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字对话驭势科技吴甘沙:往全世界派100万个AI司机

2026-05-20 15:02

约到驭势科技的创始人吴甘沙很难。

最终是在一个工作日的间隙里,线上接通了这次对话,留给对话的时间前后不到一个半小时。 

也是因此,对话节奏极快。

同样一个行业问题,问一个AI大模型,它可能要转两圈才能给你一个答案,问吴甘沙,他秒回,而且每一句都带着自己的判断。对行业、对技术路线、对竞争格局,吴甘沙有一套完整的、反复验证过的思考框架,在对话中,他不需要临时组织语言。

吴甘沙,1971年生,复旦大学计算机系本硕毕业。

2000年大学毕业后,吴甘沙进入英特尔中国研究院,一待就是16年。

他是这家研究院培养的第一位首席工程师,后来又成为第一位非美籍华人院长,其间参与了多款芯片的研发,还主导成立了英特尔第一个机器人系统实验室。

在中国自动驾驶领域的创业者当中,吴甘沙是少有的从芯片、从系统、从机器人一路做过来的人。

他不是看到风口跳进来的互联网创业者,也不是拿着论文出来融资的学术派,他在全球最大的芯片公司里见证了PC和互联网两个时代的兴衰,亲手送走过多个没能穿越死亡谷的创新项目。

这些经历让他对技术的判断带着一种罕见的克制——他大概知道什么东西能成,也知道什么东西可能会“死”。

2016年,吴甘沙辞职了。 

那一年,AlphaGo赢了李世石,深度学习从学术圈的热词变成了市场关注的焦点,全球范围内涌出了一大批自动驾驶创业公司。

吴甘沙带着几位同事从研究院出来,在北京房山注册了驭势科技,——名字取自《鬼谷子》,“察势者明,趋势者智,驭势者独步天下”,由此正式闯入自动驾驶赛道。

十年后的今天,驭势科技的无人驾驶车队已经跑进了全球21家机场、数十个工业厂区和多个港口,从香港国际机场的停机坪到乌鲁木齐零下25度的货运通道,从新加坡樟宜机场的行李转运线到青岛港的集装箱堆场。

根据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驭势科技在大中华区机场场景的市场份额超过90%,在厂区场景排名第一,是全球唯一一家为大型国际机场提供规模化商业运营L4级自动驾驶解决方案的企业。 

截至目前,驭势科技累计真无人驾驶里程超过900万公里,服务客户覆盖6个国家和地区,其中包括35家《财富》世界500强企业。

2023年至2025年,驭势科技的营收从1.61亿元增长到3.28亿元,三年复合增长率42.7%,毛利率在2025年突破51%。研发开支常年占营收七成以上——这在自动驾驶行业是常态,也是技术护城河的来源。驭势科技早在2021年就跑通了商业闭环,是国内最早实现L4自动驾驶商业化正循环的公司之一。 

外界给驭势贴的标签是“封闭场景龙头”。

吴甘沙对此不太认同。

他在采访中用“倒梯形”来解释驭势的技术路线,即下面一横代表全场景覆盖,从几百公斤的物流车到几百吨的港口重卡,从机场到厂区到城市公交,全部用一个统一的自动驾驶平台去做;上面一竖的两个端点,下端是安全下限,上端是能力上限。

在他的定义里,驭势是一家全场景L4自动驾驶公司,机场和厂区只是率先跑通的场景,不是全部。

他说未来驭势的目标是部署100万台AI司机,其中至少90万台跑在开放道路上。

整个对话过程中,他反复引用《孙子兵法》——不战、不败、局部以多胜少,用来解释驭势过去十年的每一次关键选择。 

以下是对话实录。

 

三个20年

 

Q:2016年从一家全球头部芯片公司的研究院院长位置上出来创业,已经做了16年,从首席工程师做到院长。那个时间点做这个决定,核心判断是什么? 

