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关注
2026-03-04 16:40

2023年春天,王悦在实习机构第一次看到培训老师给老人抠大便的时候,差点吐了出来。
作为一所医学专科学校老年保健与管理专业的学生,她本以为自己以后的工作就是陪着爷爷奶奶玩,开开心心的。后来,她发现伺候老人吃喝拉撒要亲手干,老人会发脾气,也会打人。
2026年2月25日,王悦在接受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时说,自己已经不怎么哭了。哪怕是发脾气的老人一巴掌打掉她的眼镜,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扶住老人别摔倒。
她说:“他们只是病了。”从“崩溃”到“不哭”,王悦用了3年。
而对杜宇来说,这条路已经走了10年。这位同样从一线护理员成长起来的年轻管理者也有着自己的难题。作为泰康之家燕园两个楼层的主管,杜宇既要负责日常的质量安全管理,为各种突发情况担惊受怕,还要负责团队培训,解决新人遇到的各种问题。
由福寿康集团联合多家高校及研究机构主编的《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显示,未来五年,我国老年人口总量将从3.26亿增至近4亿,照护依赖人口增至4000万以上,护理员缺口超500万。
23岁的王悦和33岁的杜宇是百万养老护理员中的新生代和坚守者。他们被养老行业和这个时代所需要,同时,他们也期待能有更好的福利待遇、更顺畅的职业晋升路径以及与自己专业所匹配的社会尊重。
00后上岗先过坎
2021年高考结束后,王悦填报了一所医学专科学校的中药专业,因为按照父母的规划,毕业后可以到药房给人抓药。
没想到,她最后被调剂到老年保健与管理专业。在母亲眼里,王悦毕业后只能伺候老人,大专算是白读了。
父亲却有一个朴素的判断:以后老龄化严重,养老行业肯定有前景。因此,他支持女儿学下去。
王悦大二下学期去泰康之家实习时,母亲情绪爆发了。当她第一次打电话回家,描述每天的工作就是照顾老人的吃喝拉撒睡时,母亲在电话那头直接“炸”了:“别干了!回来学点别的!”
王悦能听出母亲的心疼和不甘,但父亲再次拦住了她。他坚持认为,年轻人不能只看眼前,要往长远看。
王悦是同批15名实习生中转正的4人之一。她所在的年级有80多人,现在还在干养老行业的只有十几人,比例不足20%。
当王悦出现在一部介绍认知症照护的纪录片中时,妈妈对她的工作有了改观,甚至开始鼓励她坚持这份有价值的工作。
在养老行业工作并不容易。泰康之家北京分公司人力资源部副总经理曹玥在接受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对于这些“00后”年轻照护人员来说,进入养老行业首先要迈过三关:屎尿关、性别关和生死关。
最先给王悦带来冲击的便是屎尿关。对于一些失能失智老人来说,便秘经常发生,为了避免出现肠梗阻等问题,需要进行人工排便。回忆起初次学习帮助老人排便的场景,王悦坦言,那种生理上的不适感,是任何理论知识都无法消解的。
第一次手动帮老人排便,王悦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最终还是做完了。从那天起,她开始慢慢接受这件事。现在,她和同事们甚至会在吃饭时,若无其事地讨论哪位老人今天该排便了,需要人工干预。
当然,王悦还经历过有的老人把大便摆在桌子上、甩到墙上的情况,但她都硬着头皮收拾了。

除了处理排泄物,另一个让王悦难以接受的是来自老人的打骂。
王悦所在的是燕园的记忆照护区,照护的是认知症长辈,认知症老人有时会出现激越行为。有一次,一位新入住的奶奶对环境极度不适应,总认为家人抛弃了她,有人要偷她东西,吵着要离开。王悦安抚奶奶时被误认为是坏人,在她扶着奶奶时,毫无预兆地挨了一巴掌,眼镜应声落地。她本能地想去扶住奶奶,怕她摔倒,但奶奶对她又踢又打。
“刚开始接触时真的很难接受,”王悦说,“但慢慢了解后会发现,他们每个人内心深处其实都很可爱。打人骂人,只是因为病了。”
这些只是王悦工作中的一部分。在工作中,她所照顾的爷爷奶奶也会在不经意间给她温暖。在跟一位奶奶聊天时,王悦说自己想家了,奶奶听后一下把她揽在了怀里。王悦觉得这一刻值了,很温暖很感动。
从最初的抵触逃离,对照护工作不适应、不认可,到主动钻研认知症照护知识、参加系统化的专业培训;从最初对老人的激越行为手足无措,被误解、被追打、被训斥,到努力学习专业照护方法,读懂长者反常行为背后的诉求,王悦在与认知症老人的相处中,逐渐读懂了这份职业的重量。
从不被舅舅理解到管理两个楼层
