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关注
2026-05-07 13:45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4月底,一家华东地区能源企业内部,一场围绕河南平顶山盐穴储氢项目的分析会正在进行。类似议题,近期已被反复研讨。
“不能再慢了。”该企业新能源板块的一名负责人认为,“我们手里的盐腔(盐穴的通俗说法,地下盐矿开采后留下的空腔,密封性好,可用于储气)现在是‘香饽饽’,我们不动,别人就要来‘圈’了。”
让他坐不住的,是4天前发生的一件事。
4月25日,中国平煤神马集团(下称“平煤神马”)在平顶山投运了一个百万方级地下盐穴储氢库。氢气被注入地下深处的废弃盐矿空腔内进行存储。该项目实际钻井深度1418米,目标是完成水溶体积大于3万立方米的盐穴造腔、实现150万标方氢气储存。该总投资为7772万元,核心装备全部国产。
这是亚洲第一个投入商业运营的百万方级盐穴储氢项目。
消息传出的当晚,长三角及周边多个省份省级能源平台的氢能业务线负责人,都将目光聚焦于此。记者多方采访后获悉,江苏中部的一处盐矿,已经迎来了新的技术调研团队;华东某资源大省的肥城盐田勘探数据,也被行业内研究机构调出重新研判。
中国工程院院士杨春和一直关注这个项目的进展。他曾公开指出,盐穴储氢的意义在于为氢能产业找到了一个大规模、经济性存储的解决方案,使跨季节、跨区域调配成为可能。如今,方案变成了现实。
一名长三角地区政府部门的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记者打了个比方:“盐穴储氢,就是把地下废弃盐矿改造成巨型氢仓库,靠囤货、调峰、长租来赚钱。”
他表示,地面高压储氢罐建造成本高、占地大、安全隐患多。而地下800至1200米的废弃盐腔,密封性好,稳定性强,改造成储氢库,成本比地面储罐低80%,使用寿命超过30年,后期几乎没有大修成本。“底层逻辑不复杂。”他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说,“过去采完盐就废弃的矿坑,现在变成了抢手的地下仓库。谁掌握了盐穴,谁就有了在区域氢能市场上的定价权和调配权。”
河南落子,各地闻风而动。
在全国适宜储氢的废弃盐矿资源稀缺,且利用现有盐腔比新建能节省1到2年造腔时间的前提下,一场围绕废弃盐矿资源的“卡位战”,就此打响。
谁有资格玩?
“这张图上的每一个红点,将来都可能值几十亿元。”上述华东地区能源企业新能源板块负责人,这样解构自己所在的华东资源大省的盐矿资源分布图。
他认为,大汶口盆地、肥城一带的盐腔密集区域,值得被重点标注。该区域拥有70多个现成盐腔,埋深800至1000米,盐层厚、密封好,可以直接改造利用,比河南从零造腔节省时间。但短板同样存在,部分盐矿是“层状盐加石膏夹层”,地质条件比河南的纯盐层复杂,建库需要针对性技术攻关。
“资源是‘卡位’的第一关。”上述管理人员说,“盐穴这东西,不可再生,不可移动。全国能拿出来用的优质盐盆(即富含盐矿的地质盆地)就那么几个,占一个少一个。今天你不占,明天就被别人圈走了。”
他透露,其所在企业已锁定省内3个百万方级盐腔,完成了三维地震勘探,目标在2026年底前开工第一个百万方级示范项目,2028年前形成超过500万立方米总库容,卡位华东氢能枢纽。
长三角地区也在动起来。上述地方发改委人士告诉记者,淮安、盐城、常州一带的盐穴资源“质量非常好”,当地的盐业龙头企业苏盐井神(江苏省盐业集团旗下上市公司,掌握大量盐矿资源)手里就有大量现成盐腔。但他表示:“河南(的地下盐穴储氢库)已经投产了,华东其他资源大省(的能源企业)正在锁定资源。我们要是再等,本地化工、钢铁企业的氢源市场,就可能被其他省份‘截胡’。”
他解释:江苏是全国最大的工业用氢市场,年需求量超过300万吨,化工、钢铁、电子产业密集。这些企业要完成脱碳任务,就必须从灰氢转向绿氢(即利用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制取的氢气,全过程无碳排放)。谁的盐穴库先建成,谁就能先和这些下游用户签长期协议。长期协议一签,市场就锁定了。
那么,到底谁有资格坐到这张牌桌上?
