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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09:55

2026年5月4日,国富氢能(02582.HK)公告,其附属公司与九疆电力签约300MW(兆瓦)新能源耦合绿电项目全套设备合同,金额1.5亿元。截至5月5日,国富氢能母公司在手订单达5.6亿元。
更早之前,4月10日,中国电力工程顾问集团有限公司投资的沈阳50万吨级风光制氢融合生物质绿色醇油项目在康平县开工,总投资320亿元,配套2GW(吉瓦)风电,系国内首个50万吨级氢基液体燃料示范项目。4月2日,沈阳燃气与正泰新能源签约法库风电绿氢耦合天然气项目,规划40MW风电制氢,年产2500万标方绿氢,年掺氢千万立方米级,成为东北首个绿氢掺混天然气示范项目。
国际上,5月4日沙特ACWA Power与希腊、法国、德国签署绿氢与可再生能源电力出口谅解备忘录,计划2030年前每年向欧洲供应20万吨绿氢。5月5日,印度德恩代尔港口管理局与GH2Solar签约液氢出口可行性研究备忘录,拟将坎德拉港打造为印度首个绿氢出口枢纽。
短短二十余天内,国内外六个重大绿氢项目密集落地,形成“国内规模化+国际出口化”双主线共振。
“我们现在在手的碱性电解槽制氢设备订单,明确排到2027年下半年,部分核心大客户的订单甚至锁定到2028年。绝对是满负荷生产状态,而且是'超负荷排产'。”一名头部电解槽企业的高管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在他眼中,这场绿氢签约潮,是政策从试点补贴转向强制刚需、成本拐点逼近、下游需求爆发与能源安全战略诉求等的共同体现。
潮起
上述头部电解槽企业的高管表示,截至2026年4月底,其所在企业手持碱性电解槽制氢设备在手订单总规模约为1.8GW,其中国内订单为1.3GW、海外订单为0.5GW。
国内订单主要来自中国能建、国家能源集团、中石化的风光制氢项目,单个项目招标量多在100到300MW。现有碱性电解槽产能1.5GW,产能利用率100%,部分订单需排队6至8个月才能交付。为应对需求增长,该企业2026年启动新产能建设,目标年底达到2.5GW。
“五一”前后,绿氢行业下游的拉动数据更为直观,国内电解槽公开招标量约800MW。2026年同期飙升至2200MW,同比增长175%。加上未公开的央企内部招标和海外同步签约订单,总招标量约为2800MW,同比增幅超过200%。
“这波拉动不是短期的,2026年下半年到2027年,央企储备项目和海外规划项目会持续落地。行业内龙头企业订单饱满、产能满负荷的状态至少还能延续两年。不过,这个‘高景气’主要指订单和规模层面,并非行业整体盈利水平,价格战和技术瓶颈的压力同样在加大。”该高管判断。
“这波绿氢签约潮,是真‘潮’,不是虚火,是行业从‘概念试点’迈入‘规模化落地’的拐点级信号。”他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在这名高管看来,这并非一场普涨狂欢,而是结构性浪潮,政策、成本、需求、资本四大力共振,才将行业推至当前节点。
政策端的转向,是驱动力之一。
2022年3月,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发布《氢能产业发展中长期规划(2021-2035年)》,氢能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明确其作为未来国家能源体系重要组成部分、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重点方向的定位。
2026年3月16日,工信部、财政部、国家发改委三部委联合印发《关于开展氢能综合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提出到2030年终端用氢平均价格降至25元/千克以下、燃料电池汽车保有量力争达10万辆等目标,推动产业从示范验证迈向规模化应用。
按照“十五五”规划部署,氢能被列为前瞻布局的“未来产业”之一,后续地方配套的补贴政策与示范项目配额正密集落地。据中国氢能联盟、智研咨询等机构预测,2030年我国绿氢占比有望超30%,氢能全产业链产值或突破万亿元。
