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阳霞/文
邮轮驶入苏伊士运河,是在一个粉红色的清晨。
我醒来时,窗外已不是昨日红海的深蓝。两侧是土黄色的岸,岸上是土黄色的沙漠,沙漠尽头是土黄色的山。整个世界被一种单调的赭色统治着,唯有东方的天空孕育着温柔的犹豫的带着水汽的玫红,正从西奈半岛的荒凉中一点点挣脱出来。

苏伊士运河:分割与连接
我跑上顶层甲板,那里已经站满了人,每个人都举着相机,每个人都沉默。苏伊士运河就在脚下,不过二三百米宽,像一把刀,将非洲与亚洲利落地切开。船行得很慢,慢到可以看清岸上每一块石头的纹理,慢到可以听见河水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这缓慢是因为运河水浅,浪大会损坏堤岸,每年数以万计的船只从这里经过,每一艘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谦卑地滑过,像信徒进入圣地。

西岸是非洲,绿色的庄稼地星星点点,偶尔闪过一片矮房,一座宣礼塔,几声鸡鸣狗吠。东岸是亚洲,西奈半岛的荒漠在晨光中一寸寸亮起来,没有树,没有人,只有风与沙亿万年不变的纠缠。三千多年前,有一个叫摩西的人,曾带领他的族人从那边渡向这边。或者,是从这边渡向那边?历史的方向总是模糊的,唯有这海峡依旧,像一道永不止息的叹息,分割着土地,也连接着记忆。
《圣经》中说,耶和华在燃烧的荆棘中召唤摩西,让他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过红海,往应许之地。而此刻我站的地方,正是那古老传说的舞台,只是海水已经分开又合拢,追兵已经沉没又腐朽,唯有这片土地,依然承载着无尽的出走与归来,奴役与自由,苦难与盼望。
船走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终于抵达塞得港。奇怪的是,一路上没有遇见一艘相向而行的船。也许,今天所有驶过运河的船,都和我一样往北去,往地中海去,往那个叫“欧洲”的更文明的世界去。
塞得港:微笑与戒备
塞得港,埃及北方的门户,地中海南岸的港口。
下船前,船方反复叮嘱:注意安全,保管财物,此地江湖险恶。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护照和现金,把它们塞进最贴身的内袋,然后跟着人群,踏上了埃及的土地。

天色渐晚,街头有些凌乱,垃圾在墙角堆积,流浪猫在垃圾堆里翻找。但远没有想象中恐怖,或者说,恐怖的不是这里的街道,而是我们心里预设的那个“埃及”。街上的人们看见我们这群黄皮肤黑眼睛的异乡人,露出好奇而友善的笑容。一位父亲拉着孩子走过来,请我与他们合影;马路对面的交警大叔,在指挥交通的间隙,冲着我的镜头咧嘴一笑;一辆飞驰而过的轿车突然减速,车窗摇下,两个年轻人探出头来喊:“ChineseorJapanese?”,“Chinese”我们回答。对方立刻兴奋地喊出一句生硬的“你好”。我们继续往前走,以为就此别过。没想到那辆车竟在前面的路口掉头,又开到我们身边停下。那位刚才喊“你好”的小伙子下车,挠挠头,冒出一句粤语:“你好!”,原来他曾经在广州工作过一年,中国是他心里一段温暖的回忆。他说完,摆摆手,上车,消失在暮色里。

天黑后回船,在码头附近遇见一家四口。父亲是医生,正带着妻儿散步。两个小孩子大眼睛,长睫毛,像画里走出来的天使。他们好奇地望着我们的船,那艘停泊在港口的白色巨轮。当他知道我们乘坐着这艘船正在环游世界,医生大叔笑起来,指着自己的孩子,幽默地说:“把他们带上去吧。”
我们听到了太多关于这里“江湖险恶”的警告,关于动乱与死亡的消息。可是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陌生人的埃及人。我们在陌生的地方,常常做着不必要的防备,但当你放下戒备,报以一个真诚的微笑,你遇到的往往也是另一个真诚的微笑。
开罗:灰烬与永恒
第二天清晨,乘车前往开罗。
高速公路的关口,荷枪实弹的士兵三三两两;路边偶尔闪过被烧得漆黑的建筑,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风卷起垃圾,在公路上打着旋。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阵痛不是报纸上遥远的“新闻”,而是车窗外伸手可触的现实。

开罗就在这样的灰蒙蒙里出现了。天空是灰色的,建筑是灰色的,行人的脸也是灰色的。尼罗河从城中流过,可河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碧蓝,它沉静地疲惫地流淌着,仿佛看尽了几千年的兴衰,已经不愿再为任何王朝泛起波澜。

