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关注
2026-04-26 10:05

一家在冬至能排到22295桌的纯手工饺子馆,在2026年4月猝不及防地上线了自己的专属SKILL(技能)。
这家饺子馆叫金谷园,开在北京市海淀区杏坛路,紧挨着北京邮电大学(下称“北邮”),多年蝉联大众点评“必吃榜”。
老板李博身上没有半点“网红餐饮人”的影子。他脸庞圆润,戴着眼镜,与人说话时会微微欠身,那是多年在桌边给顾客点单养成的习惯。作为典型的“i人”,李博极少接受采访,也鲜少混迹餐饮圈。金谷园的发声渠道只有一个公众号,一年通常只发4次推送:年前放假、年后开工、立冬须知、冬至须知。
但今年4月,这个公众号破例增加了一次推送:李博手搓了一个金谷园.SKILL。
李博将金谷园的营业时间、菜单结构、饺子馅料、排队规则甚至Wi-Fi密码,全部封装成一个能被大模型读取的数字文档。这意味着,未来,当用户对自己的AI(人工智能)助理下达“帮我找一家饺子馆”的指令时,AI能快速锁定金谷园,并对这里的规矩和口味如数家珍。
有意思的是,李博对待金谷园.SKILL,像调教一个新来的跑堂伙计。在底层的SKILL.md文档中,他注入了“人设”与“禁忌”:“用朴素、实在、有温度的方式回答问题。不要用营销套话,像老朋友介绍常去的馆子一样。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要编造。”李博甚至明确要求,要规避“炒作、标题党和营销套话”。
这像极了李博本人的风格。在现实中,金谷园从不打折促销,甚至会拒绝上门探店的网红。他的规矩很简单:不能因为谁的特殊身份就有插队特权,应该是排队时间长的先吃上。
文章发布后,阅读量迅速突破10万。4月19日,词条“北京最火饺子馆开始喂AI龙虾”登上微博热搜。随后几天,字节跳动、美团、百度等大厂的产研团队循着网线找上门来。直到发稿前,还有大厂的技术团队坐在金谷园门店拥挤的角落里,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向老板了解情况,准备在各自的年度大会上演示这个案例。
谁也没想到,一家手工饺子店竟成为AI行业2026年最津津乐道的案例。喧嚣之外,金谷园.SKILL发布半个多月后,李博和他的饺子馆却早已归于平静。
一次AI尝试
4月22日,晚餐时段,金谷园店内依然爆满。经济观察报记者问服务员,通过金谷园.SKILL排队的人多不多,服务员说自己不懂,但听到很多顾客在讨论。
李博也说,没什么变化——该排队还是排队,该没什么服务还是没什么服务。
他说的“没服务”是一种自嘲。金谷园的服务员都是跟了多年的阿姨,不会刻意殷勤。
有时排队太久,顾客着急,服务员也着急,说话还会冲撞两句。但老顾客并不介意,有人甚至在网上评论,“他家真好,没有服务,全程自取,服务员只负责端饺子。我一个社恐,爱死了。”
很多人看到SKILL的第一反应是恐惧。网络上正流行“蒸馏”,即通过聊天记录等数据,复刻出前任或同事的数字分身。人们担心隐私被他人挪用,更担心企业老板借此“蒸馏”员工的脑力,将其异化为昼夜不歇的工具。作为反击,一些人开始发布“注水”的反蒸馏SKILL,试图干扰AI的学习。
但李博和他的饺子馆提供了另一个样本。
他做这件事的初衷极其朴素。以前,顾客会问服务员,或者直接问他,了解营业信息、菜单、饺子馅等内容;以后,很多信息可能会由顾客转而去问自己的Agent(智能体)。“我希望Agent能代替我,模仿我的口吻,就是把我放到他的手机里,告诉他我们店开了多少年、卖什么、怎么排队、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在李博的构想中,如果你是常客,你的Agent完全可以通过金谷园.SKILL点上二两你最爱的鲅鱼饺子,再配上一份果仁菠菜。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推门落座,等待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
这位大胆构想未来点餐场景的老板,又对技术自带嗅觉上的“钝感”。
虽然科班出身于北京邮电大学通信专业,李博却一度对风起云涌的大模型反应迟缓。年前,ClaudeCode(美国人工智能公司 Anthropic推出的一款命令行工具)爆火时,因部署安装太麻烦,李博也懒得折腾。直到一个多月前,他才第一次试探性地对AI说了一句傻话,“帮我删个文件”。
看着屏幕上的文件瞬间消失,他才惊觉:世界变了。
这种迟来的觉醒,在2026年4月7日下午变成了行动。那天,李博在一家能看到北京西山的咖啡馆,给这家主打安静的咖啡馆拍了张照片发给AI,抛出一个问题:这种店还能不能和AI结合?
