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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克尔:不只是“铁娘子”

刘淄川2017-11-06 17:36

 

2005年底,当相貌平平、身材不高的物理学博士安格拉·默克尔成为德国首任女总理时,没有人会预料到,12年后的她不仅被很多德国人称为“妈妈”,而且日益被奉为整个西方世界的第一领袖。在9月初的选举中碾压社会民主党的舒尔茨连任后,默克尔正在朝成为德国历史上在任时间最长的总理的目标迈进。

默克尔最初当选时,曾有人就她的女性身份联想,她会不会成为“德国的铁娘子”、德国的撒切尔夫人。在那个时候,上世纪80年代英国政坛的风云人物撒切尔夫人,仍然是女性政治家的成功典范。在那个新自由主义政治经济观念依然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撒切尔作为该时代开创者之一的光环,还是璀璨闪耀的。不过到现在,形势已经有所变化,在国际政坛上,更为沉稳和务实的默克尔,似乎变成了时代的稀缺品。

出生于东德、在整个政治生涯中奉行谨慎保守原则的默克尔,似乎本来不应成为一个“奇理斯玛式”(Charisma,指具有把一些人吸引在其周围成为追随者、信徒的能力的领袖型人物,编者注)的人物。但吊诡的是,正是时代的变迁让她的这种气质成为值得珍视的政治家的品质。当大众媒体影响选民决策,富于表演能力的政治家在各国上台时,人们才意识到像德国这样拥有一个沉默但能干的领导者,是多么的可贵。

沉稳安静的默克尔成功地扮演了“救火员”的角色。她任职的最初几年顺风顺水,但危机随即纷至沓来。先是2008年美国爆发了席卷华尔街的金融危机,令欧洲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接着是希腊的国债崩盘,随即在南部国家中传染,导致危险的“欧猪国家”纷纷出现,欧洲央行承受重大压力;然后是俄罗斯与乌克兰的矛盾摊牌,克里米亚危机爆发,俄罗斯总统普京恢复咄咄逼人的俄国传统政策,令东欧各国感到恐惧,并影响欧洲内部的政策统一;再接下来,中东冲突造成大量流离失所的难民涌向欧洲,威胁欧洲边界开放政策,以及共同的文化认同。到了2016年,英国公投脱欧,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民粹主义风潮涌起的情况下,欧洲更需要一枚定海神针。

当然,默克尔的执政表现并不完美。在今年的大选中,民粹主义政党“德国选择党”影响力上升,成为第三大党,暴露了德国社会的隐蔽裂痕,也对默克尔提出了挑战。从这一意义上说,默克尔的胜利并不巩固。德国政治会不会进一步走向右倾化,取决于默克尔在这一任期内将采取的政策,以及她能否恢复德国社会曾经的高度团结。但尽管如此,在欧洲汹涌的民粹主义面前,默克尔仍然代表着一道最为稳固的防波堤,她交出的政治经济成绩单依然是最好的。

对不喜欢冒险的默克尔来说,接收100多万中东难民是她最大的政治冒险。她这么做背后的道德考量令人钦佩,就像默克尔所说的,她年轻时有过高墙之后的经历,她不想看到欧洲再次竖起一道墙。尽管这损害了默克尔的政治资本,但人们应该注意到的更重要的问题是,默克尔拥有这样的政治资本。她本来也可以选择漠然不顾,这样她的政治地位会更加稳固,但她没有那么做。而在遭遇如此强烈的冲击之后她依然以高度的优势赢得了选举,这恰好说明了她最初的政治资本是何等强大。

带着人们对“铁娘子”的期待上台的默克尔,在几个方面都有望超越撒切尔夫人,成为新时代的欧洲塑造者,并产生全球性的影响力。在很大意义上,她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正是因为她不像撒切尔那么“铁”,而是有很强的柔性。

首先,默克尔的经济成绩表现优异,无可挑剔。在默克尔任内,德国经济延续了其传统强项,包括高端制造业、发达的出口行业等。德国借助全球化的大环境和欧洲统一市场,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这些方面的优势。与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市场国家的良好关系,也对此产生了锦上添花的效果。在国内,凭借完善的福利制度,德国最好地保持了社会稳定。2016年德国1.9%的经济增速在欧洲各大国中排在首位,而今年第二季度德国经济同比增长2.1%,继续保持良好势头。

