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之恶与人性之恶(1)
崔卫平
2011-03-15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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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的日子

崔卫平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

wp9952@hotmail.com

  

在某种意义上,影片《暗夜骑士》(TheDarkKnight,2008)与那部《老无所依》(NoCountryForOldMen,2007)有着某些共同之处:故事不是围绕着英雄的行为,而是围绕着一位面目可憎、令人发指的反派人物,他们屡屡得手,无所阻挡,处于绝对上风。令观众倍感压抑之处在于,这些人冷静不狂乱,做事有条不紊,同时又没有具体犯罪动机,他们杀人不是因为与对方有什么仇恨,而是出于偶然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因而他们更像是某种纯粹的恶,抽象的恶,从不知名的黑暗深处驶来,就是要把这个世界推入黑暗。

《老无所依》是一部全新的西部片。影片中所描绘的1980年的德州西部,远非在蛮荒无序中建立文明秩序的过程,相反,这个地方已经重新退回到了某个原始状态,并不只是汪洋大盗才能做下骇人听闻的事情。报纸上登载着一对夫妇为了获取养老金而将房东杀死,死之前还要折磨他,这让警长感到困惑无力。他不久前送上电椅的年轻人杀了一个14岁的女孩,称自己不是激情犯罪,如果活着还要杀人。影片中的牛仔也不是扬鞭策马追逐恶人,而是被恶人紧追不舍,这位上世纪60年代在越南战场上出生入死的退役军官,捡到了一只装有巨款的箱子,难以抗拒诱惑,成为亡命之徒。

在如此令人不安的背景中,恶人希格仿佛从原野上涌出,代表着这片原野最为深沉和盲目的黑暗意志。在实现他的目标(拿到巨款)前方的道路上,他认为给他带来麻烦的人,从他的雇主、雇主的侦探到警察、路人、旅馆的其他旅客,乃至远离是非的牛仔的妻子(她没有见过那笔钱),一律格杀勿论。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他的杀人方法:拎着一个氧气筒一般的高压枪,瞬间穿透这个人的脑门,没有子弹也没有声响,没有言辞也没有宣判。

老警官说他与其像个 “疯子,不如说像个幽灵”。神秘无声是他的特性。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有着怎样的过去。影片中唯一一次他提到了自己,那是他拿着那枚钱币——他喜欢让他的“猎物”用选择钱币的正反来决定他们的生死,并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我所来的路就和这枚钱币一样”。在某种意义上,他与这个地区的“恶”分享着同样的本质:作为一种不确定的存在,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涌现。而实际上,没有比不确定的、毫无来由的恶,更令人望而生畏的了。它们完全处于人类的理解力、预测和可控范围之外,彻底外在于人性和人类事务,像是某种兀立的绝缘体,也像是一种自然灾害。这个希格最后在车祸中受了重伤,胳膊肘上的白骨都露在外面,也只有自然事件能够给他造成真正伤害。

在残忍与精明方面,《暗夜骑士》中的这位与希格有一比。然而不同在于,除了是恶人之外,他同时还是一位小丑。小丑是一个喋喋不休者,他有着自己一套完整的哲学。小丑不是远离人群,而是就在人们当中,与人们进行面对面的较量。天才演员希斯·莱杰将这个角色发挥到了极致。那张涂着白粉的腐烂面容上,有着一张奇特蠕动的嘴巴,血红的嘴唇仿佛继续朝两边撕裂,从那里面发出一串串惊人之语。为了达到这个效果,莱杰研究过口技表演者,他们的嘴巴在动,但是声音却似乎不像从嘴巴里出来的,嘴唇和声音之间有一种不对位的效果。在结束这部影片的拍摄之后6个月,希斯·莱杰猝死身亡,年仅28岁。剧组成员也帮助出来解释,声称与他的这次演出没有关系。

就像从前国王身边的小丑,他们的职责就是说出真相,影片中的这位小丑也自认为掌握了人性的某个真相,只不过如今所要侍奉的“国王”变成了“大众”或“人人”。这个真相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人才会露出自己的本性”,他指的是懦弱和腐败的本性。在面临自身性命攸关的时刻,不仅个人自身的正义感、荣誉感会被打翻在地,土崩瓦解,而且他们所处的法则、他们原来遵守的规矩,同样灰飞烟灭。在没有事到临头时,人人都希望自己是正义的、体面的,然而“有个小灾小难,就屁滚尿流了”。“只要一有风吹草动,这些有教养的人士,会互相生吃了对方”。他的作恶不为了钱财——他甚至点火烧了属于自己如小山般堆积的钞票,而是乐于见到自己哲学上的胜利——人性的腐败及这个世界陷入毁灭,用他的话来说是“混沌”。

