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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08:52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英
一家名叫“革命”的药企,研发了一款可能改变全球胰腺癌患者命运的药物。胰腺癌,被称为“癌王”,治疗难度极高,乔布斯、沈殿霞、吴尊友等不少名人都被它夺走生命。
4月13日,美国药企Revolution Medicines(下称RevMed)发布的三期临床试验数据显示,这款名为daraxonrasib的药物,将既往接受过治疗的转移性胰腺癌患者的中位总生存期从6.7个月延长至13.2个月。生存期几乎翻倍,这是胰腺癌治疗史上从未出现过的。
尽管该药未在中国做临床试验,但这一结果让不少中国医生感到振奋。要知道,目前包括早中晚期在内的所有胰腺癌患者的中位生存期也仅一年多。
这一数据也大幅提振了投资者和同赛道企业的信心。
在数据发布后的首个交易日,RevMed的股价涨超40%,当前市值为295亿美元(约2000亿元人民币),这对尚无新药上市的药企来说极为罕见。这一市值已超过信达生物(01801.HK)、康方生物(09926.HK)等中国头部创新药企。同时间,中国两家布局同类药物的药企股价亦大涨,劲方医药(02595.HK)涨超17%,加科思(01167.HK)涨超8%。
“数据非常好,超出行业整体预期。”劲方医药董事长吕强将RevMed这款药物定义为现象级产品。他告诉经济观察报,实际上,此前业界已对该药抱有很大期待,但普遍预计总生存期在10个月左右。
RevMed已计划将临床试验数据提交给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并将使用已获授予的优先审评券。吕强预计,daraxonrasib有望在2026年获批,而中国同类药物或在2028年上市。
除了二线治疗转移性胰腺癌外,RevMed还在开展一线治疗转移性胰腺癌(即不先进行化疗,直接使用daraxonrasib)的三期临床试验。另有多项针对非小细胞肺癌、结直肠癌的临床试验。
此前,多家机构预测daraxonrasib的年销售峰值在50亿—100亿美元。最新临床数据发布后,部分乐观的机构如美银证券预计,daraxonrasib的年销售峰值可能超过120亿美元。
革命性突破
无论是对内科医生还是外科医生,胰腺癌都是一种棘手的疾病。胰腺癌起病隐匿,不易被常规体检发现,出现明显症状时基本已晚期,生存期很短。
浙江省人民医院肿瘤内科主任杨柳介绍,胰腺癌患者一般分为可切除、交界可切除和不可切除。可切除的早期患者,可先做手术;交界可切除的患者,先做转化治疗(如化疗),肿瘤缩小后再手术;不可切除的晚期患者,仅有化疗可选。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肝胆外科主任李照说,胰腺癌手术是肝胆胰外科手术中最复杂的,成熟的外科医生即使使用机器人做手术也需要四五个小时,复杂病例甚至需要七八个小时。但更让他感到遗憾的是,绝大部分来找他问诊的胰腺癌患者都已晚期,无法进行手术。
杨柳说,在一线治疗中,晚期患者在化疗后肿瘤无进展的中位时间大约只有6—10个月,一线治疗进展后,二线治疗继续用化疗,中位生存期大概4—6个月。
这意味着,长期以来,大量胰腺癌患者在确诊后的存活时间难以超过1年半。
人们很早就开始尝试寻找在手术与化疗之外更好的治疗手段。在20世纪80年代,科学界通过对大量胰腺癌样本的分析,发现约90%以上的胰腺癌都携带KRAS突变基因。但遗憾的是,KRAS蛋白表面极为光滑,没有药物可以落脚的“口袋”,这一靶点极难成药。
2018年,RevMed收购了一家由哈佛大学教授Gregory Verdine创立的公司,获得一项分子胶技术,该技术可有效解决KRAS靶点与药物分子难以结合的问题,daraxonrasib由此诞生。
daraxonrasib不仅抑制突变的KRAS基因,还抑制NRAS、HRAS,是一款泛RAS抑制剂。
RAS基因是人体细胞里重要的信号传导分子,它像阀门一样开合,控制细胞生长。如果阀门一直处于打开状态,下游信号持续激活,细胞增殖就会不受控制,直至出现肿瘤。
李照作了个形象的比喻:“好比交通信号灯一直绿灯,各个方向的车辆持续通行,很容易造成交通拥堵。”