10年前的杜宇,和现在的王悦一样,从一线护理员做起,被老人打过、被家属骂过、给老人抠过大便,也无数次想过放弃。
2012年,杜宇参加高考。当时,她在铁路和养老服务两个专业间犹豫,最终因为从小由外婆带大、对老人有天然亲近感,选择了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现更名为民政职业大学)的老年服务与管理专业。
开学那天,舅舅送她来学校报到。看到专业名称时,舅舅脸色当场垮下来:“你将来进养老院伺候人,这工作能好吗?找机会赶紧换个专业。”
杜宇应付过去,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这专业叫‘服务与管理’,说明我也不一定一直干一线照顾人的工作,将来干得好,有可能是管理层。”
杜宇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入职第三年,她成为代理主管,后来升为协助护理区主管,负责统筹60多位老人的照护工作。舅舅的想法也发生了变化。在表妹大学毕业那年,舅舅感慨地说:“你表妹要是能像你一样,我们就省心了。”
作为两个楼层的主管,杜宇对一线照护人员所承担的压力有着比王悦更深的感触。杜宇坦言:“现在很多00后在家什么都不做,来这里要用非常专业的标准照顾老人,确实很难。老人的期望值又高——你是专业院校毕业的,就应该提供最专业的服务。可这些孩子刚进入社会,连自己洗衣服做饭都不一定会,让他们做这些,压力能不大吗?”
在工作中,杜宇还发现,年轻人对养老工作的“突发事件”没有认知。老年人往往处于多病共存的状态,脑出血、猝死、心肌梗死、脑梗、噎食、跌倒,随时可能发生。他们对这些没有清晰的认识,一旦遭遇突发状况,极易陷入慌乱。
这正是养老一线护理员面临的双重压力:既要承受高强度的工作负荷,又要应对复杂的人际沟通。
而在待遇上,不少从业人员觉得收入难以匹配自己的付出。
《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显示,近3年来,养老护理员的工资增长率约为7.07%,与社会生产服务人员10.47%的工资增长率相比明显滞后,护理员在职业技能上的明显提升并未在薪酬上得到充分反馈。
500万缺口与50%流失率
除了日常的照护工作,王悦有时会代表机构上门提供居家照护服务,一次经历差点动摇了她的职业信念。
那户人家只有两位老人,其中患有认知症的奶奶情绪不稳。当她端着水盆,蹲下身准备为奶奶洗脚时,老人突然暴躁地一脚踢翻水盆,并骂道:“你连脚都不会洗!我给你这份工作是可怜你!”
更让她难受的是,清醒的爷爷非但没有制止,反而用同样轻蔑的语气说:“家里雇来的保姆,连这点事都干不好,还能指望什么?”
那天,她强忍着没有在老人面前哭。但一回到宿舍,关上门,她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在采访中,当记者问到,你最想改变什么时,王悦说首先是希望能提高行业工资水平,但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加强社会宣传,改变对养老服务人员的刻板印象,给与他们足够的尊重。
“我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护理员,我们守护的是人生最后的尊严。这个认知,必须变。”
无论是从事人力资源工作的曹玥,还是身为主管的杜宇,都面临着“缺人”和“留人难”的问题。
《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显示,未来5年,我国老年人口总量将从3.26亿增至近4亿,照护依赖人口增至4000万以上,护理员缺口超500万。与此同时,新增养老护理员的流失率为40%—50%。
杜宇曾经带过一个新人。实习期间,年轻人觉得薪资待遇不错,和老人相处得也挺好,想留下来。但他家里人不同意,觉得上了大学出来端屎端尿,接受不了。家人要求年轻人要么专升本,要么去当兵,最后他选择离开。
曹玥清晰地记得,她刚到燕园的时候,有个工作了5年的东北小姑娘离职了。“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家里人开始张罗着相亲,对象及家人觉得这个工作不体面,小姑娘不得不回家找个其他工作。”曹玥说,在北京等一线城市,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女孩子到了生育年龄会选择回老家结婚生子,这是机构中非常普遍的现象。
“第一是对工作的认同度不足。如果不认同这个职业,可能就转行了;第二是工作压力太大;第三是社会偏见。和养老照护人员工作性质很像的护士行业,有护士节,社会认可度高,养老服务人员连统一的称呼都没有。”曹玥说。
