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汤汤江汉灌溉的荆楚雄风

2026-03-09 17:08

作者 文博时空

文博时空 作者 江流夜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两千多年前的《诗经》中,汉水与长江的交汇处已是一片雄浑气象。当我的指尖掠过战国竹简上斑驳的墨迹,那些关于楚人的传说忽然鲜活起来——季连劫婚的汌水、“金道锡行”上络绎不绝的商队……这是长江文明的第一个高光篇章。

 

季连劫婚

“季连初降于騩山,至于穴穷。前出于骄山,宅处爰陂。逆上汌水,见盘庚之子,处于方山,女曰‘妣隹’,秉慈率良,历游四方。季连闻其有聘,从,及之泮,爰生持伯、远仲。”

 

清华大学收藏的战国竹简中,有一篇亡佚两千年的楚国史书《楚居》,里面详细记录了楚国历代先祖的居处以及他们的重要事件。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楚居》


在这位战国史家的叙述中,楚国的第一位神王自天而降,诞生在騩(kuì)山之上,随后辗转在穴穷、骄山等地迁徙,在荆楚地区的崇山峻岭中开辟着楚国的基业。直到他逆汌水而上,与当时中原王朝的领袖盘庚接触。盘庚的女儿叫做“妣隹”。“隹”是一种体型较小的鸟,或许暗示了妣隹小鸟依人的性格。妣隹相貌姣好,性格温婉,在四方都相当有名气。前来求婚的人把门槛都快踩烂了。季连对妣隹也是一见钟情,他发誓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子。就这样,在妣隹的新婚当天,季连风风火火带着人马,来了一场劫婚,最后在河边追上了妣隹,和她成了亲。

 

这一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故事深深吸引了我。在战国史家的眼中,荆楚地区与中原的交流,早在商代中期便已经开始了。我看着手中的竹简出神,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等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一片巨大的湖泊了。

 

3500年前的“四方通衢”:盘龙城

烟波浩淼,无边无际。这是对这片湖泊的第一印象,与其说是湖,倒更像一片海。

 

眼前的人穿着都非常简陋,基本都是粗布衣物,不像现代人。我连忙在路边找了一个好心人问路。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前往不远处的“大城”赶集。而旁边这片巨大的湖泊,就是传说中的“云梦泽”。云梦泽在隋唐时期已经解体。毫无疑问,我跟着竹简穿越到了几千年前。

 

“梦”是楚国的语言中对“湖泊”的称呼,“云”,也写作“郧”,是位于今湖北中东部的一个古国。“云梦”就是“郧地的大湖”。后来中原人不懂“梦”是湖的意思,又再加了一个“泽”字表明这个湖泊的属性。这就像“吴淞江”的“淞”本来就是吴语“河”的意思,“雅鲁藏布江”的“藏布”也是藏语“江”的意思。

 

既然难得有穿越回来的机会,我一定要跟着这些人,去看看几千年前的城邑长什么样儿。我赶紧跟上刚才的好心人。知道我第一次来,他热心的愿意做我的导游。带我去“大城”里逛逛。

 

听导游介绍说,“大城”是这附近最繁华的都市。从北边的涢(yún)水出发,翻过桐柏山,就能进入中原,直达王城;又能沿着西边的汉水出发,跨过申国(今南阳盆地),西往周原;沿着江水,逆流而上,可以直达巴蜀;顺流而下,可以直达海滨,是“四方通衢”之地。“大城”就是这些交通线的中心。听着这些地名,甚至没有提到“成周”、“宗周”。此时应该还在武王翦商之前。这么一盘算,能在商代就已经成为南方如此重要的交通枢纽,此地必盘龙城莫属。


今天盘龙城遗址周边地图


一边说着,我才注意到,云梦泽和江水的航道上,可谓是千帆竞发。下游大量的船只慢慢开入港口。卸下来的货物,大量的海贝,各种碧绿的玉石,以及无数金灿灿的金属。我顿时想起曾伯桼簠(fǔ)铭文当中的那一句“金道锡行(háng)”。

 

