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特曼?何新,他的名字似乎就预示了他的命运。
这是一个以美国早期浪漫派诗人的名字为自己命名的华裔青年,他毕业于加州伯克利,生活在60年代的旧金山,和所有的嬉皮士一样,留着长发和胡子,他既没有守在唐人街的华人生活圈,也没有努力进入美国主流生活,当1947年凯鲁亚克踏上漫无目的的旅程时,他也许没有想到十几年后,在“垮掉的一代”的追随者中,还有一个这样的黄皮肤华裔青年,惠特曼?何新选择了与凯鲁亚克一样四处流浪。生活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这个自命为戏剧家和诗人的青年有许多看似荒诞的行径,他想在旧金山金门桥自杀而未遂,被一家百货公司解雇后勉强找了一个美国女子成家,他反对越战逃避服兵役,在他的流浪路上,遇到过许多更荒诞的人,这些人给他讲了许多奇怪的故事,这个一路捡故事并给别人讲故事的的嬉皮士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具有中国血统的美国人,而不是一个中国人。
惠特曼?何新,这样一个大时代的小角色,并不甘于在60年代的美国做一个寂寂无名的少数民族,他活得坦荡不羁,积极而无聊,与大多数嬉皮士没有什么区别,但对“故事”的好奇心似乎说明了他的来历,那些天马行空的中国神化故事与狂飙突进的嬉皮运动天然地融合到了他的血液里——惠特曼?何新,是华裔女作家汤亭亭的小说《孙行者》的主角,一个中国人并不特别熟悉的小说主角被赋予了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的神化人物的名字。
小说作者汤亭亭于1940年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斯托克顿,在1990年创作完成《孙行者》之前,分别创作过《女勇士——鬼魂中的少女时期回忆录》(1876)和《中国佬》(1980),前者以自传的形式记录了“我”在少女时期目睹家中女性所遭受的人生悲剧,后者则讲述了四代美国华裔移民的传奇经历,其中《女勇士》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批评家奖。
作为华裔移民的第二代,谭恩美与汤亭亭一样以英文写作的成就获得了美国主流文学界的认同,1952年谭恩美在奥克兰出生,这个城市也隶属于加利福尼亚州,谭恩美的成名作《喜福会》完成于1989年,随后被华裔导演王颖拍摄成了同名电影,四个移民美国的中国女人定期聚会打麻将,在他们身在异乡为人妻为人母的宁静生活背后,都有着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往,王颖的电影将这段过往——她们在旧中国的经历都处理成了灰蓝色调的背景,处境辛酸的童养媳、遇人不淑的婚姻、与孩子离散的年轻母亲——颠沛流离的时代、不能左右命运的旧时际遇与安宁幸福的美国欢聚杂陈一生,让我们看到了悲凉的味道。
《喜福会》不仅表现了母亲们坎坷的命运,也让我们看到了她们的女儿——出生于美国的第二代华裔与她们上一辈的观念冲突,种种冲突几乎在家庭内部不可和解,母亲们往往活在她们前半生的回忆里,而女儿们在身份的焦虑中难以坦然面对自己的背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中,女儿们的成长充满自我怀疑,女性与华裔的双重边缘身份让她们在强势的男权社会与美国文化中常常困惑与迷失,而母亲们则一如既往的固守着华人的传统观念,两代人的代沟产生了,虽然小说的结尾看似圆满与和解,但谭恩美所提出的身份困惑却是华裔美国作家长久追问的母题。
作为华裔移民的后代,汤亭亭和谭恩美对中国的记忆存在于母亲讲述的故事中,家族经历、中国历史、神鬼传说——想象与真实、梦幻与存在、传说与历史,在母亲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成为她们对东方的最初记忆,并常常幻化融合为绮丽的意象,成为以后她们创作的素材与颜色。
全部来自于美国本土的生存经验与关于祖先的异域传说,双重的成长背景与两种文化的差异带给汤亭亭、谭恩美们的困惑不断在她们的作品中出现。成年之后,汤亭亭回忆起童年时的经历,在课堂上她发言时底下的同学常常窃窃私语,每一次她都没有勇气大声在人前将所说的话讲完,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是一个中国女孩。“我久久地盯着中间直直的一笔和那一小点直到我忘了怎样去发这个音”,在汤亭亭的记忆里,英文里的“我”——“I”虽然有着绅士笔直身材一样的书写结构,却常常令她发怔到失语,而她也一直疑惑为什么中文里的“I”——“我”会有如此复杂的结构,整整七笔,繁琐神秘如无法触摸的先祖文化。
“Who am I?”——“我是谁?”,一个依靠传说与故乡联系的华裔女子?一个土生土长的亚裔美国人?一个失落了母语的书写者?一个顽强的用英文写作与思考的美国作家?在汤亭亭的小说《孙行者》中,她的男主角选择了自己的美国身份,并认为正是多元化的文化渊源让美国丰富迷人。而关于自我身份的追问则一直伴随着小说的作者,汤亭亭已经不满足于固化的国籍或者先祖遗留的身份,在评论自己的作品《女勇士》时,她认为这本书不仅仅是“家庭生活作品或美国作品或妇女作品,而且是世界性的作品,同时又是我的作品。”
追问的最终去向豁然打开,“我”与“I”在语言与文化的屏障之间成为了发自内心而面对无垠的开阔而独特的个人存在。
自1912年美国华裔文学史上第一部作品《春香太太》(Mrs. Spring Fragrance)问世之后,一群特殊的心灵跋涉者书写着东西方两种文化冲突与交融的浪漫历史,《春香太太》的作者艾迪斯?伊顿(Edith Eaton)(笔名水仙花)无疑是这群人的先声,这部短篇小说集水蓝色的封面上长出几株修长的水仙,空灵优美,一如作者的文笔。
近一个世纪前,水仙花这样描述自己的孤独写作:"我认为我仅仅是个先驱,我对此感到高兴。”在她的后来者中,超越她的思想深度与写作极限的大有人在,从简单的家族故事到不休的灵魂追问中,美国华裔文学作家走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网友评论仅供网友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经济观察网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