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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17:06

5月26日,京沪高铁将对时速300至350公里、200至250公里及以下的动车组列车公布票价统一上浮20%。以5月27日从北京南至上海虹桥的G633为例,二等座执行票价为643元,折扣为7.9折,推算原价约达814元。
动车组列车的票价体系包含两个概念:一是公布票价,即无折扣的全价票,相当于执行票价的基准线;二是执行票价,即旅客实际购票时支付的价格,通常不会高于公布票价。如果列车当天没有折扣,就按公布票价销售;如果有折扣,则按执行票价销售。从5月26日北京至上海的高铁及动车售票情况看,执行票价与涨价前基本持平。
京沪高铁是中国高铁网络的核心干线,每日从北京到上海运行高铁和动车共51个车次,最短发车间隔仅3分钟,最快全程耗时4小时18分钟。作为对比,从上海到深圳的高铁,一天只有7个车次。京沪高铁的运量之大,可见一斑。
自2019年上市以来,除2022年外,京沪高铁连年盈利。2023年至2025年,更是连续三年归母净利润突破百亿元。一条一直盈利的线路,为什么还要涨价?
京沪高铁公司在公告中给出的理由是:满足旅客差异化出行需求,完善市场化票价机制,提高客票资源分配效率,提升服务质量,让公布票价更贴近市场供需关系。
成本
2025年,京沪高铁的营业收入为430.62亿元,同比增长2.15%,归母净利润达131.7亿元,同比增长3.16%,几乎是同期广深高铁的10倍。
从国铁集团全路运行的情况来看,中国经济发达的区域和城市,人员流动也较为频繁,北上广深4个一线城市的人员流动,常住人口和旅客发送量的比值基本上是1:2,即1000万的常住人口会带来该区域2000万的旅客发送量。
因而,京沪高铁的盈利根基于庞大而稳定增长的客流。京沪高铁沿线七省市经济发达、人口密集,且与京哈、太青、徐兰、沪汉蓉、沪昆等高铁干线相连,客流基础旺盛,商务及通勤需求依然保持着极强的韧性。
目前,京沪高铁主营业务主要分为两块:一是客运业务,即用自己的列车运送旅客并收取票款;二是路网服务,即向在京沪高铁上运行的其他铁路企业列车收取线路使用、接触网使用等费用。
2025年,京沪高铁客运业务收入157.2亿元,同比下降0.7%;路网服务收入270.3亿元,同比增长4.2%。
然而,光鲜的盈利背后,增长压力已然浮现。2025年京沪高铁归母净利润的增速已从2024年的10.6%大幅收窄至3.16%。
客流数据也印证了这一趋势:2023年京沪高铁本线运送旅客5325万人次,同比增长209.1%;2024年降至5202万人次,同比微降2.3%;2025年上半年,本线列车客流量同比增幅为1.2%。京沪高铁2025年年报将增速放缓归因于三重竞争压力:一是商务及务工人员出行需求减少;二是新能源汽车与城际大巴快速发展,叠加充电网络完善,对中短途铁路客流形成分流;三是民航红眼航班等低价策略为长途旅客提供了更经济的选择。
与此同时,运营成本仍在上涨。2025年,京沪高铁成本达228.7亿元,同比增长3.13%。主要成本项中,委托运输管理费、折旧支出、动车组使用费和能源支出四项合计占总成本的87.16%。
其中,占比最高的委托运输管理费达66亿元,同比增长9.02%,而2024年该项涨幅仅为4.18%。这笔费用的本质是:京沪高铁通过委托运营模式进行资产运作,其将线路运输、设备维护、车站服务等日常运营工作,统一委托给沿线的中国铁路北京局、济南局和上海局集团有限公司,向铁路局缴纳委托运营管理费用。
折旧支出位列第二,达47.1亿元,同比减少2.82%,但京沪高铁运营进入第15个年头,基础设施老化周期到来,未来检修费用存在上涨压力。排在第三位的动车组使用费占比达20.1%,达45.9亿元,同比增长3.58%;第四位的能源支出占比17.61%,达40亿元,同比增长0.65%。
