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时空 作者 张蕾

大土堆下的意外发现

1974年6月，“备战备荒”的特殊年代，东方红炼油厂注意到北京郭公庄大队大葆台村的两个大土堆，他们想利用这里高凸的地形，深埋几个大型储油罐。开工前，北京市地质地形勘测处先来钻探，没一个探眼打下去，带出了木头、木炭和白膏泥。一位工作人员是考古爱好者，她联想到发掘长沙马王堆汉墓的新闻中，提到采用了木炭、白膏泥密封法保护墓室，这里会不会也是座古墓？带着猜想，她立即向北京市文物管理处报告。经考古人员确认，大土堆下正是两座西汉墓葬。

经过考古发掘、细致考证，这两座位于北京市丰台区郭公庄707号的大墓，是西汉广阳顷王刘建及其王后的墓葬。广阳顷王所在的一号墓是一座深4.7米的地下宫殿，坐北朝南，长23.2米，宽18米，平面呈“凸”字形。

尽管被先盗后焚，两墓还是先后出土文物千余件，包括玉器、漆器、铜器、铁器、陶器、金银器、车马器及丝织品等。其中，鎏金铜铺首、螭虎纹玉佩、玉舞人、象牙六博棋等精美文物，让人得以窥见西汉贵族的精致生活。

大葆台汉墓还出土了一件铸有“渔”字“商标”的铁斧，当为汉代渔阳郡铁官作坊产品。这是该郡产品第一次出土，是汉武帝时期“盐铁官营”的实物证据，也为研究西汉燕国冶铁史提供了珍贵实物。而铁箭铤、铁笄、铁扒钉、铁环首工具等，可以确定是用生铁固态脱炭成钢的，这种用新工艺的发现有重要意义。

神秘葬制“黄肠题凑”

清除土堆，发掘墓室时，只见一根根长90厘米、宽厚各10厘米的条木层层垒起，堆成了墓室的四壁。条木平整划一，之间无榫卯固定。其中，三面倒塌严重，只有西面北段保存最好，堆垒严密齐整，木质犹新，呈棕褐色，至今闻之仍有芳香。据估算，全部墓室所用条木约1.5万块。

现场发掘看到黄肠题凑环绕墓室四周，此图摄于北京大葆台遗址博物馆，为博物馆内现场展示效果

当时，没人知道这种墓葬形式是怎么回事。翻阅大量文献后，现场的文物专家于杰受到王国维《观堂集林》的启发，第一个提出条木即是“黄肠”，木墙即是“黄肠题凑”。这一观点，让大家茅塞顿开。

“黄肠题凑”一词，最早出现在《汉书•霍光传》中，霍光死后，皇帝赐予“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可见，“黄肠题凑”是汉朝的一种高规格丧葬制度，但其真面目一直非常神秘。直到大葆台汉墓的发掘，才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以柏木黄心致累棺外，故曰黄肠。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这种葬制至迟到楚庄王时就有了，那时的人君葬“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梗枫豫章为题凑”,秦国因袭“题凑之室，棺椁数袭，积石积炭，以环其外”。发展到西汉武帝时便成为“梓宫、便房、黄肠题凑”的天子之制。以后，诸王侯也相继使用。大葆台一号墓的黄肠题凑同墓室其他部分连为一体，是“黄肠题凑”之制的成熟形态。

广阳顷王与他的“心头好”

一号墓主人身着玉衣，使用了三棺二椁的“诸侯五重”棺椁制度，由此推断墓主人是西汉某位诸侯王。

考证墓主人身份的关键器物是一件漆器，上刻“二十四年五月丙辰丞”字样。西汉时北京地区属燕国（广阳国），12位燕王中，在位24年以上的只有4人。墓葬中出土的五铢钱始铸于汉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由此排除此前去世的两位燕王，只剩下燕剌王刘旦和广阳顷王刘建。

刘旦是汉武帝第三子，被封为燕王。汉昭帝时，刘旦因谋反事泄自杀，燕国因此被废除，成了广阳郡，燕太子刘建等被废为庶人。汉代最高葬制“黄肠题凑”不可能出现在谋反的人墓中，那墓主人就是刘建了。

汉宣帝即位后，恢复了刘建诸侯王的地位，改广阳郡为广阳国。刘建在位29年（前73—前45），文献中鲜有关于他的记载。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使得刘建一生都谨小慎微，谥号中的“顷”字，就是形容谨慎低调、安分守己的人。

即便如此，刘建墓中的文物仍透着一股英武之气。这件错金银八棱棁非常独特，它无尖无刃，仅有八棱，为“棁”一类的兵器。顶端包银，柄端铁芯外嵌金箔一周，金箔两侧以绳缠绕，周身错菱形纹和涡纹，制作工艺高超，是汉代铜兵器中不可多得的珍品。

这是一件龙凤纹韘形佩。韘是商代人们射箭时拉弓勾弦用具，商周时期男子以“佩韘”作为成年标志，随着时间推移韘的装饰性渐增，实用功能减弱，至西汉玉韘已演变成具装饰意义的韘形佩。

这件鎏金铜铺首的造型为龙首戴博山冠，冠饰神木灵草，双目圆睁、眉毛上扬、阔口獠牙。

一号墓出土的龙首玉枕

玉舞人乐舞翩跹

当时实行同茔异穴，诸侯、王后同一墓园但两个墓穴，二号墓即为刘建夫人墓。透雕玉舞人出土于墓主人尸骨头部。玉舞人长裙甩袖弯腰，一只手臂上举过头，另一只置于腹前，翩翩起舞，是汉代“翘袖折腰”之舞的传神写照。

玉舞人长仅5.12厘米，头部与裙摆各有一孔，应属于“组玉佩”，可成套悬挂。眉眼鼻口仅以数道短阴线勾勒，尽显灵动飘逸之姿。方寸之间，广袖轻舒、腰肢婀娜，仿佛下一秒就会踏歌而起。

玉舞人

2号墓中还出土了一件透雕螭虎玉佩，玉佩上部镂雕成樱花状，中间镂雕一盘曲螭虎，虎体用阴刻线条刻出虎形，温润而灵动。

大葆台遗址博物馆中以漆器和编钟复原宴饮场景

·考古知识卡

黄肠题凑

黄肠题凑是一种墓葬中使用的建筑形式。“黄肠”即柏木之芯，其色黄而质地致密，切割成长条状后，宛如一根根黄色的肠子，故称“黄肠”。“题凑”是以木条、木块垒叠互嵌，其端皆内向聚合，故曰“题凑”。根据汉代礼制，黄肠题凑与玉衣、梓宫、便房、外藏椁同属帝王陵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使用黄肠题凑，一方面在于表示墓主人的身份和地位，另一方面是为了墓室的坚固，有利于保护棺木不受损坏。大葆台汉墓严谨和清晰的制式十分难得。同样是黄肠题凑，位于扬州的天山汉墓，所用木材是金丝楠木，并不是“黄肠”，位于石景山区的老山汉墓，木材绝大部分是栗木等“凑数”的。

参考资料

《北京大葆台汉墓》，大葆台汉墓发掘组，文物出版社，1989年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