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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7 08:40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2026年5月,江苏无锡。一家头部算力租赁企业的业务负责人张磊刚签完一笔50亿元的3年期长协,客户是一家头部互联网大厂。他手上的高端算力集群出租率达到100%,订单已经排到了2028年。
1300公里外的宁夏中卫,算力小企业主马洪远正盯着手机上的服务器监控。他手里只有几百 P(算力单位,1P即1PFLOPS,约等于每秒一千万亿次浮点运算能力)国产算力,客户是人工智能、软件开发等领域的小创业团队、个人开发者。他算过账,算力的利用率低于70%必亏。
视野回到无锡,新三板挂牌企业无锡联云世纪科技股份有限公司(871315,下称“联云世纪”)的AIDC(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业务负责人Lee形容现在的行业:“当前国内算力租赁行业正迎来爆发式增长红利期,市场需求持续扩容,但优质算力资源供给相对紧缺,行业竞争呈现白热化格局,面对海量同质化服务商的激烈角逐,我们必须抢先一步匹配资源。”
公开资料显示,联云世纪是算力租赁服务商,其从上游批量获取算力资源后,再以租赁形式提供给有需求的企业客户。
而在长三角某市的政府大楼里,负责算力产业招商的老周,正在审阅又一家申请落户的算力企业材料。过去两年,他清退了十几家“套完补贴就跑”的投机者,也亲眼见过几个投入十几亿元建设资金但是最终烂尾的智算中心。“现在‘风’有点太大了,不能让什么人都往里冲。”他说。
算力租赁的兴起,始于2023年Chat GPT引爆的全球大模型热潮。三年间,国内人工智能(AI)应用从“百模大战”走向产业落地,算力需求随之爆发。中国信通院数据显示,算力租赁市场规模从2025年的328亿元跃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680亿元,全年有望突破2600亿元。
算力风口来了。但风不是均匀地吹到每个人身上。在算力这个赛道上,参与者都在抢,抢资源、抢客户、抢时间。而政府,用老周的话说,要抢“秩序”。
抢资源
算力租赁的底层逻辑,首先是“有没有卡”。
“卡”是指GPU(图形处理器,此处指用于AI训练的算力芯片)。高端GPU包括H100、B100、A800等,是训练大模型的“硬通货”。但受美国出口管制和芯片产能限制,这些卡长期供不应求。中国信通院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高端智算缺口达35%,仅一款H100缺口就达43万张。
谁有卡,谁就有话语权。
张磊所在的企业,是站在资源链顶端的那类玩家。其拥有的资质与众不同,拿卡周期比同行短6到12个月,成本比中小玩家低30%到50%。
他的打法很清晰:只做高端训练算力,不碰低端推理算力和国产卡市场。2023年跨界切入算力行业时,他就定下这个铁律。“低端市场供给过剩、价格战惨烈,毛利率薄得像纸。我们进去没有任何优势。而高端训练算力受(美国)出口管制、芯片产能限制,长期供不应求。”
这种定力首先体现在客户选择上。当众多中小算力商为获客发愁时,他的服务对象只有几家头部互联网大厂、顶级大模型企业,中小客户一概不接。
“头部客户预算足、需求稳定、违约风险为零。他们能接受高定价、长合约。”张磊说,“我们卖给头部客户的核心不是‘算力’,而是‘确定性’,稳定的高端算力、可靠的运维、持续的技术支持、不中断的服务。”
这种确定性,为他所在的企业换来了大厂一笔数十亿元的3年期长协。2026年一季度,他所在的企业可调度算力达3.8万P,其中自有1万P、转租2.8万P,在手订单超70亿元,毛利率稳定在53%到60%。
该企业还自研了浸没式液冷技术,把PUE(电能利用效率)压到了1.09到1.1,远低于行业平均的1.5。单机柜密度达到100kW(千瓦),是传统风冷的两倍,功耗降低30%。依托传统制造的精密加工能力,自产液冷硬件,毛利率做到60%以上,形成“算力+液冷”一体化闭环。
但资源不是所有人都能抢到的。
马洪远的算力团队只有8个人,手里攥着几百P国产算力,包括昇腾910、海光DCU等国产AI芯片。他不敢碰H100、A800。
马洪远表示,一是拿不到配额,二是太贵,一张卡几十万元,不能砸手里。