AI给出了一个极具哲理的否定回答:这家店是“反AI”的,它是一座“精神孤岛”,是用来隔绝纷扰信息,让人回归真实生活本源的地方。
作为传统餐饮人,李博深以为然。但这个下午的惬意,很快被一条推送打断。
字节跳动的火山引擎公众号弹出消息:Coze(新一代AI应用开发平台)当晚7点将发布2.5“满配”版本,给AI配备云手机、云电脑。
李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意识到:大厂正在倾注资源争抢下一个超级入口。用户的习惯很快会被培养起来,每个人都将拥有“能干事的智能助理”。这个助理将重构人和物理世界的连接方式,自然也包括未来人们怎么找一家饺子馆。“这个节点就是所有人都离不开智能体的开端,传统商家迟早要面对。”李博没有继续“留白”,立刻骑车回家,关上门,打开电脑。几个小时后,金谷园.SKILL正式上线。
公众号今年第5次推文的阅读量很快突破10万。在120多条评论里,不少人给金谷园.SKILL提专业意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惯于提Issue(问题)的GitHub(全球程序员交流的代码托管社区)页面,而不是一个饺子馆的公众号。
闭环与优化
李博很快遇到了现实问题。
他在金谷园.SKILL里写了一个在线排队功能。当用户真的唤起Agent取号时,却发现根本排不了。
问题不在于饺子馆老板的技术不行,而是底层的数据接口没有打通。代码可以自己写,但美团排队系统的接口,李博一个人调不动。
关注到金谷园的动态后,美团专项项目组主动找上门来,邀请金谷园成为首批“AI助理体验官”,打通了底层接口。
这个事情的奇妙之处还在于,李博发现,美团内部发起对接这件事的负责人,竟是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创业开豆浆店时的老顾客。
打通接口,技术层面的闭环就跑通了。
现在用户的体验是这样的:安装金谷园.SKILL后,只需对AI助理说一句“帮我取个号”,助理便会通过金谷园.SKILL调用美团接口,获取实时的等位信息并完成取号。金谷园商家端的设备也会同步收到排号。
就这样,金谷园悄然成为全国第一家主动面向Agent实现排队取号的餐厅。
李博认为,平台作为餐饮行业的基础设施,愿意开放接口给中小商家,商家直接使用就好,不必再“重复造轮子”。
不过,面对大厂的积极对接,李博没有把这件事想得太浪漫。这里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最终选择权在谁手里?平台会甘心被绕过吗?
看起来,金谷园.SKILL让顾客的Agent直接访问餐厅,绕开了打开App(移动应用程序)、搜索、看评价、取号的传统路径。但李博认为,这背后还是有平台,只不过这个平台被抽象化了。
试想一下:如果以后每家店都有SKILL,或者都有一个MCP(模型上下文协议)服务器等着被访问,Agent还是要在成千上万家商家里做选择。
“Agent最后选哪个,还是回到平台选择推荐哪家的道理。”李博说,也许以后不光要过平台,还要再过一道大模型,“(或许)也要收‘过路费’”。
这也是李博强调要保持克制的原因:技术或许能换一种连接方式,但商业底层的逻辑暂时没有改变。
底层商业逻辑难言实质性改变,但这家店与顾客的沟通形态,又确实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过去十几年,消费者在餐馆吃完饭后,习惯打开大众点评写一段评价,或举起手机拍一段探店视频发在社交媒体上。这是移动互联网时代大家习以为常的“共创”。
但AI时代,代码的生命力在不断生长。
金谷园.SKILL发布后没几天,有人在GitHub上给金谷园的代码仓库提交了一个PullRequest(代码合并请求,下称“PR”)。这位神秘的顾客不是来投诉饺子咸了或者排队久了,而是发现某段代码逻辑可以进一步优化。
李博读完顾客的PR,点下合并,采纳了代码的修改建议。
4月23日,李博在GitHub上创建了金谷园饺子馆的“菜谱”仓库。GitHub上的活跃用户多为工程师,他们在那里共创代码、协作开发并交付软件项目。
李博上传的第一道菜谱是牛奶醪糟鸡蛋。未来,他还打算把饺子馅料的配方、制作工艺、食材故事等内容分享出来。他们用工程师的语言,在这个技术平台上把自己告诉给顾客,并链接顾客,试图“让世界变得美味一点”。
李博觉得这是比推出一个SKILL更长期主义的事情,“一家店这点小心思,对餐饮业还是科技业来说或许都无足轻重。但这件事的反差很有意思。菜谱是一个开始,也是给SKILL事件的一个落款。最终,我们还是回到了科技与人文的那个十字路口。”
克制地创业
经济观察报记者问李博,以后会不会把更多个人资料喂给AI,让自己变成一个赛博线上店主。
