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黄金、养"龙虾"——FOMO经济学的生意经

经济观察报 关注 2026-04-02 14:56

作者:孔笑微 


一个热词的诞生



黄金柜台的人潮涌动尚未散去,OpenClaw人工智能助手安装现场大摆长龙。战争与地区紧张、贵金属与原油波动等信息呼啸而来之时,都穿透了心理安全的隔离墙。在焦虑面前,信息不再仅仅是信息,而成为社交货币储备、即时的情绪勒索,以及一种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摆脱的负重。这种弥散而难以命名的焦灼,在二十年前被一个缩写精确地捕获了。


FOMO(Fear of Missing Out,错失恐惧症)指一种因担心错过重要经验、信息、社会活动或投资机会,而产生焦虑、频繁关注他人动态并作出冲动性决策的心理状态。它在层出不穷的流行文化语汇中脱颖而出,早期源于作家帕特里克·J·麦金尼斯(Patrick J. McGinnis)2004年在哈佛商学院发表的《麦金尼斯的两个FO:哈佛商学院的社会理论》,在文中提出FOMO,并提及与之相关的另一个现象——FOBO,即对“存在更好选择”的恐惧(Fear of a Better Option)。


尽管在经济学上,错失的平均代价——机会成本,早已被以数学模型刻画,但FOMO制造的恰恰是一种系统性的成本幻觉。不行动的代价在想象中被无限放大;而行动的真实代价,包括时间、注意力、交易损耗乃至追高接盘的实际亏损,反而隐入焦虑的盲区。人类行为与心理的幽微复杂,往往更听命于情绪而非理性。从微观个体角度看,美化“未被选择的道路”固然是人之常情,但更深层的,是对被呼啸而过的大潮流抛下的恐惧,仿佛滞留在夜幕降临后的森林中的落单者——这种古老的黑暗狩猎恐惧,深深刻在基因之中,如同鬼火幢幢。


某种意义上,在饥饿与物质匮乏的威胁下,“错失焦虑”是一种必要保护。只有时刻关注并反馈群体信号,遇到机会立刻行动,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才可能最大化增加生存概率。从计划经济时代的见队即排,到市场经济初期的疯狂抢购,都是通过观察群体行为来推测信息、缩短决策过程的直观机制。“跟风”和“从众”虽然盲目,但对于没有信息优势和决策时间的普通人而言,已经是相对合理的选择。


然而,FOMO概念在近十几年逐渐成为重要的社会学现象,对大众文化、行为方式和心理结构产生了全方位影响。其中,社交媒体的普及尤为关键。


社交网络以及微信朋友圈的信息即时可见,使普通人更频繁地看到他人的“高光片段”,从而放大比较、羡慕与“错过恐惧”。社交媒体的信息流机制(实时、可视化、算法推送)强化了社交信号暴露,促成即时比较与情绪激发;金融与消费市场的快速波动(加密货币、股票、黄金、NFT、热门房市、限量IP等)使“稍纵即逝的机会”增多,刺激投机与羊群行为;职场和现代生活方式中的竞争文化与认同寻求,使“错过”转化为心理上的重大损失感。


因此,FOMO既是社会心理现象,也是技术进步与经济演化共同作用的产物。它呈现出高频正反馈特征,并在各个节点上如潮汐般相互共振与影响,对现代生活的底层结构,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警告。




FOMO的深层机制


骤风起于青萍之末,“放下手机”的困难,远远不止于个人的心理失控。在大数据和计算能力为王的时代,个人对超级节点的饱和依赖刺激了“超级羊群行为”,无论是日常消费、投资还是生命的重大课题,不作为、不反应,就意味着脱节和失控。手机里推送的信息呼啸而来之际,焦虑从不会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进化形成的决策机制厌恶不确定性。心理学上的“自我决定论”(Ryan & Deci,2000)认为,人类有三大基本心理需求:胜任感(肯定自我能够有效完成任务)、自主感(对自身行为有掌控)和归属感(与特定他人保持紧密联系)。这些需求得到满足时,人的主体性就得到肯定,会感到轻松和快乐;需求被长期忽视或压抑,就会诱发各种负面情绪。这三种需求的满足阈值,会随着反馈机制而调整。恐惧错失,本质上就是对阈值的不断挑战:在对失控的想象中,安全感的确认难度被不断抬高。面对不确定性,人们通过参与和行动制造虚假的“确定性”,以减少未来后悔,从而产生刻板行为,无异于灵魂的饮鸩止渴。