吴甘沙:本质上还是一个权衡,在原来的公司,未来20年你能看到的价值增长是很清晰的,一眼望到头,有确定性,但天花板也看得见。

而你站在2016年这个时间点,面对的是一个前景无限广阔的新时代,你出来做,能够获得的价值是很难想象的。 

所以这是一个确定性和无限可能性之间的权衡。

我对过去几十年的信息技术发展做过一个推演。 

1976年到1996年,这是数字化的20年,代表企业是英特尔、微软,它解决的是生产资料的问题,把生产资料变成数字的。 

1996年到2016年,互联网的20年,代表企业是雅虎、Google、Facebook、Amazon,它改变的是生产关系,通过建立连接。

2016年开始的20年,一定是人工智能的20年,它解决的是生产力的问题。生产资料也好,生产关系也好,都是为生产力的跃迁做铺垫,所以这个20年一定比前面两个更大。 

1976年我刚出生,1996年我还在大学里,到2016年,各方面都比较成熟了,也有了一定的资源和起点。创业当然有风险,但收益远大于风险的时候,你还是应该去做。

当然我现在想起来,当时的一些创业者还是有点无知者无畏。在大公司做了很多年,其实并没有真正体会到创业的艰难。


Q:选定了AI这个大方向,为什么最后落在自动驾驶?

吴甘沙:我当时确实有几个选择,一是做芯片,我在研究院参与了多款芯片的研发,这个方向如果放到今天也很好。

二是做机器人,我成立了公司第一个机器人系统实验室,在那个领域也有积累。

但最终选了自动驾驶,原因很简单,做AI,很重要的一点是市场要足够大、足够标准化。

2016年AI有很多应用场景,但真正做大的只有人脸识别。

当时我们判断自动驾驶是一个比人脸识别更大的,而且非常标准化的场景,全世界的交通规则都是类似的,路都长得类似,我要做的就是加速、减速、转向三种控制。

相比之下,机器人的场景在当时太碎片化了,产品和市场的匹配很难成立。

自动驾驶从L1到L5分成五个等级。

L1和L2是辅助驾驶,方向盘后面必须有人,出了事故责任在驾驶员。

L3是有条件的自动驾驶,在特定环境下车可以自己开,但驾驶员要随时准备接管。到了L3,事故责任就从驾驶员转移到了车企和系统供应商。

L4是高度自动驾驶,在限定场景内完全不需要人。L5是完全自动驾驶,任何场景都能开。目前全球量产乘用车的主流水平在L2,少数车企在尝试L3。

驭势做的是L4,在特定场景内的完全无人驾驶。

 

Q:自动驾驶这件事从2016年到现在差不多十年了,中间消失的公司不少。你最早做的判断里,哪些被验证了,哪些后来发现是错的?

吴甘沙:整个行业对自动驾驶的商业化进程都有判断失误,没有一个人想到,它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完成从0到1。 

马斯克从2019年开始,几乎每一年都说年底实现L5,每一年都没实现。核心原因就是,在自动驾驶领域,99分等于0分。

99分在任何一个AI应用场景都是非常优秀的成绩,但在自动驾驶领域,它不够。

这一点所有人都错判了。

但在大方向没问题、节奏有偏差这个前提下,我认为我们还是走得比较稳。

我在之前的公司经历了大量创新项目的失败。

视频会议、MP3、手机,很多方向都是那家公司在九几年就开始尝试的,但绝大多数掉进了创新的死亡谷。看到那么多失败之后,我特别在意一件事,这家公司的下限有多高。

所以我反复在读《孙子兵法》。总结下来三条。

第一条叫不战。

不要去跟巨头掰手腕,要在巨头的射程之外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

第二条叫不败。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不用整天想着怎么战胜你,而是确保我自己不死。你如果退出了,那我自然就赢了。 

我们2016年写的BP,到今天战略基本没有变化,有些公司市场火的时候成立几百人的团队,做了几年烧了很多钱,做不出来就砍掉了,我们没有。

第三条, 孙子兵法从来不讲奇技淫巧,它强调的是在局部要有足够强的优势。 

所以在我们的优势场景,我一定确保投入的资源超过任何一家公司,包括大公司。只有你投入足够多的资源、做得足够久,你才有真正的领先。

打嘴炮的领先,或者短期有一两个头部客户跟你搞了一批活动,那不是领先。


Q:最近这几年技术上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是转折的东西? 