他是一个“伟大策划者”。他策划的着眼点在于利用人性的弱点,钻人性本身的漏洞。如果这些弱点本来是存在的,只是存在于某个暗处,那么他尽力要将它们挑明,让它们得到彰显,并施以进一步的腐蚀。他这套甚至在黑帮团伙中也屡试不爽。影片开始实施抢劫的匪徒,接到命令在完成某个程序后便杀死同伴,他们果然没有爽约。他总能找出某个理由,让人们放弃他已有的原则。他通过人们自己的手而犯罪,结果让人们自己去承担。

制造“两难困境”是小丑他的拿手好戏。他发出录像带在电视上公布,让高谭市市民选择或者脱下蝙蝠侠的面具,或者继续忍受暴力混乱。这样一来,压力就转向无辜的蝙蝠侠,市民们将怒气迁到这位英雄身上。这也把蝙蝠侠弄得心神不宁。女警官瑞秋同时爱着蝙蝠侠韦恩与新来的检察官哈维。小丑设局让瑞秋与哈维同时处于危险当中,让他们像一根绳上的蚂蚱般绑在一起,而人们只能救出其中的一位。他还故意说反了地点,当蝙蝠侠驶车前往救瑞秋,结果却让瑞秋葬身火海。

如此,瑞秋之死成为蝙蝠侠难言之痛,觉得自己对此负有责任;又成为哈维的人生转折。为了复仇,哈维射杀自己的两位同行只因为怀疑他们为小丑所收买。果然,只是轻轻一推,哈维将自己曾经服务的至上法律踩在了脚下,英雄与歹徒只有一步之遥。事实上,在他身上,早就潜伏着“双面人”的底色。

至于哈维所怀疑的警察,小丑仅仅告诉他们,其至亲至爱的人正面临某种威胁,这些人便轻易突破了自己的底线,把哈维带向小丑指定的方向。被传染病毒的哈维用此办法施加于他的伙伴、重案组组长戈登,在妻子儿女受到人身威胁的情况下,戈登同样“原形毕露”。最为极端的是,遇到挑战的城市开始往外撤人,满载人群的两条船,一条是市民,一条是囚犯,他们也被弄成了瑞秋与检察官的关系,要么对方去死,要么自己去死,两者仅得其一。而且,这一回遥控器在他们双方各自的手上。

表面上看来,这一切都是成立的。处在生死攸关的紧急关头,一个人首先和必须为自己着想,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当中很少有人经历过这种极端处境,因而也很难想象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的表现如何、是否理想。然而,这个宽容的想法,悄悄掩盖了这样的事实——这是怎样一种力量,能够如此精准地将人们控制在它的手中,像一只壁虎被踩住了尾巴,必须要交出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人们应该承认这种力量对自身的胁迫吗?

我将它称之为“人性之恶”,区别于《老无所依》中的那种“非人之恶”。沉默无语的杀人狂希格将人视为“物”,视为“无”,它更像是一种“自然之恶”,孤独遗世。而小丑则是一种“人性之恶”的化身。小丑之恶在于,他做出十分人性的样子,自诩洞察人性,以人性的名义,然而他却仅仅瞄准人性的较低部分,搜集人性中的琐屑,利用人性中的弱项,从而进行疯狂地敲诈、讹诈和腐蚀,让人们自己低头,突破自身的底线,让自身人性下坠。这样一种恶,不是一个点的存在,而是一片一片连着,造成一种风景和氛围的那种。因为它不是由某个恶人造成,而有赖于所有其他人们的合作。因此,拥有这种施加于人性之恶的小丑,是个诱惑者,捕猎者,更是一个高利贷者——人们从他手中得到东西的同时,也放弃了另外一些东西。所放弃的正是人们身上比较高贵的部分。当人们坚持原则,是在坚持自己的灵魂;当人们想要表现得体,是在考虑到自己的尊严;当人们守护底线,是在维护基本的价值。在人们做所有这些事情,是在想给自己一个较高的评价而不是较低的评价,是在给自己的生命注入意义,而不是抽空它们。人是可塑性很强的那种存在。当然他有着下坠的可能,然而这并不是唯一的前景;当然他有着自私懦弱的一面,但这并不是他的全部。他实际上表现如何,要看给他所提供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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