心理学家Przybylski在2013年提出并检验了FOMO的测量工具,显示FOMO与社交媒体使用、低幸福感、情绪依赖等相关。在生理层面,多巴胺所驱动的奖励回路会被强化,限制社交媒体使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削弱这一闭环。但生活不是真空,情绪的重力无所归依,会实实在在带来投资与消费的经济后果,并且从微观形成巨大的宏观风险。


经济学上所谓“信息瀑布”(in-formation cascade)描述的正是这种蔓延:每个人都在观察他人的行动,以推断自己不掌握的信息。一旦最初几个行动者做出了同方向选择,后来者即使心存疑虑,也会理性地跟从。个体的错失恐惧汇聚为羊群,羊群推动价格偏离基本面,而价格上涨本身又变成最有说服力的FOMO信号——“你看,果然涨了”——吸引更多入场者为泡沫添薪,如同一面哈哈镜前排起秩序井然的长队。


FOMO带来的从众(Herding)与后悔规避行为,能够解释资产价格的短期突发波动、投机性买盘和泡沫生成。房地产、黄金等所谓具有“刚需”特点的资产尤为明显,“上不了车”的错失恐惧驱动投资者在高波动期非理性入市、频繁交易,并放大杠杆损失。


技术进步的结构性裂缝,也加剧了FOMO的影响深度。信息技术革命为碎片化和原子化的现实生存方式创造了更大的可能性,“广场与高塔”这两种人类社会信息传导和行动组织的传统形式(广场指分散网络结构,高塔指权力垂直层级结构)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侵蚀。人们的信息交流依赖从真实接触转向虚拟世界,谣言、迷思式市场和信息茧房已经变得坚固且结构化。


各个小社群、小圈层如同雨后零散的小水洼,近在咫尺,却被动或主动地相互隔绝,接受的信息受到同质化过滤与筛选,极易刺激对不完整信息的过度反应,也更频繁地遭遇与预期不符的事实冲击,这无疑成为FOMO的肥沃土壤。




吸食恐惧的掘金者




情绪的萌芽如同玻璃瓶里的小怪兽,一旦释放并迅速蔓延,便蕴含巨大的套利价值。现代社会的注意力经济、金融体系与既有的社会层级共同利用并放大个体的FOMO(错失恐惧),将这一普遍的心理倾向转化为流量、投机收益和社会控制的工具。


注意力经济通过算法、设计与社交信号制造持续的“稀缺感”和比较压力;金融体系通过制造短暂机会、扭曲激励与产品设计将FOMO转化为投机资本;社会层级则通过身份符号、稀缺资格与话语权维持控制并再生产不平等。正如都市传说中靠吸食恐惧壮大的恶灵,有目的地利用FOMO的套利行为,既能创造巨大的商业利益,也引发心理健康危机、经济脆弱性与社会信任的侵蚀。


经济学家赫伯特·西蒙(HerbertA.Simon)在20世纪末提出“注意力是稀缺资源”的观点,真正有价值的资源是人的关注,而非信息本身。随着互联网和移动设备的普及,注意力被有系统地量化与商品化,形成以“流量”为核心通货的现代注意力经济体系。


“错失恐惧”是注意力经济最重要的供给端动力之一,以实时通知与即时反馈(点赞、评论、推送等)作为攫取瞬时注意力的探针,促发频繁回访和“怕错过更新”的行为。接下来,算法进一步放大FOMO,推荐系统优先推送高互动和高情绪化内容,形成“群体注意力热点”,加剧群体比较,这一步即常见的“引流”手法,为FOMO提供杠杆,使其从个人情绪放大为群体发酵,辅以稀缺与倒计时机制,例如“直播限时折扣、限量发售、抽奖”,强化“再不买就没这个价格了”“现在不投票就来不及了”的认知。最后一步则是发布注意力结算的社会证明(socialproof),例如热度指标(热搜、播放数、点赞数量)作为线索,引导个体跟随主流行为,将自身的利益节点(如社交账号、推送内容、商业讯息)锚定并精准植入人群FOMO的长期黏性地带。


培植与压榨FOMO的商业价值极高。首当其冲的是流量变现,高频回访带来了巨量广告曝光、交易转化与订阅收入;其次,增加的用户粘性可以用于行为预测,长期数据积累用于更精准的内容或广告投放,形成闭环增收的“监控资本主义”。更重要的是对行为的规范与对定义权的掌控,平台通过规则和可见榜单塑造“什么是重要”的社会议程,影响公众关注与价值判断,并对重大投资和消费行为(如高端教育支出、学区房、养老模式)进行提前规训。