再看撒切尔夫人,她曾成功地使英国经济走出了上世纪70年代末困扰西方各国的“滞胀”状态,一度在经济增长率和生产率增速方面超过了欧洲大陆各国,使通胀率一直保持在5%以下,但是在她任职期间失业率始终居高不下,而且在她辞职的1990年,通胀率重新攀升到了10%以上,英国经济也再次陷入衰退。撒切尔奉行的政策让英国免遭经济沉沦,但很难说产生了多么神奇的效果,英国的经济地位至今仍无法与德国相比。

其次,在国内政治方面,默克尔成功地维持了长期的政局稳定。尽管在难民问题引发强烈争议之后,她领导的基督教民主联盟与传统盟友基督教社会联盟之间也产生了一定的矛盾,但她一直能够掌控这种内在裂痕。本党内部也没有出现足以对她构成挑战的人。同样也正是借着稳定的政局,德国的经济才能始终保持令人放心的平稳状态。而且默克尔善知进退:在9月的选举结束之后,她坦率地公开承认,对“基民盟”来说,选举结果并不像预想的那么好;她也及时调整了难民政策,包括加强对入境难民的背景审查,并完善难民遣返机制。她甚至因为过于灵活被称为“机会主义者”。

与默克尔相比,撒切尔的执政风格过于刚猛,不善于在各方之间斟酌协调,有时会出现独断专行的倾向。尤其是在撒切尔执政的最后两年时间里,她高估了自身实力,政治判断频频失误,与过去的政治伙伴之间产生了激烈矛盾,最终遭到党内“逼宫”,黯然下台。直到下台之后,“铁娘子”还对党内的背叛念念不忘,却没有反思自己那种过于直接、不留情面的风格,在多大程度上损害了同党的情谊。

再次,默克尔做任何事情都非常务实,富有灵活性。从政后的默克尔依然保留了很多科学家的作风,遇到问题时她的反应通常是冷静地充分收集证据,小心下结论。当南欧国家陷入债务危机并可能导致欧元区崩溃时,对经济学家的建议感到沮丧的默克尔开始自学金融学,在她看来这并没有物理学复杂。她不左也不右,也不相信单靠一套理论就能包打天下

而撒切尔则对经济学家哈耶克、弗里德曼的学说推崇备至。她固执地在英国推行货币主义实验,大力推进私有化,以强有力的方式打击工会。这给英国社会留下了至今仍未磨灭的裂痕,今天很多左翼人士提到撒切尔依然咬牙切齿。她在上世纪80年代末试图推行“人头税”,让底层和富人承担同一税率,这犯了政治大忌,也遭到同僚的强烈反弹。但她不撞南墙不回头,导致自己凭借马岛战争而积累的支持率日渐消耗,最终在民调中成为英国二战以来最不受欢迎的首相,所以一旦遭到党内逼宫,首相生涯便迅速终结。

第四,在国际事务上,默克尔通过冷静的纵横捭阖,尽量实现德国的利益最大化,不与美国过分亲密,也不与西方的对手过度疏远。首先默克尔坚信欧盟和欧元区是德国繁荣的保障,在法国新总理马克龙上台之后迅速抛出愿意和对方合作改革和巩固欧盟的橄榄枝。在对美关系方面,默克尔对特朗普煽动族群分裂的做法表明不赞同的态度,但一直小心谨慎地不对他进行道德评价和人身攻击。同时,默克尔是少数能得到普京尊重甚至敬畏的欧洲领导人之一,没有鼓励东欧国家与俄罗斯对峙,而且维持欧盟东部边界上的和平状态。此外,默克尔非常重视与中国等新兴国家的关系,已十次访华的默克尔已是中德政治与经贸关系的最佳代言人。

再看看1980年代的撒切尔。在苏联解体和西方赢得“冷战”的胜利后,撒切尔和美国总统里根一道登上了胜利的巅峰,获得世人的赞扬。然而撒切尔对欧洲持深刻的怀疑态度,不愿加入欧洲汇率机制(ERM),不愿把英国经济的决定权交给欧盟。然而现实是,在二战后国力大大衰落的情况下,英国的国际地位的确系于它在欧盟中的地位,“统治吧不列颠”已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撒切尔的疑欧政策只是导致英国进一步成为欧洲的边缘国家,而把主导权让给了法国和德国。

在上任之时,人们给默克尔送上希望她成为“铁娘子”的祝福,而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用别人的成果来定义自身。默克尔正在坚定地迎来属于她的时代,并期望给欧洲和世界留下比撒切尔更深的烙印。风云变幻的当今世界要求我们从宏大的视角看待历史,并发现什么才是一个优秀而且负责任的政治家必备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