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洁

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已成为全球投资和商业决策中的关键因素。它强调企业在追求经济效益的同时，也应关注对环境的影响、社会责任以及内部治理结构。重视ESG的发展，不仅有助于企业长期经营，而且也是构建更加公正和可持续社会的重要一步。

Wind（万得）副总裁及联合创始人周立关注ESG评级多年。在他看来，虽然中国ESG评级市场正快速发展，但整体仍处于初级阶段，呈现多元竞争格局。

周立发现，当前，ESG评级市场面临基础信披不足、数据源分散、数据处理困难、主观性较强、评级透明度不够等问题。他建议，下一步，国内相关评级体系应在借鉴国际经验基础上，立足中国国情、政策、行业特点等多方面因素，来精准应对各类ESG评级的痛点和真问题。

|访谈|　　　　

　　　　经济观察报：中国ESG评级市场的发展现状如何？

周立：中国ESG评级市场正快速发展，但整体仍处于初级阶段，主要呈现出三大特点：

一是市场呈现多元竞争格局——既有国际知名评级机构如MSCI、标普全球、富时罗素等在中国市场开展业务，也有多家国内机构在探索适合本土的评级方法和业务模式。

二是市场面临诸多挑战。当前ESG评级市场存在基础信披不足、数据源分散、数据处理困难、主观性较强、评级透明度不够等问题。相关评级机构需要不断迭代完善评级体系以解决这些问题。

三是市场增长快速，有广阔发展前景。随着政策的推动、投资者意识的提高以及企业对可持续发展的重视，ESG投资规模不断增长，为ESG评级市场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和潜力。未来市场规模有望持续扩大。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应用逐渐增多，为ESG评级市场带来了创新的机遇和动力，有助于提升评级的准确性和效率，推动市场向更加成熟和专业化的方向发展。

经济观察报：当前的ESG评级市场存在哪些问题？

周立：当前ESG评级市场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首先，在底层数据层面，ESG数据源非常分散，数据高度非标化，处理起来非常困难。如果评级机构缺乏深厚的数据积累与数据治理能力，评级的准确性、可靠性就会存疑。

其次，ESG评价是一个系统性工程，需要扎实的研究基础并综合考量国内外不同的价值取向与监管要求、不同行业的内在特点、上市公司的客观规模与发展阶段等多重因素。如果只是简单地将很多ESG指标杂糅在一起，评级结果难以让人信服。

当前中国的ESG评级市场处于相对初级阶段，部分机构评级方法与流程缺乏专业性与透明度，有的机构同时开展评级与咨询业务，这影响了评级的客观公正，不利于市场健康发展。

无论是ESG评级本身还是ESG评级市场，在国内均处于初级阶段，不可能一蹴而就，应以发展的眼光来看待。

经济观察报：ESG评级机构应该如何直面当前中国ESG领域的真问题？

周立：ESG概念源于西方，诸多指标基于发达国家语境进行设计。中国的ESG评级应立足中国实际，结合国家政策导向，如在评级体系中响应双碳目标、增加对乡村振兴等相关考量等。作为后发者，中国的评级机构应当充分学习国际同行的先进经验。

不同行业的ESG实质性议题大相径庭，制造业倾向关注生产环节污染物排放控制、资源循环利用、安全生产等指标；金融行业侧重于绿色金融业务开展情况、金融风险防控等。

评级机构应制定不同行业专属的指标体系，精准反映各行业在可持续发展方面的关键问题和履责情况，避免一概而论。

评级机构应建立严格的数据收集标准和数据治理机制，在企业自主披露的信息基础上扩展数据源，结合第三方数据对企业的ESG表现进行交叉验证，尽量提高评级结果的科学性和可信度。

ESG正随着经济社会发展而动态演化，评级机构应及时跟进最新的ESG监管动态、落实监管要求，与企业、投资者、消费者、非营利组织、社区公众等不同利益相关方透明交流，不断优化调整ESG评级指标，以期平衡各方诉求，更贴合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需求。

经济观察报：请以Wind　ESG团队为例，谈一谈应如何建立一个健康的评级体系。

周立：市场上一些机构既做裁判员、又做运动员，毫无疑问存在利益冲突，会影响评级的客观公正。

WindESG团队的主要实践经验如下：一是以数据驱动为核心。WindESG评级体系核心算法与规则既定，公司ESG评级结果由机器自动计算得出，分析师只在关键算分节点介入复核，整个流程高度自动化，最大程度降低主观因素影响。

二是立场客观公正。当前中国ESG市场仍处于早期阶段，从纯商业角度看，为企业提供相关咨询服务，才是该领域产生稳定现金流的可操作商业模式。

举例来看，传统的信用评级发展百余年，最为市场诟病的问题之一是“发行人付费”模式。2021年，WindESG评级确立了“使用人付费，不面向企业提供ESG相关咨询服务”的原则，借此来保证客观公允。

三是只采信公开数据。不同ESG评级机构采信的ESG数据性质不同。部分评级机构通过调查问卷来采信非公开数据，无法保证数据真实性，不填问卷的企业天然面临劣势。据此，WindESG评级只采信公开数据。企业反馈内部数据时，WindESG会要求其盖公司签章，授权其对数据进行公开，否则不予采纳，以保障评级客观公允。

四是评级的公开透明。近年来，不同机构的ESG评级结果不一致、部分机构的评级方法不透明均引起了争议。

基于此，WindESG评级尝试以数据驱动为核心，将所有受评公司各层级指标的得分权重、底层数据，全部公开放在万得金融终端上供用户查阅，以进一步保证评级客观公允。

经济观察报：在实际操作过程中，Wind　ESG团队如何应对企业数据可获得性低的难题？

周立：为了攻克ESG数据缺失、非标化等难题，WindESG团队做了以下几方面工作：

一是扩展数据源。ESG对应的企业底层数据来源非常广泛。WindESG评级最底层有超过2000个数据点，数据源既包括企业自主披露的ESG报告、年报、定期公告、招股说明书、官网公告，也包括国家及地方各级监管部门、第三方非营利机构的数据等。

