记直接来经营,而是提倡市场化经营。我们希望政府部门的边界要划清,村党支部的主要职责是维护全村村民的利益,推动农民加入合作社后,应该积极对接市场,让懂经营的职业经理人来负责土地经营。

现在来看,在入社规模小的情况下,大部分还是党支部书记兼任了职业经理人,这种情况初期我认为是可行的。但是规模大了以后,还是有一定的道德风险、廉洁风险。即便有的村干部的觉悟很高,在村里有很高的威望,也不符合经济规律。目前,合作社的规模普遍较小,往往找不到合适的职业经理人,只能由他来暂时经营。对此,我们既不提倡,也不反对,这要交给村集体去决定。

具体到每个村,他们何时选择聘请职业经理人,聘请什么人,这个选择权要交给他们。

 

经济观察报:在推进党支部领办合作社的过程中,是否也有一些制度创新?

齐福民:创新是有的,但首先必须依法依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来工作,但同时还要创新性地落实“合作社法”。

例如,“合作社法”第十四条规定,设立农民专业合作社,应当召开由全体设立人参加的设立大会。如今,在农村开一次全体社员大会是很难的,很多人都进城务工了,你怎么让他来开会?后来,我们还是请教了农业农村部的专家一起研究,把社员大会改成社员代表大会,投票选举社员代表。大家经过论证,觉着社员代表也没问题。

这个创新,就解决了大问题。如果一个村有2000个村民的话,开全体大会是很难的,变成社员代表,那就是最终四五十人的会议,组织起来就容易多了。但一样能把事办得合法合规,成本最低。

 

经济观察报:目前来看,在这个工作中,获得的最重要的经验是什么?或者说最有价值的地方在哪儿?

齐福民:我认为最重要的经验是设计了利益联结机制,这在保定是首次,把农户和经营者两者之间的利益联结,加入了村集体,变成三者之间的利益联结,靠“利益联结、多方共赢”来促进良性发展。没有利益联结机制,就没有永续发展的可能。以往的土地流转方式都是二元的方式,就是农户和经营主体之间的,村集体不参与。现在党支部,也就是村集体参与进来,二元变成三元,成为三方合作。

为此我们也做了很多制度设计,学习了全国很多地方经验,经常派人外出参观学习。全国各地的农民专业合作社的先进经验,甭管是哪个角度,甭管是什么方式,我们都认真学习,吸取其可取之处。

总的来说,保定市推进党支部领办合作社的工作,仍然还在探索中,我们期待媒体、专家和学者,给我们提出宝贵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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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版主编 城市与政府事务研究院院长 专注地方时政和区域经济,以中观视角观察中国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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