在现有经营模式下,京沪高铁的营收增长速度,已低于成本特别是委托运输管理费的上涨步伐。然而,京沪高铁对两项主营业务的定价权也不相同。路网服务费由国铁集团统筹统一定价,定价标准调整频次低、幅度小,上限基本固定,而客运业务的定价权则由京沪高铁公司自主掌握。因此,适度上浮公布票价上限,是较为现实的应对刚性成本上升的手段。
“造血”
根据世界银行《中国高铁区域经济影响分析》报告,京沪高铁的乘客中,商务出行占比为62%,休闲出行占比为28%。“京沪高铁车厢”常被形容为“打工人专列”,车上的乘客,打电话聊工作和用电脑办公的情况很常见。
在这些庞大的商务出行数据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通勤者。在受访中,商务出行人群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因公出差,费用由公司承担,对价格不太敏感;另一类是京沪往返通勤者,车票需要自己买单,面对票价上涨,则各有态度。
2025年10月,王晴开启了每周往返京沪的双城生活——家在北京,工作在上海。她在上海租了房,周一至周五在上海居住上班,周五傍晚则会乘坐5点55分的车次回北京看孩子,周日晚上再乘高铁返回上海。
王晴选择高铁而非飞机,是经过细致比较后的决定。其实,按门到门的时间计算,京沪通勤,无论从虹桥机场或首都机场出发,加上打车、安检、候机等环节,总耗时与高铁往返相差不大。另外,王晴觉得,相对于飞机狭窄的空间,高铁车厢更加宽敞,可以站起来走动,比飞机更舒适。
王晴的交通费用,完全由自己承担,她常常会在高铁和飞机之间比较。去年刚到上海时,她曾买到过五百多元的机票,比当时六百多元的高铁票还便宜,那自然是乘坐飞机了。但此后一段时间,机票价格大幅上涨,便宜机票的时段大多不理想。如果高铁票价涨到800元,一次往返就是1600元,王晴将不得不减少回家的频率。
王晴经常乘坐的车次,印证了京沪通勤旺盛的需求。周中时,京沪高铁车厢的乘客明显减少,甚至有不少空座。但到了周末几乎满员。如果遇到节假日,高铁票就更难买了。
与王晴对价格高度敏感不同,李刚更在意的是时间。
李刚和王晴有着相似的通勤节奏。他每周五从上海回北京,周日下午再从北京返回上海。周五的行程被精确到分钟:在办公室待到16时整,然后坐地铁前往虹桥火车站,16点40分到达,10分钟登上列车,17时准时发车,21时30分抵达北京。周日下午则乘坐17时从北京南站出发的动车,晚上21时18分到达上海。
李刚一般会提前一周购票,基本能买到,但周五和周日的票确实不好抢。他乘坐的周五晚间列车,车厢连接处经常站着不少乘客。从上海回北京的那趟车,发车时就是满员状态,偶有乘客中途下车,空出的座位很快就会被新上车的乘客填满。
李刚也知道京沪高铁即将涨价,但为了这个能掐得准的时间,他仍然会是选择高铁。或许这条线路也笃定通勤人群离不开它。
与王晴和李刚不同,孙丽的京沪通勤史要长得多——今年已经是第11个年头。她家在上海而工作在北京,因此,她总是每周五从北京到上海,周日晚上再返回北京。如今,她总是乘飞机往返,不怎么坐高铁了。
孙丽觉得,高铁的体验感并不好,京沪高铁车厢的WiFi信号很不稳定,充电插座甚至还要争抢。她有办公需求时,每次都要自带接线板。最糟糕的是车厢环境,静音车厢往往并不静音。
相比之下,她越来越倾向于坐飞机,机场离她家更近,航空公司有会员服务,而高铁几乎没有什么服务可言。有时因时间段的问题,她也会选择高铁,但一般会是动卧,这样就能在车上睡一觉,节省时间。
得知京沪高铁涨价,孙丽并没什么感觉。她的车票要么公司报销,要么客户承担,只要不超预算,价格跟她无关。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为涨价后的高铁买单,她觉得,京沪高铁的性价比越来越不合适。
上涨