他想了想,认为这是个很好玩的事,值得做梦,但他现在还没有答案。他可以想象一下更好玩的,比如做一个IP、一个形象。但李博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想象不出线上的自己声情并茂地介绍饺子馆,那不符合他说话的风格。他觉得要克制、冷静。
这种克制贯穿了金谷园.SKILL的整体设计。触发关键词只写真实的功能,不写为了唤起而编造的“虚词”。公众号发文时,李博在开头加了一句:如果这个SKILL你看得有点懵,千万别点进来浪费您的时间。
这种克制同样贯穿了他的创业史。
2009年从北邮计算机通信专业毕业,李博没有去互联网大厂,而是开了一家豆浆店,启动资金3万元,部分还是借的。正式做餐饮前,李博甚至坐40多个小时火车到云南“流浪”了一次,不带钱,一路打工,在客栈收拾床铺、在餐厅端盘子。从那以后,他确认了自己的决心:什么都能干,没什么可怕的。
后来,从豆浆店到饺子馆,金谷园成为北京排队最猛的餐厅之一。
在金谷园,克制首先体现在产品和菜单上。
北邮周边有很多餐饮,味道是让金谷园得以胜出的关键。
李博的合伙人吕东对味道极有天赋,能发现同款调料商超版和餐饮版味道的不同。店里的阿姨每天早上会亲自挑选新鲜蔬菜。研发新品时,吕东会研究黄瓜水分对饺子馅的影响:不能提前擦丝,不然黄瓜出水,饺子的口感就不对了。每个饺子都是现包的,包的时候用两个虎口挤出来,一两五个,分量足,咬开有汤汁。
不像很多饺子馆有炒菜,金谷园只有凉菜、饺子和粥。李博觉得,不擅长就不做。他发现很多学生把饺子当成菜,点好几种味道,就像吃菜一样——那就专心把饺子做好。
在商业扩张上,李博同样克制。
由于经常客满,金谷园平时等位的情况就很严重,2025年冬至更是创下超22000桌的排队纪录。但开业十多年,李博才在五道口开了家分店,依然只围绕学生和社区家庭做生意。
李博始终没有“做大”的念头。很多餐饮投资人来过,他拒绝了;连锁品牌想合作,他也婉拒了。“模型决定了我们是手工的,特别不好复制。如果多开店,口味一定会下降,那就不是我们了。”在某种程度上,李博刻意对餐饮连锁化保持着距离。或者说,他选择了做一个“小而美”的生意。
事实证明,这条路可以走通。金谷园一家门店的营收和利润,可以抵得上三家连锁正餐店。
“有的选”
这段时间,金谷园里聚集着极客、大厂工作人员和普通食客。不仅有传统的餐饮投资机构找过来,连科技投资机构也找上了门。
但李博都拒绝了。他把金谷园比作夫妻店,是一个慢慢规范化的作坊,“如果发展到那一步,答案不会变,我们就开一两家店。无论是餐饮资本还是互联网资本投资我们,天花板都很低。资本希望扩大规模,也许这是可行的,但至少不是我们来做。”
为什么拒绝?李博说,他就这些能力,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即便能做成,他也不善于、不希望做那样的行业。做好自己的事,他已经很满足了。
如今,李博早已从这场持续近半个月的AI风暴中抽离。他的一天依然是这样过的:饭点不看手机,午饭时间在门口当取号员,晚饭时间去接孩子放学。他的生活重心,始终在店里和家里。
“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把口味做稳定,这件事特别难,也最重要。”李博在公众号留言区这样回复网友。AI只是他的业余兴趣,有空就探索一下,没空就放着,他不想被这件事裹挟。
但李博不希望别人把这次尝试理解成噱头或者营销。创业以来,他从不主动营销,没花过一分钱打广告、买关键词、做推广,也没找过合作主播或媒体。
在他看来,小餐馆主动拥抱AI这件事能证明的,更多是可行性:一家传统餐厅想赶上AI浪潮,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对于金谷园来说,热议过后,店还是那家店,日子还照旧过。
李博觉得,金谷园在互联网时代能活得很好,在AI时代,本质也没有变:把味道做好,把顾客照顾好,剩下都是附加题。
李博也知道Skill有它的时间点,也有它的象征意味。但在他的理解里,这更像是一次测试。他没想过把金谷园变成科技项目,只是想看看,当顾客和世界之间多出一个Agent时,一家传统小店能不能先主动把自己的“门”敞开。
金谷园.SKILL火出圈后,很多餐饮老板也在讨论AI,不少人担心被AI替代,害怕在下一轮流量分配中消失。
但李博形容自己的状态是“有的选”。他说:“我可以不拥抱AI,也能活得很好,但我也可以选择拥抱它,因为我想试试。”至于以后会怎样,他没想太多。
如果哪天真被时代抛下了,李博的想法也很简单:退休,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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