他的生存逻辑,是依靠西部的成本优势。东部电费8角到1.2元一度,中卫地区3角到4角一度,差了不止一半。100P算力,西部电费一个月不到2万元,东部要3万到5万元。加上“东数西算”的政策补贴和场地减免,这些“隐性利润”构成了他活下去的底盘。
但他算过账:手里50P国产算力,如果全部租出去,按每P每月3000元、利用率70%算,月收入10.5万元。但拿货成本10万元,加上机柜电费、运维带宽,一个月成本超过11万元。“利用率低于70%必亏,80%以上薄利,90%以上才有点赚头。”
夹在头部算力设备供应商与西部中小算力租赁企业之间的,是总部位于江苏无锡的联云世纪。2025年,该公司算力相关业务收入约为1388万元,占总营收的12.05%。该企业当前以整合上游算力资源为主、自有算力为辅,正逐步加大自建与自持算力投入,采用“算力租赁+配套运维+定制化解决方案”的服务模式。
联云世纪在安徽芜湖自建了智算中心,规划万卡级集群,2026年底交付运营。
“外界把算力租赁企业定义为‘算力二房东’,这个定位只适用于我们2020年之前的业务模式。”Lee说,“2021年开始,我们就不再只做单纯的轻资产转租业务,持续在AI算力领域重资投入,目前联云世纪在‘东数西算’节点芜湖正在自建数据中心,总体规划120亩,项目一期预计于2026年年底交付40MW,二期预计于2027年交付,项目正式投产后,将彻底摆脱传统‘二房东’的单一模式。”
抢客户
资源是供给端的事,客户是需求端的事。风口来了,客户也在分化。
顶端的客户是头部互联网大厂和顶级AI模型公司。他们的需求是“确定性”,稳定的高端算力、可靠的运维、持续的技术支持、不中断的服务。他们预算充足,愿意为这种确定性支付高溢价。
凭借这种“卖确定性”的打法,张磊所在企业拿下了大厂数十亿元的3年期长协,出租率100%,订单排至2028年。
第二层是长三角的中小企业,包括制造业数字化转型、AI应用落地、金融科技、医疗健康。这些客户有算力需求,但买不起、养不起、运维不起整集群。他们要的是“灵活、便宜、有人管”。
这是联云世纪的主战场。Lee的客户覆盖了金融支付企业、量化私募公司、医疗制造龙头、互联网平台、游戏公司。他服务的一家金融支付企业,日交易笔数超3000万笔;一家量化私募公司,管理规模约40亿元,靠AI策略做投资。
Lee的打法是把“本地化、定制化服务”做到极致。“大厂服务是标准化、远程化的,响应慢。我们有本地化团队,客户有问题能及时上门。”他说。
他的客户群体中,AI初创团队约占40%,中小企业约占35%,政企和科研院所约占25%。AI初创团队需求猛、波动大、周期短、预算紧,追求高配卡,主要做模型训练;中小企业需求稳、周期长、追求性价比,主要做AI推理和数据处理;政企客户预算充足,追求稳定安全和合规,主要做科研、政务AI。
在长三角,另一家民营算力服务商同样嗅到了结构性机会。该公司扎根杭州,提供本地7×24小时运维、可上门对接、能做小批量定制,算力服务价格比大厂低30%以上。该公司人士周博对经济观察报说:“以前谈客户,人家问‘算力是什么’。现在谈客户,上来就问‘你有多少H100,能不能锁三个月’。这种落差,亲历者才懂。”
周博的客户同样以长三角中小企业为主。他感受到的挤压来自两个方向:一是上游大厂正在下沉抢中小客户,“他们有资金、有资源、有品牌、有技术,我们中型公司根本拼不过”;二是货源越来越不稳定,“比如我们曾锁了一批A800,临交付前被上游砍了30%配额,价格还涨了15%,一边要履约给客户,一边要承担成本上涨,中间差价只能自己扛。”
第三层是“边角料”,西部本地小企业、东部小创业团队、个人开发者。他们的预算有限,要短租、灵活付费,大厂看不上,中型公司也嫌麻烦。
这便是马洪远的市场。他的客户砍价狠,说别家才2800元一个P。他只能解释“我们包运维、包技术支持,7x24小时响应,别家是裸租,出问题没人管”。磨一个小时,最终2900元成交,签1个月短约。“能赚点辛苦钱,总比空着强。”马洪远说。
他也在尝试做增值服务,帮客户做7x24小时值守、故障抢修、模型部署、参数调优,按次或按月收费。“转租赚辛苦钱,服务赚利润钱。没服务,小玩家活不下去。”他说。
三层客户,三层打法。马洪远说:“头部吃肉,自己喝汤,汤里还有沙子,得慢慢滤。但滤干净了,也能解渴。”
抢时间
资源和客户都抢到了,剩下的就是抢时间。因为行业变化太快,慢了就没了。
周博用了一个字:“抢”。抢时间、抢落地、抢客户。
Lee则这样形容:“目前整个算力租赁行业正处于井喷式增长、市场高度活跃的阶段。”他的工作强度很大,白天基本都在外面对接客户、交流需求、跟进项目方案,晚上才能梳理内部流程、复盘当日工作,这是“互联网行业从业者的常态”。
他的团队能做到客户有问题及时上门,这种响应速度是大厂标准化服务做不到的。
