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芬斯塔尔,德国著名女导演,出生于1902年,2003年去世。她活了101岁,在无情流逝的时间之河里,她勇敢地拓展着生与死的距离。但是,始终有人选择把她101年的生命剪辑成12年,与德国纳粹帝国(1933—1945)的12年,牢牢钉在一起。只要提到她的名字,他们想到的是“纳粹的宣传机器”,甚至“纳粹的情妇”。总有那么一部分人,拒绝怀揣善意来理解瑞芬斯塔尔与纳粹的关系。
而她始终为自己做辩解,她对自我的看取,边界分明,从不含糊,打框入镜后呈现的是一个执着于美的顽固女人形象,自信、骄傲、毫无畏惧。她接受所有的赞颂,拒绝所有的诋毁、批评、责备。她用强悍的意志,把自我诠释得连贯流畅,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将其切割。“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自己依附于任何一个人。我的决定必须是我自己的。”
在历史上,有很多红颜殃国的故事,也有很多得贤内之力助,成就家国大业的故事,女人是善是恶,皆由历史定夺,是男性历史叙事中,最喜欢玩的修辞技巧。如果褪去历史正义钩织成的鲜艳背景,瑞芬斯塔尔,作为一个女人,在男权社会里,挣扎着去实践自己的愿望、理想和各种琐碎欲求,她的成功,即便不能说是女性的胜利,至少也是男性在某种程度上的失败。
瑞芬斯塔尔的自我旅程,从反抗脾气暴躁的父亲开始。她的父亲,一生庸庸碌碌,却非要在自己的妻女面前扮演挥斥方遒的雄壮样,那是一个令人失望的男性。凭着父亲的身份,用压制式的父爱,意欲控制瑞芬斯塔尔的人生,所幸,他失败了。他的女儿以她顽强的意志,谎言和欺骗,战胜了他。她拗着父亲的意识,去学舞蹈,去应聘电影演员,以任性的方式,让父亲成为自己生命里,被自己的意志征服的第一个男人。
在接下去的生命里,瑞芬斯塔尔成功地让很多男性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高傲地踩过他们的爱慕,走向自己的目的地。这些男性,有的是著名的电影导演,有的是摄影师,有的是政治权力的操纵者,而最为人们所注目的,是希特勒。后者以他对权力的绝对控制,给了她皇恩式的支持,巨额资金、用权力移除所有路障、至高荣誉,可谓浩浩荡荡。
而最重要的是,瑞芬斯塔尔从未丧失自我,在男人堆里,她的目标从来不是某个男性,或者某种类型的生活,她要做的是创造自己的生活,和身边的男性无关,她只是需要利用他们来达成自己的目标。瑞芬斯塔尔72岁仍潜入深水,拍摄海底珊瑚,在镜头前,苍老的她用年轻的声音感叹说,那真的非常美。没有人有充分的理由,再去责备她是“虚伪的对美的引导”。
在瑞芬斯塔尔的一生中,她就是自私地活着,从来没有为他人的利益去争取。她不是知识分子,也不是社会精英人士,她就是一个为自己活着的女人,没什么野心,最大的理想是拍一部以自己为主角的电影,让自己以美丽、善良、智慧合于一体的形象,出现在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里,深深打动世人,让所有人为自己着迷。
可惜的是,她一直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现实世界里,总有一股力量把她牵引至其他的路上。年华老去,美貌凋谢,当初的雄心壮志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变得喑哑,而她能做的,就只是在自己的回忆录里,为自己创造一个美丽的形象:孩童时期沉浸在童话故事里,年轻时惊艳优雅,年老时仍怀着欣赏美的活泼心智。
但是,人们还是没有放过她。她的回忆录,她的传记电影,都无止境地承载了大家肆无忌惮的质疑。《纽约客》的评论家泰伦斯·拉夫提写文章说,如果你相信她,她就像一种怪物,如果你不相信她,她就是另一种怪物。媒体则不断地描画她的面孔,卖弄风情的、妄自尊大的、缺乏自信的、傲慢轻蔑的、羞涩忸怩的、泪流满面的、颐指气使的……