埃及国家博物馆旁边,有一座被烧焦的政府大楼。导游说,那是前总统穆巴拉克的办公大楼。人民推翻了他,也烧毁了他存在过的痕迹。
导游叫高大伟,三十多岁,典型的阿拉伯面孔,却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特别书面化的口语,文绉绉地带着成语和俗语,听起来又可爱又幽默。他说他只在广州待过,没去过中国其他地方。他说起穆巴拉克时,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但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埃及不穷,有石油,有运河,有旅游资源。可是这些年来,人民得到的东西太少了。”

在前往金字塔之前,我们走进了埃及国家博物馆。
这是一座陈旧而拥挤的建筑,粉红色的外墙已经斑驳,门口的保安懒散地倚在石狮旁抽着烟。可是当你迈过那道门槛,你就走进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被时光封存的世界。

博物馆只有两层,却塞进了十二万件文物。光线昏暗,许多展柜的玻璃蒙着薄灰,标签泛黄,有些解说牌上的英文拼写错误。可正是在这种不加修饰的甚至有些破败的氛围里,那些千年古物反而显得更加真实,更加贴近它们本来的样子。
在一楼,巨大的雕像塞满了走廊,法老们端坐在那里,黑色的眼睛凝视着你。图坦卡蒙的父亲阿肯那顿站在那里,瘦削的脸庞、突出的下颌、细长的眼睛,与所有其他法老都不同,他曾试图改革宗教,废除众神,只崇拜太阳神阿吞,最终改革失败,名字被后世抹去,可他的雕像还在这里,带着一种近乎忧伤的神情。拉美西斯二世也在那里,这位活了九十多岁、生了上百个孩子的法老,一生都在建造神庙和为自己立像,他相信这样就能获得永生。现在他真的还在这里,两千年后的我们站在他面前,仰望他年轻的面孔。
二楼有图坦卡蒙的宝藏。这位十九岁就死去的少年法老,因为墓穴没有被盗,让现代人得以一窥三千三百年前埃及的奢华。他的黄金面具是博物馆的核心文物,被单独陈列在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四周永远挤满了人。我挤到前面,隔着玻璃与他对视。那面具不大,刚好包裹一个少年人的面孔,纯金打造,线条优美而柔和。他的眼睛是用黑曜石和石英镶嵌的,在幽暗的灯光下,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活人的光泽。他直视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既不悲伤,也不欢喜,只是平静地永恒地看着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
图坦卡蒙的旁边,是其他法老的遗物:战车、床榻、首饰、香水瓶、化妆品罐子。有一把图坦卡蒙的椅子,椅背上刻着他与妻子安克姗娜蒙在花园里相处的场景:少年法老靠在椅背上,年轻的妻子正为他涂抹香膏,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他们身上。这是一把三千多年前的椅子,可画面上那两个人的姿态,那相互注视的眼神,让我忘记他们是法老和王后,只感觉他们是两个相爱的年轻人。
博物馆的另一个角落,是“皇家木乃伊陈列室”。我没有进去。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选择转身离开。不是害怕,而是不忍。那些曾经统治埃及的君王,生前用香料和麻布将自己层层包裹,用咒语和祭品确保自己获得永生,可他们不会想到,三千多年后,他们会从棺椁里被抬出来,剥去最后一层麻布,陈列在玻璃柜里,供游人围观。
可是,也许这就是埃及给予所有骄傲者的教训: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事物,包括法老,包括永生。
金字塔:伟大与破碎
从博物馆出来,继续南行,金字塔终于到了。
我曾在无数照片里见过它:夕阳下的剪影,沙漠中的孤峰,骆驼队缓缓走过,驼铃悠悠。可当巴士在开罗郊区转过一个弯,导游指着窗外说“那就是胡夫金字塔”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就这样突然出现在闹市的一角,没有漫漫黄沙,没有金红夕阳,只有杂乱的住宅楼围着它,像一群聒噪的市民围着一个沉默的老人。开罗的钢筋水泥正在向西蔓延,一寸寸逼近这片古老的土地。金字塔像是困在笼中的巨兽,想要怒吼,却发不出声音。
走近了,才感受到它的庞大。五百多万吨的石块,十万人,三十年——这些数字在书里只是数字,站在塔下,它们有了切实的重量。可是这重量压下来的时候,我感受到的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奇异的悲伤。

高导游说:埃及九成经济靠运河和旅游。动乱以来,游客骤减,靠旅游吃饭的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在景区里缠着游客卖纪念品。那几个围着我们喊“one dollar”的孩子,用汉语、日语、韩语从一数到十,拽着我们的衣角往口袋里塞东西,强行让游客付钱。牵骆驼的人让你免费骑上去,如果不给够钱你就别想下来;警察站在旁边,不但不管,自己也伸手要小费。