2016年,国家发改委发布《关于改革完善高铁动车组旅客票价政策的通知》,明确设计时速200公里以上的高铁动车组一、二等座票价,由铁路运输企业依据价格法律法规自主制定。铁路企业需设定无折扣的公布票价,并可依据市场供求、客流规律、旅客承受能力等因素实行折扣,确定最终执行票价。
从这几年的趋势看,越来越多的高铁线路已经开始根据客流淡旺季实行浮动票价。比如2023年,沪宁、宁杭等多条高铁实行浮动票价,票价浮动范围保持在上下浮动20%;2024年,京广高铁武广段、杭深铁路杭甬段等干线实施调价,票价浮动范围进一步扩大至5.5折下限至20%上限。
国家高端智库可持续交通创新中心研究员、北京交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李红昌指出,京沪高铁作为上市公司,追求利润最大化是题中应有之义。同时,运营成本在上涨,铁路部门也有削峰平谷的调节需求,此次涨价因而具备一定的合理性。在他看来,上市公司按章程、制度和资本逻辑运行,在法律法规范围内开展经营,同时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公益责任不应被强制压到企业头上,那是不合理的。
李红昌认为,此次20%的涨幅,提升的只是公布票价的上限,日常运营中仍会保留灵活的折扣机制。发车时刻优越、运行时间较短的热门车次,铁路部门可能缩小折扣力度甚至取消折扣,愿意为时间和便利买单的旅客自然支付更高票价。而在客流平峰期或停站较多的车次上,铁路部门则可能给出更低的折扣,对价格敏感、时间灵活的旅客来说,仍可享受折扣甚至较低价格。因此,这轮涨价对大多数乘客的实际影响有限。
京沪高铁也非首次涨价。2011年至2020年,京沪高铁实行固定票价,北京南至上海虹桥间时速300公里动车组二等座票价为553元。2020年12月,京沪高铁首次实施浮动机制,二等座票价在498元至598元间浮动。此后,票价浮动范围进一步扩大,此次调价之前,京沪高铁二等座票价在576元至669元间浮动。与最初553元的二等座票价相比,最高涨幅达21%。
据中银证券测算,与其他国家的主要高铁线路相比,中国高铁的票价水平显著低于全球主要高铁线路。京沪高铁全长1318公里,最高时速350公里,票价基价仅为0.47元/人公里,而日本东海道新干线为1.44元/人公里,韩国京釜高速铁路为1.26元/人公里。前者约为京沪高铁的3倍,后者约为2.7倍,中国高铁的性价比优势依然明显。
但问题在于,高铁并非纯粹的商品,它还承担着公共服务职能。京沪高铁贯穿中国最活跃的两大经济区域,票价的波动,还关系到无数人的出行成本和区域间的经济流动。
目前,京沪之间仍保留着3趟普速列车。1461次是最慢也是最便宜的一趟,全程18小时46分钟,停靠19站,硬卧价格为283.5元。但这趟列车的运行时间为白天,对于追求时效的乘客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相比之下,Z281次可以算是普速列车里的速度担当。前一天晚上7点21分从北京丰台出发,第二天早上8点44分就能到上海松江,全程13小时23分,硬卧价格为304.5元。傍晚上车,睡一觉,醒来已是上海,对于想赶时间又不想多花钱的人来说,是个很实惠的选择。
相比高铁,这些非动车车次承载了一些公益功能,主要服务于中低收入群体,为他们提供经济实惠的出行方式。
李红昌认为,总体来看,随着运营管理成本上涨和居民收入水平提升,票价更加灵活多元、最高票价水平趋势性上涨,已是必然方向。但这种上涨必须适应中国的整体收支平衡,符合老百姓的实际需求。未来大概率是分次、分批、分阶段推进,在不断试点和总结经验的基础上逐步推广。
(应受访者要求,王晴、李刚、孙丽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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