周博补充说:“大厂嫌麻烦的事,就是我们的饭碗。但这个饭碗,得越端越稳才行。”
张磊所在企业的“抢时间”方式不同。它不抢一时一刻,而是用长单把未来3到5年锁死。
“中小玩家追求快进快出、短租套利,我们只做3到5年超长合约。”张磊说,“长单的核心价值,一是锁定高毛利,2026年一季度高端算力租金涨了20%到30%,长单直接锁定涨价后的高毛利;二是现金流确定性极强,客户预付30%到50%定金,按月回款,预收款能覆盖约60%的设备成本。”
但他也有焦虑。高端GPU迭代周期只有两三年,新卡一出,旧卡价格暴跌。2025年底英伟达发布B100新卡,他提前把H100全部签了3年长单,同时优先拿到B100配额,才平稳度过技术迭代期。
“短期是博弈,长期是垄断。资源向头部集中,最终少数几家龙头垄断高端市场。算力租赁行业,是天然垄断行业,稀缺资源决定了不可能百花齐放,大概率是龙头通吃。”张磊判断。
抢不到时间的人,正在被淘汰。
马洪远最怕的是闲置。“最惨的是高价锁了资源,客户项目黄了,算力闲置两三个月,每天都在亏钱。”他的应对是风控前置,小客户尽量短约、预付押金;闲置算力马上挂到行业社群,快速找下家。
行业洗牌已经在加速。周博说:“2024年之后,外行、资本一窝蜂冲进来,都以为算力是风口、能赚快钱。但他们不懂行业、不懂风控,只靠砸钱、低价抢客户,把市场搞乱。最常见的就是盲目扩张导致资金链断裂,砸重金锁资源、租机房、招人,结果客户跟不上、闲置严重,资金链断了直接倒闭。”
他的判断是,2026到2027年行业一定会加速抢占市场、加速洗牌,低端纯二房东必死,有服务、有技术、有本地化能力的中端服务商,才能活下来。
Lee也持同样看法:“当前市场环境下,单纯依靠算力转租、硬件租赁的粗放式‘二房东’模式已难以为继,逐渐被行业出清淘汰。伴随行业监管持续收紧、规范化进程不断提速,行业竞争正式从资源倒卖,转向综合服务与合规能力的深度比拼。”
抢秩序
按老周的话说,现在算力领域的风太大了,什么人都想往里冲。政府的角色,是在支持创新和防范风险之间找平衡。
老周是长三角某市负责数字经济与算力产业的政府工作人员,扎根一线操盘算力招商、产业规划与风险管控已有五年。他见过资本狂热涌入、企业扎堆入局的喧嚣,也见过盲目扩张后资金链断裂、项目烂尾的落寞。
老周把市场上的算力企业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掘金者”,像联云世纪这样深耕本地、不盲目扩张、赚踏实钱的企业,“他们不贪短期利润,毛利控制在25%到30%,不打恶性价格战,这类企业是我们最看重、最愿意扶持的。”另一类是“浮躁者”,风口期大量涌入的外行和跨界资本,“他们不懂行业、不懂风控,只看到‘算力暴利’,砸钱入场、盲目扩张、投机套利。”老周举了一个真实案例:有家外地企业2024年初落地,拿了500万元补贴,租了1000平方米场地,却没有本地团队、没有本地客户,只是把外地算力转租过来,半年后就因闲置严重、资金链断裂跑路,留下烂尾场地和一堆债务。“这类企业我们已清退了十几家。他们大多活不过1年。”
老周的应对机制,是一套“筛选+考核+监管”的组合拳。
招商环节,严格尽调:看团队背景、行业经验、资源渠道、资金实力;看是否有自有算力、本地化团队、本地客户资源。老周表示,“对纯套利、空转的,一分补贴都不给。”
补贴不是一次性发放,而是分三年考核兑现:第一年,本地营收、带动就业、合规达标,兑现30%;第二年,产业链带动达标,再兑付40%;第三年,全部指标完成,兑现剩余30%。“中途想跑?场地收回,补贴追回。”老周说。
合规是老周最重视的底线。他介绍说:“国家枢纽节点及长三角等能耗紧张地区,新建大型数据中心要求PUE(电能利用效率,是评价数据中心能源效率的指标,越接近1越节能)≤1.25、绿电占比≥80%,我们这边能耗指标特别紧张,不少企业没拿到能耗审批就开工,最后被责令关停。”
2025年,老周所在的市就关停了2家违规企业,一家PUE高达1.8,严重超标;另一家数据安全不合规。两家企业都被关停,前期几百万元投入基本打水漂。
Lee也印证了这一趋势:“今年行业合规监管的要求,相比往年更加细化、严格,全行业都在规范化整改。”
“在这个风口里把规则立好,让真正想干事的企业留下来。”老周说。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张磊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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