吴甘沙:从2004年自动驾驶进入主流科研视野,到2009年Google开始商业化,到2016年大量创业公司出现,其实一直延续的是同一条技术路线,基于规则。专家给你总结出来多少条规则,然后一条一条套用。

最近几年,技术出现了很多新的可能性。

端到端,本质是模仿学习,不跟你讲规则,你就跟着老司机学,有样学样。

强化学习,本质是不断试错、不断精进,做好了有奖励,做错了有惩罚,我们小时候学爬就是这样。VLA,本质是从数据中归纳总结。世界模型,本质是根据规律去演绎、去预测。 

这些新的技术路线丰富了我们的武器库,让我们真正看到了自动驾驶下一个十年大规模商业化的可能。

我一直说我们公司是一个倒梯形。

下面一横代表全场景,无论你是几百公斤的小物流车还是几百吨的大型车辆,从运货的到运人的,到做环卫、做巡检的,全部用一个统一的自动驾驶平台去覆盖。

这一横要足够长。

然后上面一竖,下面的端点决定我们的下限,要足够安全;上面的端点决定我们的上限,要能够适应越来越难的场景。原来我们是靠积累数据不断调参。现在有了这些新的方法论,下限和上限都在快速提升。

我们非常幸运,在第二个十年的起点上市了,这让我们有一个更好的状态去走好下一个十年。


一个长长的小概率事件列表

 

Q:今年市场对自动驾驶大规模落地的期待非常高,但你好像对这件事的判断比市场冷静?

吴甘沙:首先要把概念理清楚。

按照我们国家现在的标准要求,绝大多数我们说的“自动驾驶”其实是辅助驾驶,叫组合辅助驾驶,并不是自动驾驶。到L3了才是自动驾驶,到L4了才是无人驾驶。这三个东西不能混着说。 

开放道路上的L3或L4今年能不能大规模拓展?我认为不太乐观。

这个不确定性本质上还是一个安全问题,我们还有一个长长的长尾小概率事件列表需要去消化,每一个不消化,你可能就会出事故。

什么叫小概率事件?比如暴雨天传感器被水雾干扰,前方突然掉落货物,施工改道导致车道标线消失,两辆车在路口同时做出矛盾的避让动作。

这些情况单独出现的概率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但车跑得够久,它们就一定会出现。漏掉任何一个,就可能是一次事故。

每一个不消化,你就过不了关。

又比如,你觉得你已经修好了很多bug,可以了,结果过了一个月又出了一个新的bug。

我们前十年几乎都在等小概率事件,有时候一个月才等来一次,却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成本去测试。

目前行业里最强的特斯拉,在场景相对简单的美国做Robotaxi,公开数据显示它的事故率是人类的9倍。 

国内分两派,一派认为可以从L2直接跳到L4,另一派认为必须经过L3。

大家都在努力,但什么时候能真正做到,还是有不确定性。

 

Q:开放道路的L4还有不确定性,但特定场景的L4已经在规模运营了,这中间的差别到底在哪?

吴甘沙:在开放道路还有不确定性,但在机场、厂区、港口这些特定场景,L4已经在大规模运营了,原因很简单,这些场景的道路是封闭的,车辆行驶路线相对固定,速度受限,周围不会突然冲出一个外卖骑手。

安全这个最难的变量,在这些场景里是可控的。

安全可控之后,接下来就是效率和成本。这是三步,先把安全做到位,再把效率拉上来,最后把成本压下去。

成本这件事,很多人理解得太简单了。

大家关心的是你用了几颗激光雷达、一颗多少钱。但激光雷达的成本在整个生命周期的总成本里只占很小的比例。更大的是长期运营运维,车辆要不要买保险?要不要每天检查?要不要有人补能、做维保?远程操作员要不要配?紧急救援的人要不要有?

