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开幕的北京国际车展，热闹中藏着些许尴尬。如果逛一逛各汽车品牌的展台就会发现，中国自主品牌汽车正在上演一场集体“致敬”——这种被不少行业人士指责为模仿、抄袭的“致敬”，已经从个例已变成群像。

从10万元级家用轿车，到30万元级高端SUV，再到50万元级旗舰轿车，从硬派越野到豪华轿跑，中国品牌车型大量“借鉴”了海外豪华车的设计。路虎的方盒子造型、劳斯莱斯的帕特农神庙格栅、保时捷轿跑车的线条，成了最常被中国品牌“复刻”的对象。中国汽车品牌将这种“致敬”当作冲击高端市场的捷径。

4月20日，北汽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张建勇在北京81产品发布会上表示：“致敬顶级豪车，致敬我就不说了……现在我一写超越的时候，经常写错字，把超越的‘超’，写成抄袭的‘抄’。”这番自嘲式表述，点出了当下汽车行业设计抄袭大行其道的现实。

抄袭狂欢背后，是中国汽车现阶段发展困境的集中呈现。短期看，模仿成熟设计能降低研发成本和试错成本，能打造吸引流量关注的爆款车型，对中国品牌而言堪称低风险、高回报的生意。但长期看，丧失自主审美将会模糊品牌辨识度，甚至让品牌缠上知识产权纠纷，为中国汽车的长远发展埋下隐患。

当抄袭从遮遮掩掩变成明目张胆，中国汽车究竟是在“弯道超车”，还是在原地打转？这是本届车展留给行业的一个灵魂拷问。

豪华车“平替”扎堆

近两三年，中国自主汽车品牌开启了猛烈的高端化攻势：一方面车型越做越大，从以前的紧凑级SUV，到如今的中大型SUV、全尺寸SUV、D级旗舰轿车；另一方面售价越来越高，从十几万元，到如今的30万元、50万元乃至百万元。

中国汽车品牌“冲高”，是中国汽车工业从追求发展规模走向追求发展质量的必然之举。但掀开高端化的外衣，中国汽车品牌在设计方面走上了捷径——瞄准路虎、劳斯莱斯、保时捷等海外豪华品牌，从设计语言到核心元素全面“借鉴”。

在模仿手法上，“拼凑”是最常用的套路。中国汽车品牌通常不会单一照搬某一款车型，而是把不同豪华品牌的设计元素拆解、拆分，再嫁接组合。比如，前脸套用劳斯莱斯的直瀑式格栅设计，车身侧面照搬路虎揽胜的平直腰线与悬浮车顶，车尾再拼接保时捷的溜背造型与灯组布局。

在硬派越野领域，路虎卫士和奔驰大G的方盒子、复古圆形大灯、垂直车尾、外挂备胎等设计被多个中国品牌借鉴。此次车展上亮相的北京越野城市猎人就是争议颇大的一款车，其整车轮廓、半圆灯组造型、平直腰线比例、外延轮眉、前翼子板竖条形镀铬装饰、垂直后备箱造型，都让人直呼这是“北京牌路虎卫士”。北京越野的另一款车型北京81，则借鉴了奔驰大G的许多设计元素。

在豪华SUV领域，路虎揽胜与劳斯莱斯库里南成了最多被模仿的对象。小鹏GX被网友戏称为“大湾区揽胜”，其方正车身、蚌壳式引擎盖、阶梯式车顶与垂直D柱，近乎照搬路虎揽胜的核心设计符号；领克900的车身姿态、平直车顶线条、悬浮式车窗布局以及长车头长轴距的行政级车身比例，也高度贴近路虎揽胜加长版的设计风格；此外，极氪9X、岚图泰山等车型，因为与劳斯莱斯库里南的整体轮廓相似，被网友称为“国产库里南”。

在豪华轿车领域，来自保时捷与劳斯莱斯的设计元素随处可见。小米SU7被调侃为“法拉米”，其流线轿跑车身、溜背式造型、贯穿式尾灯，与保时捷Taycan相似度颇高。而在此次车展上出现的尚界Z7、启境GT7等新车型，也在诸多细节上“复刻”了保时捷Panamera。奥迪也成了新的被模仿对象，奇瑞在此次车展上亮相的概念车艾瑞泽S，因为和奥迪A5L长得太像而迅速出圈，被称为“完美复刻”奥迪A5L的神韵。

诸如此类，中国汽车品牌与海外豪华品牌在设计保持了高度“对标”，而售价通常不到被模仿对象的三分之一。这样做的目标很明确，即通过模仿百年品牌具有传承化的设计，用低成本建立自身的高端形象。

为何模仿成瘾

靠“拿来主义”堆砌出来的高端化，终究是形似而神不似。从表象上看，这是中国汽车整体设计审美的倒退；往深层次剖析，则是中国车企原创设计能力的缺位。这一乱象背后，既显示出部分中国汽车品牌发展的短视，也与市场监管环境不无关系。

“现在这个时期太特殊了，内卷和价格战持续白热化，现在有几个车企的目标是成为百年车企？都是为了活下去，不被淘汰才是绝大多数车企的首要目标。”华南某车企的产品总监张宇（化名）对经济观察报说。

模仿成熟设计是一个风险低、效率高的选择。“原创设计需要经历创意调研、概念验证、草图绘制、模型打磨、模具调试等漫长环节，周期长达3至4 年，投入成本数亿元。而现在新车换代时间只要两年，这么卷的市场，咋做原创设计？”张宇说，“而且，消费者的审美是会被市场带节奏的，没准花了几年原创的设计，一出来就‘叫好不叫座’。”