一家能源央企负责储运与氢能研究的人士给出了判断:“这个产业并非由单一类型企业垄断,而是形成了清晰的分工。核心基础设施建设,需要国企牵头。”
他分析,进入盐穴储氢的核心基建环节,至少要同时具备三个条件:第一,手里有盐穴资源,或者有能力从地方政府拿到开发权。这一点,省属国资、央企有天然优势。第二,能承担8至12年的投资回报周期和一个项目近亿元的启动资金,产业资本很难接受这么长的回本时间,而国资考核体系里有“战略投资”这个科目。第三,自己或者周边有稳定的大规模用氢下游,化工厂、钢铁厂、工业园区,否则库建成了没人租,就是巨大的浪费。地方能源集团,自己往往会配套这些产业。
但“核心基建由国企主导”,不意味着民营企业没有竞争力。
“很多人觉得民企在盐穴储氢领域没机会,其实不然。”上述长三角地区政府部门人士表示,国内已有一批民企在核心设备制造、运维服务等细分领域形成了独特优势,甚至比部分国企更具灵活性和性价比。比如浙江某民营企业,专注于盐穴储氢高压密封设备,技术水平比肩国际,不仅供应河南、湖北的盐穴项目,还出口海外;还有长三角本地的民企,聚焦盐穴储氢的监测运维,凭借精细化服务,已经拿下多个盐穴项目的运维订单。“这些民企不碰盐穴资源、不建主干管网,而是深耕自己的细分赛道,活得非常好,竞争力一点不弱。”该人士称。
上述能源央企负责储运与氢能研究的人士表示,民企可以是盐穴储氢产业的“活力源泉”。盐穴储氢的核心基建(管网、库容)需要国企牵头,但设备配套、运维服务、技术创新等领域,民企的灵活性、创新能力更强。比如国内某民营氢能设备企业自主研发的抗氢脆管材,成本比进口低40%,质量完全达标。该能源央企全国主干管网的配套设备,有30%都来自这家民企。还有一些民营科研企业,在盐穴密封性监测、绿氢套利算法等领域的技术突破,走在了国企前面。
上述能源央企负责储运与氢能研究的人士认为:“民企的竞争力,不在于‘抢资源、建基建’,而在于‘做细分、做创新’。”
上述能源央企下属的省级能源平台公司管理层人士也明确,在设备零部件、工程施工、下游供氢配套等领域,民企有天然优势。比如华东一家民营工程企业,在盐穴造腔的精细化施工上,经验比他们还丰富,其部分项目的施工分包,就交给了这家民企;还有民营制氢企业,聚焦中小型绿氢制造成套设备,适配盐穴储氢的调峰需求,已经和他们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
怎么赚钱
“河南这个项目,我们盯着看了两年,现在终于有一个可以掰开来算账的样本了。”上述能源央企负责储运与氢能研究的人士,在接受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时,把平顶山百万方项目视作一个“财务核算基准”。他描述出一条简单的流程图:制氢端—管网—盐穴库—管网—用氢端。
“投资一个百万方级盐穴库,大约需要7000万到8000万元。这是固定资产。”他说,建完之后,主要靠三块收入。
第一块是库容租赁费,制氢企业、化工钢铁企业,或者将来做氢贸易的公司,租下盐穴库的存储空间,按年付租金,这部分收入稳定、可预测,占整体收入的“大头”;第二块是注采运营费,即氢气存入和采出过程中的专业注气、采气、安全监控、设备维护等运营服务费用;第三块,也是他们内部最看重的一块,是调峰套利。在风光发电充足、电价低的时段,下游制氢企业加大产量,将低成本绿氢存入盐穴;到用电高峰、氢气价格高的时候,再采出来供应市场。“这一进一出,赚的是时间差和价格差。”该人士说,“我们内部测算,这个差价空间是相当可观的。”
成本端呢?中国平煤神马集团副总经济师梁五星曾公开算过一笔行业大账,当前国内氢气出厂成本可以做到每公斤20元左右,但经过储存、运输到终端加氢站,综合成本飙升至每公斤50元以上。储运环节,“吃”掉了产业链上最多的利润。
河南项目投运后,这个“利润黑洞”首次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上述华东能源新能源负责人说:“我们判断,盐穴储氢至少能把储运环节成本压低40%到50%。”这表示,一两年内,从盐穴库出来的绿氢,其价格有望与目前市面上用煤或天然气制造的工业灰氢实现接轨。
价格一接轨,下游的商业逻辑就通了。该企业已经开始行动。
上述华东地区能源企业新能源板块负责人透露,他们正和省内几家大型化工、钢铁龙头企业洽谈5到10年的绿氢长期协议。“只要价格有竞争力,这些企业非常愿意切换成绿氢。”他说,“他们有脱碳的硬任务,我们有库容,供需是匹配的。”