Robotaxi在这方面的挑战就很典型。

国内有运营商在城市里推行商业化的时候发现,需要在路面上做网格化管理,每隔一段距离就得部署一个应急处置人员。车辆一旦在高架上趴窝,人都上不去,事故的显性成本是维修和赔偿,隐性成本是很多地方会因此收紧牌照发放。

这些加在一起,才是全生命周期成本。

所以行业的核心指标正在转变,以前看MPI,多少公里接管一次。现在要看CPM,每公里的全生命周期成本。

我们在香港机场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前两年拿到无人驾驶牌照,安全基本解决了。后面三年就是在死磕效率和运营成本。五年过去了才开始大规模商业化。到现在我们还在持续往下压成本,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Q:前几年大家讲渗透率、讲端到端,今年开始讲造血能力,这个转变你怎么看?

吴甘沙:很正常,技术到了这个阶段,市场自然会从关注技术指标转向关注商业指标。 

但我们从第一天就在想这个问题。选商用车、选封闭场景切入,就是因为这些场景工作强度高、时间长、环境恶劣,客户对AI司机的需求是刚性的,商业上更容易跑通。

这是一场至少20年的持久战,不能一直靠融资活着,2021年我们就跑通了商业闭环,在这个行业里算是比较早的。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

 

Q:香港国际机场是驭势2017年底开始接触的第一个机场客户。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创业公司,为什么能拿到这种级别的合作?

吴甘沙:首先,香港机场在拥抱先进科技这件事上走得非常前。

当时他们的CEO叫林天福,现在已经是董事局主席了,贸发局出来的,很有意思的一个人。他说了一句话,小时候看古龙的武侠小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在机场,所有人开车都非常谨慎,很守规则,反而有利于自动驾驶落地。

另一位关键人物是姚兆聪,香港机场管理局机场运行执行总监,他直接给无人车赋予了仅次于飞机和消防车的路权,而且给了我们5年时间去成长、去改进。

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种天使客户。

香港还有一个价值。

我们经常说,香港是距离中国最近的世界,也是距离世界最近的中国,内地对流程管理、服务标准的要求不算高。

但到了香港我们才意识到,产品必须按世界标准来做,技术要好,资质认证要到位,质量体系、数据合规、服务体系全部要到位。

后来新加坡樟宜机场成了我们的客户,SKYTRAX排名全球第一的机场,他们一上来要的是文档。我们在香港积累了几千页上万页的英文文档,直接就能用。 

这就是在香港练出来的东西。

所以我们在香港成立了国际总部,从香港往外走。

 

Q:驭势在香港机场做到了真正的无人化运营,车上没有安全员,完全靠系统独立运行。这个在当时整个行业里没有先例,是怎么做到的?

吴甘沙:2019年3月,机场方面提了一个要求,你们的系统如果足够成熟,就应该能够独立运行,不需要人坐在车上盯着。

对机场来说,真正的无人化才是这项技术的价值所在。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关键节点。

证明了,项目可以大规模推开;证明不了,可能就停在试验阶段了。说白了就是硬着头皮上。

当时姚总(姚兆聪)从欧洲回来,我们选了一个凌晨的时间段,车少,路安静,用一台车头、不带任何负载,让系统完全独立运行了一个小时。

他看完说了一句话,我本来在犹豫要继续还是停掉这个项目,你们给了我信心,我愿意继续。但接下来我们要一起定标准,一起跟民航推动无人化运营的规范。

全行业没有人干过这件事,没有标准,没有先例,我们心里非常忐忑。

所以就启动了“地牢计划”,公司二三十个最好的工程师,做算法的、做产品的、做测试的,集中在一个地方封闭开发。

两班倒,白天开发晚上测试,每天跟踪数据。地牢一、地牢二、地牢三,三个阶段,从3月一直做到12月。

那段时间团队模拟了超过一千种场景,传感器在暴雨中怎么抗干扰、突然出现障碍物怎么应对、不同天气下定位精度怎么保证,每一种情况都必须有方案。最终通过了机场的验证,开启常态化运营,半个月跑出1500公里零故障。 

