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赫纳: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2026-05-15 12:07

作者 欧阳霞

作者:欧阳霞

有些地方你去过之后,就再也不会完全离开了,卡塔赫纳就是这样的地方。它不是让你一见钟情的城市,它会瞬间用难耐的热浪裹住你,不是干燥的灼烧,不是蒸笼式的闷热,是一种黏稠的、带着盐分的、仿佛有人拿温湿的布捂住你口鼻的热。但等你离开后,那股热浪反倒渗进血液里,流遍全身。你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想起它,比如夏日午后窗外蝉鸣最响的那一刻,想起那座加勒比海边上被城墙围起来的彩色城市,想起那种让你无处可逃却又念念不忘的热。

城墙的记忆

邮轮驶向哥伦比亚,从甲板远远望去,卡塔赫纳的轮廓像一条彩色的蟒蛇趴在加勒比海岸。老城的城墙勾勒出不规则的多边形,红色陶瓦屋顶在阳光下像烧红的铁。八月的卡塔赫纳像一个巨大的发酵罐,阳光发酵空气,空气发酵色彩,色彩发酵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从码头出来,我沿着海岸线向北走。高楼大厦和沙滩并排而立,一边是车流,一边是翻涌的白浪。风很大,棕榈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有人在近海玩降落伞,像一只只彩色风筝。

我走向老城的盖特塞马尼区,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房子涂着明黄、亮蓝、深橙、玫红,每一面墙都像打翻了颜料桶,混在一起却意外和谐。三角梅从铁艺阳台上垂下来,一簇簇开到泛滥,不知收敛,不留余地。

卡塔赫纳老城(欧阳霞 摄)

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推开铁门走出来,头巾在前额挽了个结,那是西非黑人常见的束发方式。四百年前,这个港口曾是南美最大的奴隶转运站。她的祖先从非洲来,一船人近一半死在了路上,活着的到了岸就被推上广场拍卖。四百年后,她的后代在这里开小铺,说西班牙语。历史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把苦难冲淡了。

卡塔赫纳的城墙是西班牙人从十六世纪开始,建了两个世纪才完成,全长近十一公里,将整座老城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城墙在强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墙上布满弹痕和炮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个坑都藏着一个故事。城墙往外是加勒比海,往里是红色陶瓦屋顶。我将手搭在矮墙上,触摸粗糙的石面。四百年前也有人像这样把手搁在这里,看海,想家,写信回西班牙说这里一切都好。那些漂洋过海而来的人里有殖民者、传教士、商人,也有被铁链锁着的囚犯和奴隶。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个被称为“拉丁美洲最美”的地方,有人发了财,有人得了黄热病,有人死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里。

太阳西下了。卡塔赫纳的黄昏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突然烧起来的。天边先是金黄,接着橙红,最后整个天空烧成紫色和粉色交织的霞光。城墙上的游客都在拍照,但没有人说话,连海都安静了。

博特罗的胖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圣多明戈广场。广场不大,四周是咖啡店、画廊和小剧场。地上铺着鹅卵石,石缝里长出倔强的青草。教堂的钟楼在广场一侧,巴洛克立面泛着晨光。

广场正中央是博特罗的青铜胖女人雕塑,她侧卧在台座上,身体圆润,四肢粗短,面颊饱满,整个人被拉伸成一种欢天喜地的形状。她微微仰着头,一只手撑在身后,像是在加勒比海的午后打了个盹。

胖女人雕塑旁的我,不知被谁拍下的照片。(佚名 摄)

费尔南多·博特罗是哥伦比亚国宝级艺术家。在卡塔赫纳,你躲不开他的“胖”,街头的画廊橱窗里挂着胖版蒙娜丽莎的复制品,明信片架上堆着胖马、胖水果、胖女人的印刷品,纪念品小摊上也少不了他的各种胖子。博特罗的画作曾经在北京和上海展出,2015年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他的个展时,展厅里挤满了来看“胖子”的人们。

街头随处可见博特罗画作复制品(欧阳霞 摄)

博特罗的标志性风格就是把一切都画得圆滚滚,这不是普通的胖,是经过艺术提炼的专注的近乎偏执的胖。博特罗打破了我们对“美”的狭隘想象。古希腊人认为完美比例是七头身,到了他这里,变成了四头身。当年有艺评人讽刺他只会画“膨胀的东西”,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我画的不是肥胖,是一种体积感。”在他的画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厚重、踏实、有分量。当你看着一个圆滚滚的人在画面中央坐下,就会觉得世界就该这么稳稳当当地运转下去。

哥伦比亚人说,摸胖女人雕像的胸部可以带来桃花运,摸脚可以保佑你重返这座城市。我没有摸,不是不信,是不想用一种讨价还价的心态来对待一个这么有趣的艺术家。

马尔克斯的足迹

没人能在卡塔赫纳躲得开加西亚·马尔克斯。这座城与他联系太紧密了,分不清城是他小说的背景,还是小说成了城的灵魂。

1948年,波哥大爆发暴乱,大学停课,二十一岁的马尔克斯转学到了卡塔赫纳大学。他从阿拉卡塔卡小镇来到这座加勒比海岸边的城市,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口袋里揣着几枚硬币,心里压着一整个拉丁美洲的沸腾与孤独。