但“怎么赚钱”这条线,若要完整闭环,还绕不开央企和地方国资之间的利益分配,这就是管网的账了。
“央企和地方的分账,现在基本有了一致框架。”上述能源央企负责储运与氢能研究的人士说,“央企建‘路’,收‘过路费’,也就是管输费,按输送量计费,对标天然气管网;地方建‘库’,收‘仓储费’,主要是库容租赁和运营费。在调峰套利这一块,双方按比例分成,地方拿大头,鼓励多调峰多保供。谁投资谁受益,边界划清楚,大家才能把这件事一起干成。”
长三角地区方面的账也算得很清楚。“资源是地方的,必须地方国资主导开发。”长三角地区政府部门前述人士说,“本省盐业龙头负责盐穴改造和库容运营,省能源集团对接下游化工钢铁锁定长期协议,央企管网的过路费该收就收,但核心的仓储运营收入要留地方。”
万亿赛道洗牌
“过去五年,氢能行业讲的是‘谁能做出更好的产品’;今后5年,行业讲的是‘谁能拿出更值钱的资产’。”4月28日上午,一名长期关注氢能赛道的产业资本合伙人在与记者交流时,用这句话概括了行业逻辑的变化。他所在的基金,过去几年投过燃料电池、投过电解槽、投过加氢站。现在,他正密集调研江苏、山东、河南的盐穴储氢项目。
“河南投产是一次‘氢能的实体化拐点’。”该产业资本合伙人说,“以前这个赛道里,只要贴‘氢’的标签就能拿融资。现在变了,我们在看企业的时候,会直接问,你有盐穴吗?你签了管网接入协议吗?你的下游长协锁定到什么程度了?”
这不是一家机构的变化。资本市场的估值指挥棒,正在转动。他认为,百万方盐穴项目的投运,为资本市场提供了一个锚点。以后业内再看氢能企业,就有了一个可参照的资产模型——它不是一个故事,是一个有稳定现金流的重资产项目。谁有盐穴资源,谁签了管网和长协,谁就能获得估值溢价。
这种从概念到资产的转变,会驱动行业优胜劣汰,让真正有技术、有资源、有资本实力的企业“跑”出来。
上述产业资本合伙人分析,三类企业正面临直接冲击。第一类是在细分领域缺乏独特技术壁垒的企业。过去这些企业给大项目做配套业务,但一旦行业进入以储运基建为核心的规模化运营阶段,国企主导的供应链会越来越追求稳定性和规模化,这类企业如果没有不可替代的技术,订单会急剧萎缩。
第二类是纯粹靠“氢能概念”支撑股价的上市公司。“以前燃料电池签一个几千万元的意向订单,上市公司的股价就能拉几个涨停。”他说,“但以后资本市场会越来越精明,会去查上市公司有没有实体资产、有没有稳定的现金流模型。没有的话,‘市梦率’会变成‘市盈率负数’。”
第三类是那些在没有盐穴资源的地区盲目跟风上马高压储氢、液态储氢项目的企业。上述能源央企专家说:“没有地下盐穴的先天条件,硬上地面储氢,成本大概是盐穴的5到8倍,而且规模上不去。这些项目在未来几年会陆续暴露出经济性问题。”
那么,谁在洗牌中占据了先手?
答案指向那些正在快速将“地下资源”转化为“账面资产”的地方国资和央企,以及那些在细分赛道建立起核心壁垒的民营企业。
上述能源央企内部已经明确,要把全国氢能主干管网建设纳入集团“十五五”核心基础设施规划。
一家华中地区的国企能源企业也在加快推进内部立项程序。经济观察报获悉,该企业看盐穴储氢,不仅看它本身能不能赚钱,更看它能撬动多大的业务边界,假如能把他们的风光制氢、化工用氢、钢铁氢冶金整条线串起来,这将是他们转型估值从传统能源5到10倍PE(市盈率),切换成新能源基建20到30倍PE的支点。
盐穴储氢产业的发展,离不开国企与民企的协同发力。例如河南平顶山盐穴项目,国企平煤神马负责盐穴开发、储氢库建设,但核心设备(压缩机、临氢管材)来自民营厂家,运维服务也由民营团队承担;华东某省级能源平台的盐穴项目,施工分包给民营工程企业,下游供氢配套交给民营制氢企业,既降低了国企的建设和运营成本,也给民企提供了巨大的市场空间。这种“国企主导基建、民企聚焦细分”的模式,让国企的资源优势和民企的创新优势充分结合,推动产业快速落地。
未来盐穴储氢行业,将形成“国企主导核心基建、民企抢占细分赛道”的协同格局——国企聚焦盐穴资源开发、主干管网建设,保障国家能源安全和产业基础;民企聚焦设备制造、运维服务、技术创新、下游应用,激活产业活力。两者分工明确、利益共享,共同推动氢能产业从示范走向规模化商用。
“河南投产,是行业的起点,”上述能源央企省级公司的新能源业务负责人说,“但对我们来说,洗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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