商周两朝作为典型的“青铜王朝”,日常的礼仪祭祀对于贵金属铜、金、锡,以及玉料的需求都异常旺盛。然而,国家核心区域的黄河中下游平原并不盛产贵金属和玉石。这些重要资料大多依赖“进口”,其中,玉石很大部分从新疆、辽东半岛、太湖周边输入,而贵金属则依赖长江中下游荆楚皖赣一带的矿山供给。因此,这条从南方向中原源源不断输送金属的道路就叫做“金道锡行”。模仿一千年后的“丝绸之路”,我们可以称其为“金锡之路”。

 

春秋早期的曾伯桼簠铭文中说:“克狄淮夷,抑燮繁扬,金道锡行,具既俾方。”便是歌颂曾伯桼为周天子效力,平定了荆楚一代的蛮夷,保证了“金锡之路”的通畅,这也意味着周王朝的各种祭祀礼仪得以正常开展。

 

曾伯桼簠铭文中的:金道锡行


这么一想,这些船只上面的玉器,指不定正是从良渚一带一路逆江而上,准备运去王城?这些金银,大概率也是进贡给商王的货物。这些东西经过加工,成为各种精美的祭祀礼器。或许几千年后,这些东西又会重见天日,重新被陈列在博物馆里。


镶金绿松石龙形器 盘龙城遗址博物院藏
盘龙城杨家湾17号墓金片绿松石研究性复原


长江流域璀璨的青铜文化

和传统史书中江南地区为蛮荒之地的认知不同,现代考古在长江流域发现了三大中商时期的青铜器遗存,从上而下分别是三星堆,盘龙城,新干大洋洲,正好是长江上中下游的岷江、汉江、赣江三大江流域的核心区。并且这些遗址都显示出了与中原王朝的高度关联。

 

沿着大路,走到尽头,便是这座依水而建的“大城”——盘龙城。盘龙城内城总面积约7.5万平方米,整体布局模仿郑州商城,相比郑州商城的300万平方米,盘龙城算是一个迷你版的商代都城。导游给我介绍说,他家里祖上是跟着“大城侯”迁移过来的。本来他家离王城不远。后来大王派遣新的侯进驻大城,他们家便跟随搬迁到这附近。

 

不错,果然如此。此前学习的知识瞬间进入我的脑海中。根据考古学家对盘龙城和郑州商城出土随葬器物的分析,均同时出现了“爵、斝、觚”(按照最新的研究,这三类器物的名称应该改为“觞、斝、同”)。这类搭配是商人的“经典套餐”。足以说明盘龙城和北方中原的商朝拥有密切联系。

 

作为商王朝控制南疆的前沿阵地,盘龙城经过多年经营,已经颇具规模。还没进城门,已经听到人声鼎沸。城门下来来往往,有人扛着石锄,有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还有到处跑来跑去的小孩儿……走进城门,更是热闹非凡,不愧是南方的交通枢纽。远远地还望见一个祭司,头戴面具。不会错,这里一定是盘龙城!

 

一扭头,很容易望见东北角的最高处,有一桩巍峨华丽的宫殿。那应该便是宫城所在。宫城周边我们是不能随便靠近的,只能远远观望。能看见围墙里的宫殿分前后两座,一般认为即是传统宫殿布局“前朝后寝”的雏形。

 

“让开让开,让开一下,别挡道!”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激烈的催促声,我连忙往路边躲开。一群人带着一大堆铜器,最外围是一排排的士兵。看来正是运给“大城侯”的祭祀用品。每一方铜器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金黄的色泽,繁复的花纹,让人立刻感受到阵阵威仪。

 

尤其是插在柲端的一块铜钺,雕刻精美的夔纹,规整的圆环,无不显示出匠人工艺的高超。甲骨金文中的“王”字,正是斧钺的样子。“钺”所暗示的生杀大权正是王权和军权的象征,也正是“王”这一级别的人物至高权力的体现。

 

商 铜钺 湖北省博物馆藏
商代金文中的“王”


另外,还有一件凤纹方罍,雕刻极尽繁复,线条的凹凸起伏,花纹的变化多样,无不让人啧啧赞叹。我想,即便是我穿越回现代,让人制作这么大,这么精美的一方铜器,估计都得费不少功夫,更何况是三千五百多年前。


凤纹方罍 武汉博物馆藏


“别看啦,那是给大侯用的,我们这辈子连摸都摸不到的!”