后来行业里出了一些Robotaxi的安全事件,公众对无人驾驶有了一波质疑。

姚总给团队发了一封很长的消息,引用了中国高铁早年的那次事故,那次事故没有阻止高铁的发展,反而推动了更多安全技术的落地。

碰到这种客户,是运气。

 

Q:从香港到新加坡、卡塔尔、乌鲁木齐、海口,你们现在落地了21家机场。这些机场分布在不同国家、不同气候带,复制起来最难的是什么?

吴甘沙:看一组时间你就知道了,香港,5年才开始起量,7年才把每公里成本降到客户满意。新加坡,3年拿到起量订单。乌鲁木齐,40台车,不到一个月投入运营。

越做越快,因为解决方案越来越通用了。

各地的差异集中在三件事上。

第一是业务层面的定制化需求,这个我们已经可以通过AI来解决,边际成本很低。

第二是当地的资质、法规、数据合规要求,每个国家不一样,我们在建一套合规平台,目标是让中国香港、新加坡、日韩、欧洲、美国都能认可。 

第三是运营运维,我们不可能在每个地方自己做保养和售后,所以要找本地合作伙伴,把运维成本压下去,同时满足客户要求的服务水平。

技术层面已经标准化了。

这几个机场客户各有各的故事。

乌鲁木齐是2025年4月北航站区启用的时候同步上线的,40多辆无人牵引车,承担了90%以上的国内国际货站至机坪待运区的货邮转运。

乌鲁木齐冬天气温低到零下25度,传感器在这种温度下会出现数据漂移和响应延迟,我们专门做了耐寒硬件和多源数据融合的定位算法。到2026年初,这支车队累计跑了近80万公里,转运货物超过50万斗。

新加坡樟宜机场的项目经过了将近一年、超过5000次试运营行程的测试,2026年1月正式投入运营,新加坡交通部高级政务部长出席了启动仪式。

2025年8月,新加坡总理黄循财在国庆群众大会的演讲里,把樟宜机场的无人驾驶作为AI改变产业效率的案例专门提了一次。 

卡塔尔哈马德国际机场是中东第一个机场无人驾驶项目。2025年5月,香港特首李家超率团访问卡塔尔的时候,专程去看了这个项目。2026年2月,海口美兰机场也上线了海南自贸港首个航空物流无人驾驶示范项目。

 

Q:你们在机场场景的市占率已经超过90%了,还有多大空间? 

吴甘沙:任何一个场景的收入天花板都等于三个东西相乘,市场总规模、渗透率、市占率。

90%是市占率,确实接近封顶了。

但渗透率只有1%左右,100辆新的地勤车里可能只有1辆是无人驾驶的。

而且市场基数要重新看。传统上大家看机场地勤设备市场,大约20亿美金。把设备全换成无人驾驶,顶多40亿。

但这个数字忽略了一个东西,有100亿美金的人力市场在那里。原来需要大量经过专业培训的司机来开这些设备,这笔人力成本过去没有被放进过市场分析。

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把这100亿美金的人力成本,转化成新劳动力的订阅服务。比如60亿美金的订阅服务加上40亿的设备升级,市场基数就从20亿变成了100亿美金。

渗透率很低,基数又变大了。

在香港国际机场,目前运营着超过70辆无人驾驶车,56辆以上牵引车、8辆巡逻车、6辆穿梭巴士。累计行驶里程突破400万公里,常态运营超过1500天,每天保障超过300个航班。一台无人牵引车平均替代4个人工驾驶岗位,56台车就省下了200多名司机。

这只是一个机场。

全球有几千个商用机场,绝大多数还没有开始用无人驾驶,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显示,全球机场L4自动驾驶解决方案的市场规模,预计到2030年将接近75亿元人民币,2025年到2030年的复合增长率超过88%。

 

100万AI司机

 

Q:你说过驭势像一家劳务派遣公司,什么意思?