来自国际的碳约束更具“强制力”。2026年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正式执行,钢铁、化肥、铝等产品出口至欧盟,必须清缴碳关税。用绿氢替代灰氢,1吨氢即可减排约20吨二氧化碳,直接关乎出口企业的成本竞争力。与此同时,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对绿氢提供最高3美元/公斤的PTC(Production Tax Credit,生产税收抵免)补贴,全球资本加速向绿氢倾斜。
“政策从‘鼓励’变成了‘强制性落地’。”上述电解槽企业的高管如此概括。
政策牵引之下,成本端的变化让规模化成为可能。
“2022年至今,碱性电解槽价格跌了超50%。”该高管举例,以主流的1000标方/小时碱性电解槽为例,2023年最高价698万元/套,2024年降至436万元/套,到2025年10月,已有央企相关项目的招标价已低至254万元/套,其两年累计跌幅超63%。
中国碱性电解槽产能占全球50%以上,规模效应叠加技术迭代,价格从250美元/千瓦降至100美元/千瓦以下。风光电价的同步下行进一步拉低了制氢成本。西北、东北风电光伏电价已降至0.15至0.2元/度,部分地区如内蒙古推出绿电专项电价低至0.168元/度。据测算,在上述优势区域,绿氢成本已降至18至25元/公斤,逼近灰氢约15元/公斤的成本线。
碳价的加持,则在进一步缩小国内绿氢与灰氢、国内灰氢与国际灰氢之间的价差。国内试点碳价约50至70元/吨,欧盟碳价高达80至100欧元/吨,减碳收益约2000元/吨氢,在部分地区绿氢已接近盈亏平衡点。
“一个300亿级别的风光制氢项目,优质风光资源加上长协锁定和碳收益,内部收益率能达到8%—10%。”一名央企风光制氢项目投资方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这不是单纯的政策驱动,优质项目已具备半市场化经济性。”
下游的刚性需求,则为绿氢签约潮提供了订单支撑。
工业脱碳是主力刚需。煤化工、钢铁、合成氨三大领域面临碳关税倒逼和国内双碳考核的双重压力,绿氢替代灰氢已成不可逆趋势。宁东基地30万吨绿醇项目、宝丰能源绿氢替代项目均在加速推进。东北首个绿氢掺氢项目年掺氢千万立方米级,更将绿氢应用场景从工业拓展至民用领域。
出口订单同步爆发。沙特ACWA Power的签约、印度液氢出口的推进,是中国电解槽企业海外订单同比增长超120%的缩影。国富氢能、兰石重装等企业5月再接海外大单,行业“爆单”局面已然形成。化工、电力、航运巨头纷纷签订5至15年长单,现金流确定性支撑着百亿级项目持续上马。
“我们串联上游风光资源、中游电解槽设备、下游化工钢铁用氢大户,甚至联动地方政府,本质是在搭建‘绿氢产业生态圈’。”上述央企投资方人士如此描述自身的角色定位。在他看来,央企手握资金、资源与政策三重优势,是国内唯一能批量落地300亿级风光制氢项目的主体,也是产业链整合的关键枢纽。
此外,风光制氢形成的绿氨、绿醇体系,可降低油气进口依赖,构建自主可控的能源体系。“西氢东送”既可解决西部新能源消纳难题,又可填补东部用氢缺口。绿氢牵引的新能源装备制造、化工、冶金、交通五大产业升级,有望创造百万级高技能岗位,成为地方经济转型的抓手。
爆单
该高管表示,这波拉动的核心特点是,订单集中、规模巨大,但盈利压力同步加大。目前看,2026年下半年到2027年,央企储备项目和海外规划项目会持续落地,行业在订单总量和开工率上仍将维持高位,但这种‘量升价跌’的格局能持续多久,业内分歧很大。但另一面,电解槽设备制造行业已经出现产能过剩苗头,2027年将进入过剩高峰。
经济观察报记者查询智研咨询《2026年中国电解槽行业供需格局预测报告》、中国氢能联盟《2025中国电解水制氢产业发展白皮书》等披露的数据发现,2023年国内电解槽规划产能为20GW,2025年底飙升至80GW,2026年预计突破100GW;而在实际需求端,2025年国内电解槽装机量约为6GW,2026年预计为10GW,规划产能是实际需求的10倍左右。
更直接的挤压来自价格。近两年碱性电解槽价格跌超60%,该高管所在企业毛利率已从2023年的35%降至2025年的15%,2026年一季度部分低价订单毛利率为负。上述高管透露,2025年已有十余家中小电解槽企业倒闭或停产,“行业洗牌可能已经开始”。
90%的碱性电解槽“图纸同源”,同质化严重,很多新玩家没有核心技术,就靠低价抢单。该高管表示,自己每天的会议都绕不开三个话题:价格战的底线在哪里?产能扩到多少合适?海外市场风险怎么防?