对瑞芬斯塔尔的人生,有些研究者把重点放在辨别真伪上,因为这个维护着自己形象的女人,说了很多谎言,在事实的边界线上,用她的意志,涂抹了一片模糊之地;还有一些研究者,则把重点放在辨别真善之上,这个说着谎言,但才华横溢的女人,在追求自己的理想的过程中,并非有意要伤害他人伤害世界。
斯蒂文·巴赫则选择了把真伪的辨析,与真善的衡量,融合到一起,为瑞芬斯塔尔做传。在瑞芬斯塔尔生前,美国人以他们对爱、对人性的恪守,对她充满了敌意和不敬,在她去世后,却是一个美国人为她写了最好的传记,有尊敬、有善意,对事实保持恰当的客观,对她的谎言,予以温和的理解。
尽管已经有了书籍 《瑞芬斯塔尔回忆录》和电影《瑞芬斯塔尔·壮观而可怕的一生》,但是,斯蒂文·巴赫的《极权制造:莱妮·瑞芬斯塔尔的一生》一出现,就得到了读者的追捧,究其原因,在此书中,斯蒂文·巴赫把瑞芬斯塔尔多层次地呈现了出来:她自己眼中的自己,他人眼中的她,在事实与意愿间的她……在丰富的资料中,多重显影,让这本传记显得极为厚重。
这本书里,充满了大量的细节,它并不完美,尽管斯蒂文·巴赫在写作时极力让自己去深入理解瑞芬斯塔尔,一个很大的缺陷在于,斯蒂文·巴赫是一位男性,他与瑞芬斯塔尔始终是有隔阂的。特别是,当斯蒂文·巴赫行文至瑞芬斯塔尔的情事时,他显得那么粗暴,文字里无遮拦地透露出一种谴责的情绪,似乎爱上瑞芬斯塔尔又被她利用抛弃的男子,都是那么值得同情。但是,斯蒂文·巴赫忘了分析,这些男人,是否真的爱过瑞芬斯塔尔。
而事实上,在瑞芬斯塔尔生命里,爱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真相是,她从未爱上过什么男人。她美丽、智慧,同时又沉毅勇敢,几乎很少有男人可以在身体与心智上,与她相配。也正是如此,她喜欢那些有着希腊雕塑般健美身体的男子,钦佩雄健傲然唯我独尊的希特勒,愿意与掌握一定权力与资源的男人逢场作戏,她从来不遵守男人世界的规则,没有柔顺之心,没有温婉之态,只为自己。
高傲如张爱玲,遇到胡兰成,于是低到尘埃里,也要开出花来,因为她是真的爱上了他。但是,瑞芬斯塔尔却没有遭遇这样的驯服,她凛冽泼辣,一路往前奔走,并没有为谁而驻留过。即便是那部为人污垢的电影 《意志的胜利》,本质上所凸显出来的是力量,是强大,并不包含所谓的对国家社会主义的狂热信仰,她没有什么社会信仰。
著名的纪录片导演约翰·格里尔逊本想重新剪辑瑞芬斯塔尔的电影,以达到反对纳粹的目的,结果却对它们的艺术性感到敬畏,之后一直为瑞芬斯塔尔辩护,他认为,她是伟大的电影制作人。桑塔格说:“在真相和正义之间,我选择真相。而瑞芬斯塔尔,选择美,哪怕它伤天害理,洪水滔天。”
她为自己心中完美的电影而不分昼夜地工作,她为达到某种最佳拍摄效果而挥金如土。生活之于她,真实的细节变得很不重要,她一意奔往的是那种宏大唯美的境地,完全脱离在真实生活之外。她同时代的文学家托马斯·曼说:艺术的道德性,在于它的启示性。而她的艺术,却一直用美来欺骗世界。
1990年,导演穆勒正在为91岁的瑞芬斯塔尔拍摄纪录片,她面对镜头,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极为愤怒,原因是他们使用的一个透镜,会暴露她的皱纹。她一如既往地希望自己在世人面前的形象,是优雅的,是高贵的。
幸好,斯蒂文·巴赫虽然不能最为熨帖地理解瑞芬斯塔尔,但他却把她大量的生活细节记录了下来,通过她的口述,通过查阅她周围人的口述与日记,打捞起被她自己刻意丢弃的真实。她没有想到的是,当自己的真实都暴露在世人面前时,她反而获得了原谅,甚至敬意,有人发出了这样的呼唤:女人就应该活得像她一样。
这是她犯得最大的错误,她通过掩饰来勾勒的美,引起了弥漫性的质疑,而真实的她,却是真正的美,真实毕竟是真实,它可以最直接的方式通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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