在这里他找到了一份记者工作,在《宇宙报》当实习记者,他白天在马厩广场周边的咖啡馆里听故事,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屋把这些素材揉碎了重组,他利用下班时间写成了第一部小说《枯枝败叶》。刚到卡塔赫纳时马尔克斯穷困潦倒,有时连房租都付不起,被房东追着讨要欠款。但卡塔赫纳给了他超越物质的富足,这座城市本身的故事就足够丰饶:海盗、奴隶、殖民者、宝藏、阴谋、秘闻……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在卡塔赫纳,一切都可以被讲述。”

这位影响了无数作家的魔幻现实主义巨匠,在卡塔赫纳踏上了他的文学之路。

1967年,马尔克斯出版了《百年孤独》。这部小说让他成为拉丁美洲文学爆炸的核心,也让“马孔多”这个虚构的小镇永远刻进了世界文学的地图。马孔多是虚构的,但它的血管里流淌着卡塔赫纳的血液,那种湿热,那种魔幻,那种被时间反复碾压却依然倔强生长的气息。

1982年,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1984年的春天,功成名就的马尔克斯回到了卡塔赫纳。他住进老城的一所宅子里,窗外是加勒比海明媚的阳光。他在自传里写道:“那年在卡塔赫纳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我在早上写作,到了下午就跑出去为我的两座城市——现实中的城市和小说中的城市,切实地找寻一些地点。”每一个巷口,每一面褪色的墙,每一条延伸到海边的石板路,都成了小说里某个片段的原型。在那段日子,他写了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这便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霍乱时期的爱情》。小说的开篇,乌尔比诺医生试图捉住一只逃逸的鹦鹉,猝然倒地身亡。而真正的故事,却在医生的死亡之后才开始,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阿里萨用尽一生,终于等到了他爱的达萨。两个已经被岁月揉皱的老人,乘着一条挂着黄旗的内河船,在霍乱横行的河道上来来回回,航行直至“一生一世”。

多年以后,当哈维尔·巴登蓄着胡子,穿着旧式西装走在卡塔赫纳的石板路上时,这座城已经变成了小说的一部分。2007年,电影版《霍乱时期的爱情》在此取景,镜头扫过那些斑驳的城墙、热浪蒸腾的广场、暮色中的港湾……每一帧都像是在替马尔克斯回忆那段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2014年,马尔克斯在墨西哥城去世,享年八十七岁。他的骨灰一半留在了墨西哥城,一半在两年后送回卡塔赫纳,安葬在卡塔赫纳大学。那一天,他的家人、朋友和成千上万的读者站在加勒比海的热浪中,见证马尔克斯半身铜像缓缓揭幕,铜像面容沉静,目光朝向很远的地方,也许望向阿拉卡塔卡,也许望向马孔多,也许只是望向某个早已无法被记录的小巷。

在城墙上,有人把马尔克斯的一句话刷成了涂鸦:“Lo único que me duele de morir, es que no sea de amor.”我对死亡唯一的遗憾,是它不能为爱而死。

盖特塞马尼的夜

盖特塞马尼是卡塔赫纳最古老的街区之一。它的名字来源于希伯来语“gat shemanim”榨油坊,耶路撒冷城外那个橄榄园,福音书上说,耶稣在那里的橄榄树下祷告,“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随后就在那里被捕。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时吃了一惊,殖民者竟然把一座拉丁美洲的贫民区取名叫“客西马尼”。也许只是某个修道士在命名时想家了吧。

白天,盖特塞马尼是安静的,窄巷纵横,墙上涂满了涂鸦——巨大的鹦鹉、抽象的印第安人头像、马尔克斯瘦削的脸。涂鸦一层盖住一层,像这座城市历史的注脚。一到傍晚,盖特塞马尼就醒了。太阳还没落下去,广场上已经摆满了塑料桌椅。小贩推着车卖烤玉米、炸香蕉和椰子水。音乐从四面八方响起,萨尔萨、雷鬼、吉他拨出的旋律……声音叠在一起,像热带雨林下被层层树叶过滤过的雨。

我坐在台阶上,捧着一杯椰子水,看着孩子们追逐一个泄了气的足球,女人头顶水果篮子走过,男人在露天剃头摊上眯着眼。本地人隔半条街就用西班牙语互相喊叫,手势剧烈,有时是在问候,有时是在吵架,有时只是在闹着玩。旁边有人抽水烟,玻璃底座咕嘟冒泡,果味烟雾缓缓升起。一群人的笑脸在夜雾里变得模模糊糊。

头顶水果篮子的女人(欧阳霞 摄)

路过一条巷子,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喝酒唱歌。看见我,他们举起杯子喊:“Salud!”,我摆摆手还礼。歌声飘在巷子上方,像一团永远散不掉的加勒比夜雾,微醺,迷离。

加勒比海一如既往地蓝着,蓝得不容置辩。博特罗的胖女人仍被后来者的手掌焐热,期待她施予一段顺遂的离别与重逢。马尔克斯的铜像在大学院子里静默,面容比他生前的任何一张照片都更加释然。

从盖特塞马尼走回码头,路不长。巷口一个老人坐在自家椅子上把菠萝切成小块,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他冲我咧开只剩三颗牙的嘴,笑了一下。我也笑了。

船在暮色中缓缓离港。卡塔赫纳的城墙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条细线,融进加勒比海无尽的蓝色里。海风还在吹,只是越来越轻。而那些热、那些色彩、那些声音却跟随着船漂过了大西洋,漂到了世界任何一个叫作远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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