 

导游连忙叫住正看得入迷的我。我往前走着,没注意到旁边路口跑出一个人,迎面撞上了他,直接晕了过去。

 

荆楚之地的礼乐文明

“你醒啦,休息得咋样?”

 

我刚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眼前是一个年轻人,身着玄朱色的衣服,跪坐在几案旁边,摆弄着什么东西。我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刚刚明明还在商代的盘龙城,只记得被一个人撞到了,然后……

 

战国 彩绘漆木案


“你突然晕倒在大路上,差点马车就从你身上轧过去了。还好我及时发现了。”

 

不对,马车是后来才传入的,怎么会出现马车,难道时间线又变了?

 

“我这是在哪儿,大城吗?您又是……”

 

“什么大城?这儿只是个小港口,夏浦城。我只是个小贵族,我叫歇。我父亲是夏浦的大夫。”

 

望着眼前陈列的玄朱色漆木屏风,屏风上飞舞的凤凰异常灵动。“夏浦”,这个称呼不会错的,现在应该已经是战国时期的武汉了。

 

盘庚迁殷,一般被认为是商代历史的一个分界线。迁殷之前,商人的中心均在黄河以南。《史记•殷本纪》记载:“自中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随着商王室的中衰,商朝失去了对四方的强力控制。盘庚迁殷之后,商人的政治、经济、文化重心全面迁移至黄河以北,对于南方的控制更加难以维持了。考古学上显示盘龙城的废弃,正是商代中期。大概从那时候开始,这一片地区便已经失去了最早的繁华。

 

武王克商之后,周王朝试图重新在南方建立根据地。开国重臣南宫适(kuò)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分封到了随地,建立了曾国。相比涢水下游,位于长江边上的盘龙城,周王朝的势力其实是向北退缩到了涢水上游。

 

“那现在这里是楚国?”

 

“对。我们家族本来是郧国人。后来楚国把郧国吞并了,楚王把我们家族改封到了夏浦这边。”

 

“汉水”别名“夏水”,所谓“浦”是指水滨。“夏滨”也就是汉水之滨,汉水在此折角,汇入长江,也叫做“夏口”。屋内的装潢,眼前小贵族的服饰并不华丽,或许也彰显了这座城市暂时的落寞。此时荆楚地区的中心,不是云梦泽东边的夏浦,而是云梦泽的另一头——郢都。几百年后,屈原会在这个地方歌唱《哀郢》当中的那一句:“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

 

“要不要看看这个,我爹爹刚从郢都带回来的,特别有意思。”见我逐渐恢复了过来,歇开始找新的话题,说着,从几案上拿起一个盒子,递给了我。这个盒子红黑相间,直径不过30cm,乍看色彩丰富,炫人眼目,仔细一看才发现,整个漆奁的一周,实际上是画了一整幅“连环画”!很容易看到有五棵随风飘摇的树,正好将画面切分为五个部分。我一边旋转漆奁,一边识别图样,最前面应该是人骑着马,正在出行,中间还有猪和狗,最后是一排排人在迎宾。颜料也十分丰富:桔红、土黄、海蓝……相互之间配合巧妙,实在是相当精彩,放在现代也是极具设计感的艺术品。


彩绘人物车马出行图 湖北省博物馆藏


“有意思吧。这是请郢都的名家定做的。一般人还买不到呢。”

 

战国时期楚国的漆器工艺独步天下,能够亲眼见到这么崭新的漆器,实在也是三生难得。

 

休整了一下,我决定再逛一逛现在的夏浦城。一出门,歇的房子也是在一个高处,城外已经看不到云梦泽了。随着江汉平原的开垦,云梦泽已经萎缩了不少,在武汉已经看不到昔日波涛撼动的云梦泽了。

 