伟大属于古埃及,那么今天的埃及呢?
第二座金字塔是哈夫拉金字塔,塔顶还残留着一层白色的石灰岩外壳,像戴着一顶破旧的白帽子。它和狮身人面像一起,无数次出现在照片里。可真见了狮身人面像,才发现它不过五六层楼高,摄影师的镜头让它显得与金字塔一样伟岸,就像时光让它显得与法老一样永恒。

站在它面前,我想起先知以西结的话:“埃及必不再有君王”“我必使地荒凉。”这话说得太狠,却太像眼前的现实。法老的雕像还在,法老的国家却早已消失;金字塔还在,建造金字塔的人却不知去向;尼罗河还在流淌,可河水里流淌的已是另一群人的悲欢。
同行的朋友说:“从那以后,我倒希望我永远没到过金字塔。因为那样,我才能在心里对它保持最原始的敬畏。”是啊,有些地方,向往久了,反而最好不要抵达。因为抵达之后,你再也无法用想象去装点它,只能面对它赤裸裸的有时令人失望的真相。可转念一想,也许旅行的意义正在于此:它剥夺了你想象的权力,却给了你真实的力量。你站在金字塔下,感受到的不再是“伟大”,而是“存在”。这存在包含了五千年的光阴,也包含了今天的喧嚣与混乱,包含了法老的荣光,也包含了那个拽着你衣角的孩子眼里的渴望。
归途:阳光与记忆
回到塞得港的那个傍晚,我们遇见了曾先生。
曾先生是个台湾人,在开罗工作,偶尔到塞得港出差。听说我们的故事后,他热情地邀请我们去当地一家穆斯林餐厅吃开斋饭。那是伊斯兰历的斋月,穆斯林从日出到日落禁食,只有晚上七点半以后才能吃饭。餐厅免费向所有人开放。对穆斯林来说,请人吃饭是一种善行,是对饥饿的理解,是对食物的珍惜。
我们坐在餐厅里,周围全是衣着光鲜的穆斯林。男人们高鼻深目,络腮胡修剪得整齐,西装合体,眼神深邃。女人们裹着精美的头巾,面容温婉,眉眼如画。我再也没见过比这里更美的人类了。姑娘们对我们好奇,不时投来悄悄的一瞥,然后捂着嘴和同伴耳语。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街头买甜点,语言不通,比划了半天也说不明白。正着急,旁边一个裹着黑纱的穆斯林姑娘忽然开口,竟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请问,我可以帮你们吗?”我惊呆了。原来她曾在开罗学中文,毕业后回到家乡。她说起汉语时,脸上有一种温柔的光。我们请她一起吃甜点,她摇摇头说:“我在封斋,要到晚上才能吃。”
“你往哪里去,我也往那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那里住宿。”这是《圣经·路得记》中,路得对婆婆拿俄米的誓言,却像极了旅行者对陌生土地的告白。你去了,你看见了,你就与那里发生了关系。从此以后,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与你有关。
离开埃及的那个清晨,船再次驶入苏伊士运河。两岸的景色与来时一样:西岸的绿,东岸的黄,南方的荒漠,北方的海。只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金字塔的影像还在,博物馆里那些面孔还在,塞得港的笑脸还在,被烧焦的政府大楼还在,那些围着我们喊“one dollar”的孩子眼里的光还在。它们混在一起,像埃及的阳光与灰尘,分不清哪些是光,哪些是灰。
船缓缓驶向地中海。我站在甲板上,回望那片渐渐模糊的土地。太阳正在升起,将整个埃及染成金黄。那是法老的金黄,是沙漠的金黄,是麦子的金黄,也是灰烬的金黄。我想起博物馆里那些法老的雕像,他们曾经也拥有这样的金黄,如今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两千年前的表情。图坦卡蒙还在凝视着他那个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拉美西斯还在等待他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子孙。
《传道书》里有一句著名的话:“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可埃及告诉我:日光之下,每一件事都是新的。每一粒沙都在移动,每一条河都在流淌,每一张面孔都在笑或者哭,每一个时代都在死去又重生。金字塔还在,但建造金字塔的人早已换了无数代;法老已经不在,但埃及人还在,他们还在吃开斋饭,还在用汉语说“你好”,还在抱着孩子指着陌生人的船微笑。
埃及从来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状态。在阳光与灰烬之间,在伟大与破碎之间,在永恒与瞬时之间,它就这样存在着,不辩解,不哀求,不回头。
而我,只是一个偶然经过的旅人。带着一身的埃及阳光,和一襟的埃及灰烬,继续往北,往那个据说更文明的世界去。只是从此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听见“埃及”这两个字,我的心都会轻轻颤动。
埃及啊,我未曾忘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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