加科思董事长王印祥在接受行业媒体同写意采访时说,在目前所有的靶向抗癌药中,RAS靶点覆盖的患者人数是最多的。第一个人类RAS基因于1982年被发现,至今已近半个世纪,数代科学家持续攻关,但它始终是靶向抗癌药领域最难突破的靶点之一,此前多轮尝试基本都以失败告终。
他认为,人类花了近50年才证明通过抑制RAS可以治疗癌症,从时间跨度看,其难度不亚于登月。
daraxonrasib三期数据公布后,医生和患者都看到了新希望。杨柳所在科室曾围绕胰腺癌做过一系列临床研究,提倡针对胰腺癌的精准诊疗。她认为,这款药未来有可能成为胰腺癌领域的支柱性药物,将大大改变胰腺癌治疗格局。
是超级赛道 但与PD-1不同
人类不是第一次证明RAS靶点可以成药。在此之前,全球有6款RAS抑制剂(4款国产)获批上市,不过都是KRAS G12C单一靶点(注:RAS基因包括KRAS、NRAS、HRAS,KRAS又包含G12C、G12D、G12V等)。
全球首款获批上市的KRAS G12C抑制剂由美国药企安进研发,此后百时美施贵宝、劲方医药、益方生物(688382.SH)、加科思、济民可信的同靶点药物也相继上市,不过销售额都不算惊艳,最高的年销售额不超过5亿美元。
KRAS G12C抑制剂不如人意的地方在于:单靶点抑制剂易让患者产生耐药,此外,G12C突变在癌种中占比较低,例如在胰腺癌中仅占1%-2%,只有少数患者能从相关药物中获益。
作为一款泛RAS抑制剂,daraxonrasibde的成功,给RAS抑制剂赛道带来新的想象空间。据Evaluate Pharma预测,到2030年全球RAS抑制剂市场规模将突破200亿美元。
市场对RAS抑制剂的期待,让许多人联想到PD-1。PD-1曾改写肿瘤治疗史,开创了免疫治疗这一全新的、革命性的支柱疗法,让不少晚期癌症患者获得长期生存。2024年,PD-1单抗全球销售额已超过500亿美元,其中默沙东的K药以294.8亿美元蝉联全球“药王”。
在吕强看来,全球癌症患者RAS突变率达30%,2025年预计约有650万癌症患者携带RAS突变,RAS抑制剂确实可能成为一个超级赛道,但因为作用机制的差异,适用人群还难以比肩PD-1。“PD-1是免疫治疗的基石,可广泛联用、覆盖大量适应证;而RAS抑制剂是RAS通路领域的支柱,影响力局限在通路内,难以成为PD-1那样的顶级赛道。”
但在商业化节奏上,吕强认为,RAS泛抑制剂放量会更快,因为适应证集中在胰腺癌、结直肠癌、非小细胞肺癌三大癌种,患者群体明确,一旦获批即可快速渗透。而PD-1的数十个适应证是被逐步验证的,销售额经过了一个逐渐放量的过程,达峰时间相对更长。
目前全球有20余款泛RAS/泛KRAS抑制剂管线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在泛RAS抑制剂领域,除了RevMed,Erasca、劲方医药、恒瑞医药(600276.SH/01276.HK)等公司的研发进度靠前;在泛KRAS抑制剂领域,加科思、百济神州(688235.SH/06160.HK/ONC.US)、正大天晴等国内公司产品也已进入临床阶段。
RAS赛道的火热,是否会出现当年PD-1领域的泡沫?在吕强看来,答案是否定的。
在创立劲方医药之前,吕强曾参与两款PD-1/L1药物的研发,两款药物均获批上市。他认为,PD-1/L1单抗的研发成功率极高,几乎做一个成一个,泡沫是在商业化阶段被刺破的;RAS赛道正好相反——虽然临床玩家多,但研发成功率极低。
吕强说,目前已上市的KRAS G12C类抑制剂相对好做,但在更广阔的KRAS G12D和泛RAS领域,大量管线止步于早期临床。泛RAS/泛KRAS抑制剂目前拿出有效临床数据的不超过4家公司。这是一种自然的研发淘汰规律——早期参与企业多,但后期技术和监管门槛会筛选出优质玩家,未来该赛道的内卷程度远低于PD-1。
对市场预期的daraxonrasib销售额,吕强认为要达到几十、上百亿美元,还需要突破两个难题。一是目前RAS抑制剂单药在结直肠癌中几乎无效,二是还需要验证RAS抑制剂在一线治疗胰腺癌中的疗效和安全性。而这两个难题都需要采取药物联用策略。
如何找到最佳的联合搭档,避免副作用叠加,是所有玩家必须跨越的门槛,也是赛道内的公司接下来的差异化竞争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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