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医学院是全国最早开设养老服务管理相关专业的院系之一。2024年,毕业于该院的王程成为上海首位作为重点人才引进落户的养老护理员。作为院长,谢丽琴一直关注着同学们的就业情况,在她看来,行业面临的人才流失问题也和收入水平与付出不成正比、职业晋升空间有限,个人期待值过高有关。
在曹玥看来,养老服务人才的界定其实相当宽泛。养老产业本身涵盖了“衣食住行养育教”各个方面,生活照护类人员的缺口是最大的。更重要的是,很多学生看到专业名称以为自己将来是做管理的,结果到实际工作中发现主要是一线照护,心理落差特别大。
谢丽琴对此深有感受。她说,一些学生在实习中无法适应一线照护工作是校企合作过程中面临的重要问题。
谢丽琴发现,这两年留在一线从事照护工作的学生比例提高了,不少同学在一线扎实工作1—2年后,会转到相应服务管理岗,3—5年后不少人会转到机构的综合运营管理岗。“一般来说,年轻人在养老行业坚持3年后大概率会扎根下去,就学院整体情况来看,这一比例能达到30%—40%。”
曹玥有着同样的感受。据她介绍,泰康之家燕园每年从各个院校引进大约200名实习生。最早的实习留存率可能只有百分之十几,但是随着校企合作逐渐深入,将企业课程提前融入教学中,留存率也在显著提升,2025年提升到30%以上。
“八级工”来了,但路还很长
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2亿人,预计到2035年,这一群体数量将超4亿人,银发经济规模有望突破30万亿元。这意味着,对具有专业护理照护技能的服务人才的需求巨大。
近年来,国家围绕提升职业规范性、增加职业吸引力展开政策探索,引导行业破局。
2025年4月,民政部、人社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推进养老服务技能人才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工作的实施意见》(下称《意见》),明确以养老护理员为重点,对从事养老服务技能类职业(工种)的技能人才实行职业技能等级制度。在高级技师之上增设特级技师和首席技师,在初级工之下补设学徒工,形成“八级工”职业技能等级序列。
《意见》鼓励具备条件的养老服务企业在人社部门、民政部门指导下,制定特级技师和首席技师技术职务(岗位)评价规范并开展评聘工作。同时,《意见》设定了“十五五”末养老护理员持证比例超过80%的硬性目标。这标志着制度建设从顶层设计进入大规模培养与认证的全面实施阶段。
不过,一线的杜宇和王悦还未充分感受到政策带来的变化。杜宇说,有了职称序列,自己的专业才能被看到、被认可。
在曹玥看来,可以参照医疗卫生机构护理类专业技术岗位标准,落实相应薪酬、补贴等待遇,从制度层面确立养老护理岗位的专业价值,增强从业人员的职业认同感与归属感。
《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显示,目前养老护理员职业发展基本停留在“持证”层面,缺乏与薪酬、职称挂钩的统一晋升体系。长护险试点地区的成功经验表明,建立职业化体系可显著提升稳定性:国家试点地区护理员离职倾向仅为0.77%,而非试点地区达到5.84%。
谢丽琴认为,在完善一线护理人员的培养上,应该搭建分层分类培养体系,打通学历与职业上升通道,实行“中高本”贯通培养模式,帮助学生提升学历,从而增强职业竞争力。同时,应该增设管理方向、运营方向、培养师方向等模块,让优秀学生不仅能做一线照护,还能走向管理、教学、督导等高价值岗位,以利于长期留住人才。
面对王悦提升福利待遇的心愿,谢丽琴说,应进一步完善养老人才的薪酬补贴和职称晋升政策,将职业证书与岗位补贴挂钩,提高毕业生的起薪保障。加大对养老机构的政策补贴,提高一线岗位的薪酬和待遇,让付出与回报能够匹配。同时,还应对开设养老专业的院校给予政策和项目支持,包括实验实训设备更新等。
被问到“10年后,你会在哪儿”,王悦想了想,说:“我应该还在这个行业。”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当上主管,但她希望比现在好一点——工资高一点,夜班少一点,社会认可多一点。她也相信,10年后会有更多年轻人进入这个行业,会有更多智能设备辅助工作。
“但机器人永远代替不了人。老人最后的体面和尊严,需要人来守护。”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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