二是大规模应用人工智能语义分析技术，对数据进行批量加工和处理。发挥人工在数据处理中的作用，由专业数据分析师团队基于智能化数据平台，对数据进行确认和录入。

最后，针对中国企业ESG数据特点，在传统人工校对和数据库约束基础上，团队总结出合法性校验/表内校验、一致性校验/表间校验、统计校验等程序，以保证底层数据的质量。

三是提高数据更新频率。传统ESG评级依赖企业年度发布的ESG报告，更新频率较慢。

WindESG引入大量另类数据源，在综合考量突发争议事件的事件类型、信息来源、处罚金额、时间衰减、事件数量等多个维度的基础上，通过量化模型将争议事件数据转化为量化分数，反映在每日更新的WindESG综合得分中，方便其及时了解企业最新的ESG表现。

经济观察报：如何看待中国的ESG评级体系与国际标准的结合？

周立：想实现中国ESG评级机构的本土化，需要从三个层面逐一拆解该命题，分别是“评什么（议题/指标的设计）”“怎么评（打分方法的设计）”“为什么这么评（评级假设的设计）”。

首先，从“评什么”的层面来看，中国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发展阶段及制度基础有较大差异，本土ESG评价体系应着重考量中国当前的情况。

如在环境维度，西方发达国家已度过工业化高峰，当前阶段极为重视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中国总体仍处于工业化高峰时期，污染排放问题的重要程度不亚于气候变化。因此，WindESG并没有为气候变化赋予畸高的权重。

在社会维度层面，由于历史原因，西方国家普遍面临大规模种族矛盾问题。但中国在漫长的历史上经历了多次大规模民族融合，成为多民族国家。因此WindESG没有设立种族歧视相关议题或指标，而是将精准扶贫、乡村振兴等议题纳入社会维度的重要考量。

在治理维度层面，西方国家大多是已发展了数百年的成熟资本主义制度，而中国是发展中国家，是以国有经济为主导、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社会主义国家，因此WindESG对相关议题进行了中国化的调整。

其次，从“怎么评”的层面来看，中国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学术研究及实证数据基础有较大的差异，本土ESG评价体系应重点考量中国的学术成果和实证结果。WindESG在设计打分方法时会将国际国内的研究与实证结合起来综合考量，以期通过ESG国际语言阐释中国故事。

最后，从“为什么这么评”的层面来看，本土ESG评级应通过评价体系反映中国文化中的价值取向。以“财务重要性和影响重要性”之辩为例，当前全球范围内，不同的可持续发展相关准则的核心分歧之一在于，对于信息重要性的判断原则不同，“财务重要性”是由外而内的视角，反映企业价值受环境和社会的影响；“影响重要性”是由内而外的视角，反映企业及其经营价值链对环境和社会的影响。不同的机构对于重要性的判断做出不同的选择，多数国际主流ESG评级框架以“财务重要性”为前提来开展评级工作。

经济观察报：Wind　ESG评级如何评估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周立：比如在国际主流ESG标准框架基础上，结合中国资本市场投资实践与中国上市公司内在特点，构建以数据驱动为核心的WindESG评级体系。

目前，WindESG评级已覆盖大中华地区超过12000家公司主体，8000只公募基金。

WindESG评级按照分值区间将公司划入从CCC到AAA间的七个等级（CCC、B、BB、BBB、A、AA、AAA）。 WindESG评级与ESG综合得分相映射。在ESG综合得分中，0分至4分对应CCC。每向上一个得分区间，提升一个等级。

WindESG利用数据治理能力整合国内外主流ESG准则体系，构建标准化底层指标库。根据ESG内在逻辑自下而上搭建评级框架，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中国本土化和行业实质性的调整，整个过程遵循“财务重要性+影响实质性”的双重重要性原则，同时也从一线实务的角度特别提出“数据完备性”的理念，以确保最终评级结果的可解释性与可靠性。

WindESG综合得分由管理实践与争议事件组成，管理实践部分区分环境、社会、治理三大维度，细分29个议题，底层设计有500+管理实践与绩效指标，反映企业长期ESG管理实践能力。争议事件部分提供1200+风险标签，涵盖新闻舆情、监管处罚、法律诉讼等，反映短期突发事件影响。管理实践和争议事件相结合，得以综合反映企业的ESG长期基本面与短期突发风险，全面评估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经济观察报：中国ESG评级未来的发展方向和机遇是什么？

周立：2004年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首次提出“ESG”概念，至今已走过二十年。

2024年是中国ESG发展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4月，沪深北三大交易所正式发布了《上市公司自律/持续监管指引——可持续发展报告（试行）》，ESG信披成为必选项；6月，国务院国资委制定印发《关于新时代中央企业高标准履行社会责任的指导意见》；12月，财政部等九部委联合印发《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基本准则（试行）》，为国家统一的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建设拉开序幕。

此外，北京、上海、苏州等地亦陆续发布与ESG体系建设相关的实施方案，各地区的ESG生态圈逐步构建起来。

在此背景下，国内ESG评级面临重大机遇：一方面，作为ESG生态体系的支点，ESG评级要扮演桥梁角色，为各利益相关方沟通对话搭建平台；另一方面，在可持续发展已成为全球共识的大背景下，国内ESG评级需要向全球市场展现中国企业真实、全面、客观的ESG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