尽管没有盘龙城那样的地位。夏浦作为汉水和江水两大河流的交汇点,依旧是相当繁华的港口城市。和一千年前相比,最大的不同便是道路上马车众多,可谓是“车水马龙”。尤其吸引眼球的,是那些精心修饰、装饰华丽的漆木车。上面乘坐的大多是达官贵人。

 

路过一条街道,远远地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走近了一看,原来是冶炼厂。还记得在盘龙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农民抗的还是石质的锄头,进入战国中期之后,各类铁器已经广泛应用在各行各业了。

 

眼前这位冶金师傅正在制作一把铜剑,主体部分已经基本完工了。劍身两面有深色菱形暗紋,显得深沉而又锋芒毕露。金黄色的铜又尽显华丽的气质。战国时期制剑技术最为高超的是越国,而夏浦正是和吴越地区交流的桥头堡。或许这位师傅正在制作的剑,正是吸收了越国技术的“最新产品”吧。

 

越王勾践剑 湖北省博物馆藏
吴王夫差矛 湖北省博物馆藏


见我看得入迷,歇告诉我:“既然你这么喜欢铜器,我带你去看个好的。今天正好,有一批新做好的铜器,要经由这里运到涢水上游的曾国,一定要看!”说着,拉着我一路跑到港口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一艘格外庞大的船。船上的水手们应该都知道歇的公子地位,纷纷给他作揖。

 

走进船舱,本来是昏暗的一片。歇点上灯,顿时才看清这一满仓的宝贝。最大的一个,莫过于这一套巨大的编钟。歇带着我数了好长时间,这才数清一共有65件。我俩一起逐字逐字读着青铜器上的铭文:“隹王五十又六祀,返自西陽,楚王酓章乍曾侯乙宗彝,奠之於西陽,其永持用享。”原来是曾侯乙去世之后,楚国亲自为他制作的随葬品。如此豪华的规模,恐怕是周天子都难以享受。

 

曾侯乙编钟 湖北省博物馆藏


旁边还有一件精致得让人有“密集恐惧症”的尊盘。一眼便知是用“失蜡法”铸造的器物。事先用蜂蜡、松香等混合制成的蜡料雕刻出想要的器物的模型,然后在模型外部用土制作铸范,成型后用高温加热,蜡料融化流出,便获得了一个标准的铸范。眼前的尊盘的口沿是一点一点雕刻了无数条镂空的变形龙纹和龙形雕饰,在灯光下仔细分辨,竟然还能看到每条盘龙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正要腾空而起。


曾侯乙尊盘 湖北省博物馆藏


在船上逛了好长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晚上了。由于宵禁制度,晚上并不能在城里活动。回到歇家里,他热情邀请,要我一定要尝一尝楚国的酒。楚国的酒在列国之中都是顶顶有名的。

 

歇端出一整盒酒具。随后命人呈上各色酒浆,有低度红酒琼浆,散发着青茅香气的茅香酒,还有经过多次酿造的高度烈酒“楚沥”。而且这些酒都是从冰鉴里面新鲜取出,还不停渗着水珠。《楚辞·大招》里面说:“四酎并孰,不涩嗌只。清馨冻饮,不歠役只。”正是如此!

 

战国 彩绘漆木变形鸟纹圆耳杯 湖北省博物馆藏


我们一边喝,歇一边给我介绍夏浦的各种风土人情。夜永酒阑,才知道深夜饮酒作乐是楚国人的常态!真是一群懂得生活的人。也无怪乎屈原说“众人皆醉我独醒。”如此良夜,不醒也罢!

  

参考文献

湖北省博物馆.盘龙城商代二里冈期的青铜器[J].文物,1976(02):26-41+97-100.

华觉明,郭德维.曾侯乙墓青铜器群的铸焊技术和失蜡法[J].文物,1979(07):46-48+45+100.

江鸿.盘龙城与商朝的南土[J].文物,1976(02):42-46.

彭子成,孙卫东,黄允兰,等.赣鄂皖诸地古代矿料去向的初步研究[J].考古,1997(07):53-61.


图片 | 江流夜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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