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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建设比经济增长更重要 

程：现在有很多人说，只有经济不断发展，物质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才更好去解决诸如腐败，制度建设等等的问题，你觉得呢？ 

金：这种“经济基础决定论”，我看不到它有什么根据。在人类历史上，经济的超增长，实际上是和政治制度变革、现代观念确立同步发生的。 

我们知道，工业革命发生在1780年，为什么不可能更早？因为没有政治现代化就不会有市场经济大扩张。与工业革命同步的是欧洲的社会革命，即民族国家的普遍建立。只有现代价值成为政治经济制度的正当性基础，现代政治体制对经济做出调节，持续超增长才有可能。 

所以，史学家把工业革命和与其同步的社会革命称之为双元革命。双元革命和全球化的历史证明：没有政治制度变革，没有宪政和现代价值的普遍确立，经济是不可能持续超增长的。所以在今天的中国，现代政治制度建设比经济增长更重要。

程：我们现在其实也强调“科学发展观”、“民主是个好东西”。 

金：科学是求真；民主的背后是人权。两者都是现代基本价值，它们带来了经济和科技的巨大进步。但仅仅用因为它们给我们带来了效益，所以就引进它们，这样的理由是不对的，用这种实用的、短视的效益主义来对待这些现代价值，是会带来弊病的。 

我们这个世界是有真有假的，有时候可能真的东西在短期里产生不了经济效益，那么我们是不是就要假的东西，不要真的呢？ 

举个例子，近三十年中国经济的增长依靠的是市场。所以人们说，市场经济是个好东西。但是，如果有一天，市场运作出了问题，经济不再增长了，到那时候是不是就不要市场经济了，再回到计划经济中去呢？ 

显然不是。只有明白市场经济背后的根据，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放弃市场经济。市场经济之所以正当，除了它能解放生产力外，关键在于它是根植于每个人的个人权利之上的。既然人权是正当的，人把自己拥有的东西进行交换也是正当的，所以市场经济是一种正当的社会制度，它是个好东西，这种思考方式与效益无关。 

今天讲民主，讲大众参与、大家决定，它后面也是有道德价值的。为什么要大众参与？因为个人人权是最基本的价值，民主制度之所以是对的，就在于民主是让每个人表达他的意见，完成个人权利对制度进行的建构。民主有时不一定比某些开明专制效率高，但人们还是认为民主是好的，专制不好，根本原因就在于其基础是个人权利为正当。 

科学也是个好东西。它为什么好？有人说它带来了物质财富的增加。这个根据是不够的，如果有一天科技带来大问题，我们是不是就不要科学了？科学背后也是有基本价值的，这就是追求真理。人要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还是假的世界里？ 

所以我们要看到，科学、民主、市场经济、宪政，这些好东西背后的根据，因为它们是对的、是正当的，所以我们才要这些东西，而不是只看到它们在表面上带来的效益。我觉得今天大部分谈科学、民主、市场经济的人，都只看到这些东西带来的效益，其实并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这些是好东西。 

程：就是说，制度的正当性应该在经济发展之上？ 

金：一个制度对不对，除了看它能否解放生产力，更重要的是看它的道德。道德跟效益是没有直接关系的。从哲学上来看，一个事情对你是不是有利，和一个事情是不是对的，这完全是两回事。 

有很多人用对大多数人有利来代替道德上的对错，这是很成问题的，这就是中国道德沦丧的原因之一。为什么不能用对大多数人有利来代替道德？ 

举个例子，古罗马时，几万人看两个角斗士决斗。从效益来看，两个角斗士的痛苦带来几万观众的快乐。从得益的人数来衡量的话，似乎快乐总量大于痛苦，难道这件事就是对的吗？在很多时候，牺牲少数人的权利，虽然给大众带来了好处，那也是不正当的。所以今天我们不能只看到解放生产力给大家带来了好处，就认为现在的一切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