一家氢能设备上市公司董秘向记者表达了类似的忧虑:“签约≠交付,交付不等同确认收入。”该人士将行业的时间差困境铺陈开来说:“从签约到回款,至少18到24个月。签约时收10%—20%预付款,然后排产、采购、制造,交付周期3到6个月。设备到项目现场后,安装调试、联动试车、性能测试,验收又要3到6个月。拿到验收报告才能确认90%左右营收,剩余10%质保金要一两年后才收回。”
“很多机构只看订单增速,不看交付节奏、不看毛利结构、不看回款质量,这是典型的‘外行看热闹’。”该董秘说:"我们宁可少接低价单,也要保住利润和现金流。上市公司最终看的是归母净利润,不是订单数字。”
产能过剩的隐忧之外,技术瓶颈同样棘手。
电解槽主要分为碱性电解槽和PEM(质子交换膜)电解槽两种技术路线。碱性电解槽技术成熟、成本低,是国内市场主流,占比超过98%,但在响应速度和电流密度上不及PEM电解槽。
PEM电解槽启停快、适配风光波动性,更适用于分布式制氢和离网场景,但核心部件铱催化剂、全氟磺酸膜100%依赖进口。铱作为贵金属,全球储量有限,价格已从2023年的200元/克涨至2025年的500元/克,供货周期长,严重制约扩产。碱性电解槽的高效电极技术与国际顶尖水平仍有差距,高端海外项目竞标时短板尽显。
下游消纳亦是压力所在。
三北地区风光资源富集,但电网并网容量有限,部分项目因并网指标不足而开工延迟。氢气外送管网更不完善,“建得起、用不上”的担忧在业内普遍存在。
“我们的担忧很现实。”上述央企投资方人士坦言,“虽然签了长协,但化工、钢铁行业景气度波动,绿氢替代意愿可能下降。而且三北地区规划的绿氢产能已经超过200万吨/年,2028年国内需求预计只有80到100万吨,区域性过剩不可避免。”
商业模式如何闭环
在消纳焦虑的倒逼下,“长协锁价”模式已成为行业标配。
“没有长协,项目就无法获批、无法融资、无法落地。”上述央企投资方人士直言,“300亿级项目融资225亿元,银行放贷的核心条件就是有稳定下游长协,覆盖产能80%以上。”
据其介绍,目前与下游化工、化肥企业签订的长单,签约周期主流为15至20年。核心条款包括“照付不议”机制,下游须按约定量采购,未采购也需支付80%费用;定价采用“基准价+浮动”模式,基准价25至28元/公斤,挂钩煤价、碳价、电价,每3年调整一次。同时约定绿氢产品须获国际可持续性和碳认证(ISCCEU),保障出口碳关税减免。
“下游支付5%—10%的保证金,部分项目下游参股10%—15%,深度绑定,降低违约风险。”上述央企投资方人士说。
这种看似保守的模式,实则是多方博弈后的理性选择,既保障项目方25年稳定收益,也让下游规避未来绿氢价格上涨风险、获取碳溢价,是双赢结构。
被寄予厚望的“西氢东送”管网,则是重塑项目盈利逻辑的关键变量。
“西氢东送首条跨省管道,从乌兰察布到京津冀,全长1145公里,投资230亿元,2027年投产,远期输氢能力50万吨/年。”该央企人士透露,“后续全国规划超过7000公里管网,2030年形成‘西氢东送、北氢南运’网络。”
管网将如何改变游戏规则?该人士用数据给出了答案:当前氢气长管拖车运输成本约为10元/公斤/百公里,管道运输可降至2元/公斤/百公里,降幅80%。以300亿级项目年产16万吨绿氢、外送京津冀距离500公里计算,年储运成本可降低6.4亿元,毛利率从15%提升至20%至23%。
更长远的意义在于市场半径的扩张。“以前项目只能本地消纳,管网建成后,西部绿氢可直供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市场半径扩大10倍,消纳风险彻底化解。”该人士说,“议价能力也随之提升,客户从本地一两家变成全国数十家,长协价格可上浮5%—10%。”