吴甘沙:“做世界的AI司机”这句话创业第一天就在讲了,但AI司机到底是什么商业模式,确实是慢慢推演出来的。

我看到“new labor economy”这个说法的时候非常兴奋。 

一百年前中国华工到美国修铁路,那是old labor,带着屈辱。未来中国有机会从世界工厂变成世界新劳动力的输出国,卖的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个能提供驾驶服务的AI劳动力。

所以我们不造车,不做运营,就聚焦AI司机这一件事。造车世界各地都有人造,运营世界各地都有人做。

我们全球化的逻辑就是三件事。

第一, 技术要好,能给客户创造价值,特别是在劳动强度高、环境恶劣、缺司机的地方。 

第二, 跟合作伙伴分润,车也好、运营也好、服务也好,他们赚他们的钱。 

第三, 在每个地方跟当地伙伴一起做创新,成果留在那边,他们可以打包成新产品去卖,只要里面有我们的AI司机就行。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AI司机是要收工资的。

机场只是起点。

把同样的逻辑放到厂区、港口、矿山、城市公交、环卫、干线物流,每一个场景都有对应的人力成本池。全球范围内,仅地面运输相关的商用车司机就有几千万人,如果其中哪怕一小部分被AI司机替代,对应的订阅服务市场规模就是千亿美金级别的。

 

Q:围绕AI司机这个定位,你们进了厂区、港口、城市公交,这些场景差别很大,怎么用同一套东西覆盖?

吴甘沙:第一,算法尽量通用,用最好的算法,适配能力自然强。

第二, 硬件尽量共用,几百公斤的车和几百吨的车用同样的传感器和控制器。 

第三, 工具链做好,让客户自己能拿去适配。 

但光有算法不够,AI司机得装进具体的车里面。

我们跟几十家整车厂合作开发了52款车型。跟一家整车厂合作不是卖完一套套件就走了,还有云端系统、安装标定、测试验证、运营运维、售后服务,一整套东西。这些积累是后来者进入的门槛。 

场景拓展也有它自己的逻辑。 

一开始做机场行李牵引车,大吨位。然后把技术用到工厂里,变成小吨位牵引车。一开始做5米的园区小巴士,然后做到7.5米、10米、17米。巴士做到10米左右的时候,这套技术就可以复用到港口重卡上。港口重卡跑通了,它可以慢慢开出港区,到附近物流园区,到运煤专线,再到干线物流。

每一步都在复用上一步的积累,每一步都在往上推能力的上限。

2024年底驭势进入港口场景,2026年初跟中远海运发展签订了战略合作,围绕港口物流的自动驾驶、智能装备租赁、装备赋能三个方向展开合作,已经在青岛港等多个港口落了地。 

在城市里面,北京房山已经有我们的无人驾驶巴士在公共道路上做常态化运营,安全员全程没有接管。 

2025年12月这个项目入选了科技日报评的“十四五”硬核科技成果,新华社、《人民日报》等20多家媒体都做了报道。

 

Q:外界一直管驭势叫“封闭场景龙头”,你对这个标签怎么看?

吴甘沙:这个标签不能说错,但只说对了一部分。

我们在机场和厂区确实做到了行业第一,这两个场景的成绩太突出了,所以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里。

但驭势从第一天起做的就是全场景L4,机场和厂区只是我们率先跑通的两个场景,不是我们的全部。

我们的U-Drive自动驾驶平台覆盖了乘用车、商用车、工业车辆、特种作业车辆四个大类,十几种应用场景。

机场牵引车、厂区物流车、港口重卡、矿山宽体车、城市公交巴士、环卫作业车、干线物流车,这些我们都在做,而且都有了落地。

截至目前,我们跟几十家整车厂合作开发了52款车型,服务了249个客户,覆盖6个国家和地区。

说驭势是“封闭场景龙头”,等于只看到了我们走的第一步。

我的目标是100万台AI司机,这100万里面至少90万是跑在开放道路上的。封闭场景是起点,不是终点。前几年我们把安全的下限做得足够高,把技术平台做得足够通用,就是在为走上开放道路做准备。 

