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博时空 作者 周畅 成都龙泉驿区十陵街道青龙村,自古便是蜀地贵族的重要墓葬分布区。这里地势高燥、丘垄纵横,唐宋时被视为卜葬佳地,赵廷隐墓便藏在这片千年墓葬群中。作为四川继前蜀王建墓、后蜀孟知祥墓之后的又一重要五代大墓发现,赵廷隐墓的发掘,不仅成为了解读五代十国西南蜀地历史的珍贵实物载体,更让这位忠臣与后蜀两代君主的乱世羁绊,随千年文物重见天日。
十陵之下,惊现后蜀古墓
赵廷隐墓的现世,始于一场猝不及防的盗掘危机。2008年7月,成都龙泉驿青龙村的举报声划破乡野,一座古墓葬遭盗扰,墓顶崩坍、结构残毁,墓中遗存岌岌可危。经考古人员勘查,该墓葬遭多次盗掘,穹顶已然垮塌。
岁至2010年冬,配合文化产业园建设,成都市文物考古工作队正式对墓葬启动抢救性发掘。考古人员逐层剥离封土耕土层,最终在东侧觅得墓道开口。2011年正月,封土清理期间,一则发现令全队振奋:墓葬封土为一次性夯筑而成,质地坚密、规制森严,符合后蜀高等级墓葬的营建规制。
彼时,因十陵多为前蜀、后蜀王族陵区,“墓主为前蜀王建之子”的揣测悄然蔓延,众人对这位墓主人的身份,愈发充满探询之心。随着发掘推进,这座地下宫殿逐渐显露真容:墓葬整体呈东西向“十”字形,为穹隆顶竖穴砖室墓,由墓道、墓门、甬道、主室和南北西三耳室组成。封土下挖1米,垮塌墓顶、东侧门楼与主室四角依次显现;再下挖1米,三耳室券顶便齐齐现身。
2011年3月,墓门与墓室内部分壁画开始出土,虽经千年侵蚀,色泽依旧可见。因南方壁画遗存稀缺,成都市文保中心特邀陕西壁画修复专家全程指导保护揭取;4月,墓道与墓室连通,考古人员于耳室内震惊发现大量彩绘陶俑,领队谢涛激动地说:“(北宋时)被盗后,穹顶就塌了,把文物全压在底下、封死了,后来的盗墓贼根本进不来。”换言之,正是垮塌拯救了这座墓。
同年5月,这场发掘迎来最震撼的转折。当墓室清理至底部,甬道南侧的完整买地券重现天日,明确记载时年广政十四年。随即考古人员又于交界踏道处发现残破墓志,待墓志拼合,众人惊觉——墓主竟是后蜀开国功臣、宋王赵廷隐。


赵廷隐墓志以实物纠正了传世文献的多处谬误,明确其真正籍贯为甘肃天水,史料对开封、太原等籍贯的记载,均是其后来为官迁居所致。同时证实赵氏并非世家大族,曾祖、祖父、父辈均无功名,推翻《九国志》“世为卿家”的记载。
乱世君臣:赵廷隐与孟氏父子
赵廷隐(885-950年),墓志明确记载为甘肃天水人,生于唐末乱世,布衣出身,却怀揣满腹韬略与铮铮铁骨,历仕后梁、后唐、后蜀三朝。他弱冠入仕,历经沙场硝烟,幸得唐将夏鲁奇慧眼识才,继而效力于后唐。同光三年,跟随军队讨伐蜀地,与心怀割据之志的蜀高祖孟知祥相遇。凭借其忠勇与智谋,赵廷隐助孟知祥一统两川,成为后蜀开国柱石。
赵廷隐所处的时代,正是五代十国最动荡的时期,中原王朝更迭频繁,后唐、后晋、后汉相继兴衰,战乱不断,民不聊生。而蜀地因地势险要,远离中原战火,再加上孟知祥、孟昶父子的治理,得以保持相对的安定与繁荣。
孟昶(919-965年)的一生,极具传奇色彩,也充满了争议。他少年继位,励精图治,在赵廷隐等老臣的辅佐下,迅速成长为一位有作为的君主。亲政后,他整顿吏治,颁布《戒石铭》,严禁贪赃枉法,使得蜀地“家给人足,闾里无愁”,甚至出现了“斗米三钱”的盛世景象。不仅如此,孟昶还精通音律、雅好文学,曾亲自创作词乐,命赵廷隐之子赵崇祚编著《花间集》,收录晚唐五代词人的作品,为中国词坛的发展留下了宝贵遗产。
然而,随着政权日渐稳固,孟昶逐渐沉迷享乐,后蜀宫廷更是盛行奢靡之风。《宋史·世家二》《新五代史·后蜀世家》均记其“专务奢靡”,器物多饰金玉,后宫充盈,宴乐无度。赵匡胤灭蜀后,从孟昶处缴获七宝溺器、镂金床、乾德四年宝镜等大批奢器。孟昶兵败降宋时,主动献上的大批金玉重器,更是直白地印证了他“服用皆金玉”的奢靡。
此时的赵廷隐已至暮年,眼见君主怠政、国势渐衰,深知大势难挽,只能明哲保身。广政十一年(948年),赵廷隐以染病为由,主动辞去全部军权,请求致仕。孟昶准其所请,晋其为太傅、宋王,允许他荣养归府。此后赵廷隐远离朝堂、闭口不言政事,直至广政十三年(950年)去世。幸好孟昶仍念其辅佐之恩,以极高礼遇将其厚葬。
墓中遗珍:36件乐舞俑
虽然经历多次盗扰与人为破坏,赵廷隐墓仍出土了随葬品116件,品类涵盖彩绘陶俑、庭院模型、陶器、瓷器、锡器、铜器、铁器及砖石质文物,这些出土器物均保留着极高的历史与艺术价值。
其中最为震撼的发现,是墓葬中一套完整且规模罕见的乐舞俑群。这些乐舞俑合计36件,其中乐俑28件(女伎乐俑23件、男伎乐俑5件)、舞俑8件(女舞俑2件、男舞俑6件,均为低底座俑)。这些彩绘陶俑均为泥质红陶胎,通体施白色化妆土后绘彩描金,虽历经千年,色彩仍依稀可辨,造型生动传神,精准还原了后蜀宫廷的乐舞场景。如此大规模、成组合、分性别摆放的乐舞俑组合,在西南地区唐宋墓葬中极为罕见,是整个墓葬中最具艺术与历史价值的遗存。
从形制与功能来看,乐俑涵盖了吹、弹、打等多种演奏形式,女伎乐俑身姿婀娜,或怀抱琵琶、或手持排箫(A型排箫黄色框中上部有三枚黄色圆形饰)、或捧笙吹奏(A型笙自下而上共分三阶),神态温婉灵动;舞俑分为柔舞与健舞,融合中原雅乐与西域胡风,与乐俑相得益彰。这套乐舞俑是后蜀手工业巅峰水准的实物证明,更直接反映出墓主人赵廷隐对宫廷乐舞的推崇与眷恋。