金融体系利用投资者FOMO的方式更加精巧和高效。金融产品通过热点制造稀缺资产和“饥饿发行”,IPO、ICO、限量NFT首次上线的“空投”等打造优势与稀缺感;杠杆与衍生产品放大收益预期,短期波动加剧FOMO驱动的追涨行为;上市公司数据和披露质量不足,分析趋于口水化与八卦化;交易工具游戏化,以零佣金+即时下单+视觉化收益(零售交易平台的结算界面)降低参与门槛并强化即时反馈。FOMO还被嵌入具体交易策略之中,成为机构投资者围猎散户的降维打击工具,机构通过抢跑、做市与制造短时间假趋势诱发散户FOMO,并从中获利(例如诱发散户恐慌性买盘或者卖盘,制造波段交易机会)。


对FOMO更为深远和深刻的利用体现在制度与文化层面,即现存社会层级结构对身份与地位的再生产。在阶层结构趋于稳定的社会中,中产阶级最核心的焦虑是阶层滑落,底层最重要的驱动力与迷思是上升空间。消费符号与“登堂入室”的圈层机制相互绑定,限量品牌、名校录取、独家社交圈等成为身份标识,激励人们通过消费和竞争参与来获得社会认可;证书、排名、会员身份等制度化稀缺使FOMO成为推动大众参与的动力,从而强化既有阶层优势(如资源、信息与辅导的提前占有)。媒体的造神叙事通过权威与精英话语制造“重要事件”与“成功路径”,大多数人在恐惧中追逐高度趋同的目标。


从而,FOMO被诱发成为一种长久的附骨之病,一种自我实现预言的诅咒——因为过于害怕承担错失的代价,反而失去了主体性,无时无刻不生活在以他者评价自困的囚笼之中。



破局之道:


如何漫步小径分岔的花园




《小径分岔的花园》是阿根廷文学巨子博尔赫斯的一篇著名短篇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指的是小说中时间意义而非空间意义的分岔。传统叙事中,小说角色一旦做出选择,其他可能性就消失了。而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每个事件的发展在叙事上呈现多线程展开,会产生更多并行的可能性。这些不断发散的路径还可能再次汇聚,因为不同的原因达到相同结果。这篇小说被誉为“多重宇宙观念”的滥觞,其哲思和洞见令人悚然。优秀的文艺作品往往具有某种预见性,甚至可以在问题发生之前,以诗意和审美的方式埋藏着答案。


错失的恐惧(FOMO),可以比喻为这座拥有无数分岔的小径花园迷宫的错误地图:局部无限复杂、无穷分形,试图囊括所有分岔的走向,却无法为使用者提供任何有意义的引导。手持这样一份指引,最终的结果便是困于牛角尖之中。然而,博尔赫斯的花园真正令人悚然之处,不在于迷宫的复杂,而在于它根本没有唯一的出口。不同路径以不同方式抵达各自的结果,发散之后还可能再次汇合。错失恐惧最深层的错觉,正是坚信存在一条唯一正确的路——正确的投资时点、正确的职业赛道、正确的消费决策,而自己正在与之擦肩而过,仿佛人生只有一趟末班车。


如何与不确定性坦然相处,是每个现代人的重要命题。传统社会固然风险更大、无常更甚、机会更少,但个体可以选择的作为与反抗方式也更为有限,乐天知命是一种较容易达成的与命运和解方式。而在现代性之下,人被赋予的主体能动性却因为诸多局限,变成不能承受之重:存在的可能性,却无法真正获得,反而成为一种诅咒。为了降低不确定性、缓解焦虑,人们往往强行降维,转而采信那些听起来简单、易操作的叙事,轻率进行投入和行动,罔顾其可能导致的更大损失。


从填报志愿,到中医养生,再到玄学算命,每一个超级热点背后,都有巨大的FOMO助推。走出这一困局,在某种意义上是逆人性而行,远非一句轻言“放下手机”所能解决。“错失恐惧”本来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现象,然而在现代技术与经济结构之下,却在现实中成为被制度化不当利用的资源。对失控的恐惧,往往会带来真正的失控,这是FOMO最残酷的自我实现逻辑。在新技术风暴、AI冲击与地缘安全波动的重重不确定性之中,与其紧紧攥住那份试图穷尽所有岔路的错误地图,不如先从地图中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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