坦率说,原来对开放道路这件事不见得有十足的信心。但有了世界模型、有了强化学习之后,这条路通了。

我们现在在开放道路上做公交、环卫、物流三类场景,接下来几年会有很多新的落地出来。

 

长跑,以及全球化

 

Q:驭势出海的路径是从香港到新加坡,到中东,再到欧美。不少中国科技公司出海是反过来的,先去发达国家,为什么你们选这个顺序? 

吴甘沙:欧洲和北美对产品质量、资质认证、数据合规、服务体系的要求更高,有些地方政策门槛也高。

所以第一步我们要验证一件很具体的事,我人在中国,合作伙伴在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国家,我能不能把无人车在那里长期运营起来。

中国香港和新加坡的好处是,资质认证、质量体系、数据合规这些方面非常接近欧美,同时又是华语区,沟通简单。先在这些地方把能力练出来,再去欧美就有底气了。

现在确实到了往欧美走的时间点。

2026年3月我们参加了MODEX,北美最大的供应链和物流自动化展会,在亚特兰大。那次给了我们一些意外的感受。

第一, 美国对自动化的接受程度比我想象的高。 

亚特兰大满街都是Waymo,人们对无人驾驶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接触的潜在客户对自动化非常积极,之前担心的工会抵制或者政策壁垒,至少在我们接触的范围内没碰到。

第二, 我们的产品在现场很独特。 

美国市场上,一头是Waymo那种跑在马路上的无人出租车,另一头是仓库里慢慢跑的AGV,中间是空的。没有一家能做到在室外、全天候、高速运行,覆盖几平方英里,点到点运输,还全流程无人化。我们给他们演示了无人脱钩挂钩、自动充电、自动装卸货,整个展会没看到同类产品。

对北美市场来说,我们填的是Waymo和仓库AGV之间的空白——能在室外跑、速度快、不怎么依赖地图、大范围覆盖、全流程自动化。这个位置目前没有人占。

 

Q:中国的L4自动驾驶拿到全球市场上去,竞争力在哪里? 

吴甘沙:三个点。

最好的AI,美国在AI领域的投资是中国的几十倍上百倍,但大模型的能力只比中国好2%左右。

最好的制造和供应链,中国制造业的完整度和成本优势,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

最好的产业应用能力,中国的产业门类齐全,大客户愿意拥抱创新,我们在各个行业里积累了大量的专有数据。

ARK的Cathie Wood讲过一个观点,AI未来竞争的核心是专有数据,不是网上能下载的公开数据,不是在公共道路上谁都能采的数据,而是你在每一个特定行业里面获得的数据。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就是中国L4自动驾驶在全球的竞争力。

2026年1月,驭势跟阿联酋头部投资管理公司Royal Front Group签订了合作备忘录,双方围绕无人驾驶在机场、厂区、港口、城市的规模化落地展开合作。

SKYTRAX评选的2025年全球最佳机场前十里,有三家在用驭势的方案,新加坡樟宜第一,多哈哈马德第二,香港国际第六。

 

Q:驭势马上要完成上市了,往后看十年,你希望这家公司能走到什么位置? 

吴甘沙:前面跟你说的,至少100万台AI司机在世界各地、各行各业运转。

一台AI司机一年收1万美金的工资,对发达国家来说不贵,那就是100亿美金的订阅服务。如果毛利能做到一个令人满意的水平,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比如自己做芯片,进入具身智能,物理AI这个方向里面空间很大。

但像前面聊到的,对自动驾驶来说99分不行,必须100分。

我们花了十年在机场这个安全标准最高的场景把最后一分补上了,下一个十年就是要在更多场景、更大范围把这一分补上。

希望未来,驭势科技这100万台AI司机里面,至少90万台是跑在开放道路上的,从城市公交到干线物流到环卫作业,覆盖的是一个全场景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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