赵廷隐墓出土的陶俑之中,5位头戴道冠的女伎乐俑堪称极具五代蜀地道风特色。吹筚篥俑身着素净道服,衣料简约无繁复纹饰,头顶覆斗形冠线条规整、顶平如台,暗合唐代道士“平冠”的素雅。击羯鼓俑、抚筝俑的两瓣花苞形冠与击大鼓俑、击方响俑的三瓣花苞形冠,层次灵动,与唐代《三洞法服科戒文》所载“四面两叶”“四面三叶”的莲花冠形制相合。


锦城梦碎:孟昶与花蕊夫人的终局
话说赵廷隐去世后,孟昶与花蕊夫人的结局又如何呢?孟昶在位后期,奢靡之风达到极致。其宫中器物无一不精,寝处、服饰、日常器用皆遍饰珠玉、金银、玛瑙,极尽精巧华丽。上行下效,将相大臣竞相攀比,《新五代史·后蜀世家》直言“君臣务为奢侈以自娱,至于溺器,皆以七宝装之。”蜀地虽称富庶,但也经不住如此挥霍,伴随着朝政日渐松弛,亡国之兆已现。
除了奢侈之外,孟昶还是个非常懂得享乐的人。他耗费重金在摩诃池旁修建水晶宫殿,殿宇以楠木为柱、琉璃为壁,专供自己避暑享受;他日日宴饮不断,寻常佳肴早已无法满足其口舌之欲,便命宫人创制专属珍馐;他广征蜀地美女充实后宫,而后终日流连于宫闱宴乐、不思朝政。
孟昶的后宫中,花蕊夫人最得其宠爱,史称她才貌双绝、能诗善乐,深得孟昶倾心。然而,就在孟昶与花蕊夫人终日游宴寻诗之时,中原地区早已风云变幻——赵匡胤代周建宋,登基称帝后厉兵秣马,一统天下的雄心直指西南蜀地。花蕊夫人颇有远见,屡次劝谏孟昶励精图治、整军备战,然而孟昶自恃蜀地山川险固,国富民安,始终不以为意,任由朝政日渐衰败。
如此奢靡怠政,这位奢君与他的宠妃,最终又将迎来怎样的结局?
乾德三年(965年),北宋大军入川。而此时的后蜀军队,早已因孟昶多年的荒废朝政而不堪一击。蜀地各州县守军见宋军势大,要么望风而逃,要么不战而降。消息传到成都,孟昶才从温柔乡中惊醒,急忙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可此时的后蜀朝堂,早已被奢靡之风侵蚀,大臣们要么束手无策,要么主张投降。孟昶看着满朝文武的怯懦,满心悲凉与绝望,长叹曰:“吾与先帝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我发一箭。”
至此,立国三十一年的后蜀,在孟昶的奢靡怠政中,不战而亡,孟昶自缚出降。当赵匡胤见到七宝溺器、镂金床等数件从蜀宫搜出的金玉奢器时,当即命人当众击碎焚毁,并厉声告诫左右:“汝以七宝饰此,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是,不亡何待!”
孟昶随宋军入汴京后,受封为秦国公,然而受封仅七日,他便暴毙而亡,无一史料言明其死因。孟昶死后,花蕊夫人在侍宴时含泪吟诵《述国亡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花蕊夫人凭借其美貌与才情,被赵匡胤纳为贵妃,深受其喜爱。但五年之后,花蕊夫人则因“红颜祸水”为由被赵匡胤之弟赵光义射杀,赵光义以此劝诫:“陛下刚得天下,宜为社稷自重,远离酒色!”。
孟昶以奢致亡,七宝溺器被太祖当众销毁,成为后世戒奢之鉴;花蕊夫人以一诗传名,道尽亡国之痛,最终惨死深宫。两人的命运,恰是后蜀由盛转亡的真实写照。昔日锦城繁华、宫闱风流,皆随国破人亡消散于历史长河,只留史料中的文字,供后人长叹。
参考资料
《后蜀赵廷隐墓发掘报告》,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编著,科学出版社2024年出版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刘慧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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