技术层面的短板，则是部分车企选择模仿的无奈选择。汽车设计是技术与艺术的结合，需要兼具工程素养与审美能力的顶尖人才，而中国汽车产业发展时间较短，高端设计人才缺口大，不少车企的设计人才储备不足，原创能力薄弱。

北京汽车城市猎人项目负责人洪华在4月20日的北京城市猎人新车发布会上表示：“审美上要做到高级，其实特别难，国内的汽车设计这些年的进步有目共睹，但是在审美上的修炼还有非常长的路要走。”

“汽车设计工程师没有智能化、三电方面的工程师挣得多，尤其是智驾、智舱的工程师，工资比设计师翻倍。”张宇认为，技术快速迭代创造的新岗位需求，也是导致国内汽车设计师缺口大的因素之一，“有些车企不是不想原创，是不会原创，没有人才、没有积累，想原创都原创不了。”

市场与法律法规环境的“包容”，则进一步助长了模仿风气。数据显示，被网友称为“杭州湾揽胜”的领克900月销量破万，成为品牌支柱。小米SU7去年销量近25万辆，成为轿跑车细分市场的热门产品。

“汽车是相对比较世俗的生意，它是人的脸面，男人的衣服。小米SU7的成功告诉我们，用户比我们想的还要重要，颜值也比我们想的还重要。”面对目前的汽车设计和市场竞争环境，张建勇如此表示。

同时，中国汽车市场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力度不足，当设计被侵权后，维权成本高但赔偿额很低。例如，沃尔沃汽车曾因配件外观专利诉讼两家侵权公司长达两年多，但两案合计仅获赔78万元；捷豹路虎诉讼江铃汽车陆风车型外观设计侵权，诉讼长达三年，但胜诉后仅获得赔偿金150万元。“低风险、高收益”的市场环境，让模仿行为更加有恃无恐。

值得一提的是，对于车企的模仿行为，行业中也有不一样的观点。华北地区某车企的一位工程师向经济观察报说：“有句话叫‘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美是一种共性，就像长得帅的人，所有人一看就觉得帅。不能因为你用了这个好看的设计，我就不能用了，我在你的基础上做一些改变和改良，也算创新。”

抄袭狂欢下的深层危害

很多中国车企在设计上走捷径，主要是为了推动品牌高端化发展。但靠模仿做出来的高端化设计，贻害无穷。坦克品牌CEO谷玉坤曾直言：“中国汽车要走向高端、走向世界，必须得有原创，才能被世界看见。”

设计上的抄袭会透支品牌的长远价值。汽车品牌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 “长得像豪车”，而是独特的设计语言、深厚的品牌文化、过硬的核心技术、悠久的发展历史。模仿无法帮助品牌建立辨识度与用户忠诚度，反而会留下“低端山寨” 的负面印象。

过往的历史经验早已证明，汽车品牌靠模仿走不远，更走不高。几年前众泰汽车抄袭保时捷、奥迪，陆风汽车抄袭路虎，虽然都在短期内创下了销量神话，但很快就被市场淘汰。

“如果照这样抄袭，危机马上就要来了。这次车展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合资品牌的春天要来了，BBA、大众、丰田、日产和通用都发起了史无前例的合资反攻。”张宇说，“他们有自己的底蕴，他们坚持原创，如果等他们在电动智能化方面补齐了，自主品牌还有什么优势？”

吉利汽车集团副总裁、设计全球负责人陈政曾表示：“部分车企沦为‘对标专家’，市场上什么火就模仿什么，今天学德系、明天抄日系，唯独丢了自己的审美主张。这种赚快钱的短视思维，让不少车企主动放弃原创探索，陷入‘模仿—热销—再模仿’的恶性循环。”

陈政认为，只图短期热度、不顾长期价值的做法，是对创造力的自我阉割，让中国汽车陷入同质化的泥潭，不仅导致汽车设计沦为流量的附庸，更直接拉低了中国汽车设计本应达到的高度。

此外，中国车企要成长为全球化的高端品牌，就必须接受全世界消费者的检验。而抄袭不仅无法让中国品牌建立良好的国际形象，还可能陷入知识产权诉讼与品牌歧视的双重困境。“那些模仿的车绝对去不了欧洲，只能在国内卖，一去欧洲会被喷得体无完肤，还会被罚得倾家荡产。”张宇说，以前中国摩托车出海东南亚最后铩羽而归，其背后本质和汽车行业现在的抄袭盛行之风一样，危害大于收益。

值得庆幸的是，并非所有中国品牌都在抄袭模仿，一些坚持原创的品牌，已走上差异化的道路，成为行业的“清流”。例如，定位新豪华品牌的阿维塔，长期坚持“原创设计为驱动、智能科技为底色”，不久前其概念车XPECTRA、阿维塔06荣获三项2026德国iF设计大奖；东风奕派eπ007也凭借简洁、优雅的造型，获得过2024年红点奖产品设计大奖。

坦克品牌早期推出的坦克300，一度有模仿福特越野车的嫌疑，但此后推出的坦克500、700等车型，逐渐搭建起了自身的设计体系，坦克700的中国瑞兽“麒麟”设计内核，最近也颇受好评。此外，比亚迪的“龙颜美学”、吉利品牌的“涟漪美学”，都凭借独特的东方文化设计，取得了市场成功。

回看百年汽车工业史，那些屹立于时代的国际豪华品牌，之所以能建立起全球性的高端市场话语权，无一不是靠原创设计语言与深厚品牌文化做支撑。这正是中国汽车品牌欠缺的。中国汽车产业的当务之急，是摒弃短视思维，加大原创设计投入，培养高端设计人才，建立中国特色的汽车设计语言。唯有如此，中国品牌才能赢得全球汽车消费者的尊重。

（作者 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