从地方视角看,一家西北地区地方能源局处长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地方引入大型风光制氢项目,更看重长远的产业培育。“重大项目落地能拉动固定资产投资,但如果只建一个制氢厂就走,对地方意义有限。我们要的是‘风光资源+制氢+绿氨/绿醇+下游产业’全链条落地,形成产业集群。”其表示。
据这位地方能源局处长介绍,地方层面的配套政策包括绿电直供优惠电价、土地配套支持、税收减免、碳资产倾斜等。“电价是核心,比如西北地区能给到0.15到0.18元/度的专项电价,这是项目经济性最关键的变量。”
但堵点同样突出。“最大的堵点不在审批,而在于下游消纳和管网配套。”上述地方人士坦承,“审批层面国家和地方都在开‘绿灯’,但氢气卖不出去、运不出去的问题,需要跨区域协调、管网建设跟上来,这不是一个地方能解决的。”
出海与分化
海外市场,正在成为签约潮中最具想象空间的增量。
“目前海外订单占比约28%,今年底有望提升至35%至40%。”前述电解槽企业高管对记者表示,“沙特、欧洲、印度会成为未来核心增量市场,海外订单占比未来3年有望突破50%,是行业增长的第二引擎。”
该高管拆解了海外订单结构,中东(阿曼、沙特)占海外订单45%,主要是大型绿氨、绿氢出口项目,单个项目电解槽需求100-300MW;欧洲(西班牙、意大利、德国)占30%,以分布式制氢、掺氢项目为主,毛利率最高,达25%至35%;印度占25%,依托当地SIGHT补贴政策推进绿氨和工业用氢替代,订单增速最快,同比增长200%。
海外市场的吸引力源于三点:政策确定性强、补贴力度大(欧盟绿氢补贴3—5欧元/公斤,沙特“2030愿景”投入500亿美元,印度SIGHT计划提供30%设备补贴)。中国产品性价比优势明显(碱性电解槽价格是欧美产品的二分之一)。国内价格战倒逼企业出海求生。
从更长期视角审视,行业分化已不可避免。
上述央企投资方人士分析:“2026到2027年这一轮签约潮,本质是央企主导的无序扩张期。2028年后行业将进入深度洗牌阶段,90%的中小企业会被淘汰,头部3至5家企业将垄断70%以上市场份额。”
在其看来,行业面临的最大财务层面风险,不是技术或消纳,而是“产能过剩导致的价格战恶化”和“政策退坡引发的盈利坍塌”。“现在很多项目账面收益是算上地方补贴和碳资产预期的,如果地方补贴收紧、碳价不及预期,一些项目的IRR(内部收益率)会直接从8%掉到5%以下。”
对中小参与者而言,生存窗口期正在关闭。而对头部企业来说,洗牌恰恰意味着份额提升的机会。
“政策退坡对我们是‘短期阵痛、长期利好’。”前述上市设备公司内部人士判断,“中小企业靠地方补贴活着,一旦补贴退坡,订单下滑、毛利亏损、资金链断裂,就会批量出局。我们60%以上订单来自央企和海外,受影响极小,反而能承接退出的市场份额。”
在一级市场,绿氢产业链投融资正在升温。
上述氢能设备上市公司董秘表示:“资金主要涌向三个方向,一是具备技术壁垒的电解槽核心部件企业,比如国产质子交换膜、铱催化剂回收技术;二是绿氨、绿醇一体化项目公司,因为有下游长协托底;三是储运环节,包括液态储氢、固态储氢、高压储氢瓶。”
但该董秘也承认,纯市场化的商业模式目前尚难跑通,“去掉补贴后,单纯制氢卖给市场的项目,基本算不过账。所以我们更倾向于投那些下游承购方已经锁定的项目,或者投核心零部件环节,不投单纯的制氢电站。”
在这场绿氢签约潮中,不管是订单排至2027年的设备商,还是密集上马百亿级项目的央企投资方,抑或紧盯估值与业绩的资本市场投资者,都在押注同一个判断:2026年,是中国绿氢从“可不可行”走向“多快多大规模”的拐点之年。只是拐点之后,并非皆大欢喜,而是一场优胜劣汰的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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