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IC photo)
李紫宸/文
2020年7月12日凌晨3点,我没入睡,听着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心想这场雨是不是要把北京的夏天带走。相比北京漫长的寒冬,这样的炎夏我都生怕它会悄悄地溜走。
南方传来洪水的消息已经好些天,并且不像是要马上收场的意思。在决定要去看一看洪水的24小时内,我到通州定点机构做了核酸检测并拿到了检测报告,到报社领取了刚办好不久的记者证,和领导做了报备和说明,当天夜里到了昌北机场。
洪水存在小时候的记忆里。我记得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有一件常穿的胡萝卜色棉马甲,听家人说,那是从前发洪水时政府发放的物资。自小爱美的我觉得那件马甲并不好看,但它软软的触感,穿在身上,像是来自母亲的温柔的抚摸。
七月的南昌,像是烧了一天的火炉,余热依然在烘烤着夜晚。出租车开过赣江,江水静静地流淌,一直延伸向东北方向的鄱阳。我在南昌睡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上午赶到了鄱阳。
在县城,洪水没有想象中那样“惊心动魄”,尽管此前铺天盖地的报道中,几十年一见的灾害等级,让鄱阳县的那些村庄都成为了汪洋中的祭品。穿城而过的饶河,像一条体积膨胀的大蛇,在阳光烤炙下,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前行。
但鄱阳县所有机关单位从上至下的紧张备战,证明了这是一头潜伏的猛兽,随时可能会冲破牢笼,伤及人类。如临大敌的县政府决定,让绝大部分工作人员彻夜驻守在境内的河堤之上。
我坐着乡民的摩托车,来到县政府大楼,来到红十字会,来到防汛指挥部,来到消防指挥部。政府大楼十几层的办公室几乎是空的,红十字的办公楼里也几乎是空的,防汛指挥部24小时连轴忙碌,消防部门的大院内,车牌显示为江西省和外省的大车一辆接着一辆地开出去。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艰难的战事。如同那些古老的记忆一样,在同灾难的抗争中,人们要尽人事所能,同时也不得不洗耳聆听自然的旨意。
我想,为了保卫家乡,战争一直都在以不同的形式发生。在战争面前,所有的矛盾、对立、怨愤、纠纷,都可以暂时消失于无形。在战争里,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我去往受灾人员集中安置点,那是村庄被淹至屋顶不得不紧急撤出的村民。他们讲起洪水来袭的经历绘声绘色,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远去的故事。也许,这正是一遍遍远去又重新来过的故事。
和长江中下游的多数地方一样,鄱阳人勤劳、善良、温厚,他们在北方人难以忍受的炎热天气里,泰然自若地做着饭,拉着家常,打着牌。他们习惯了洪水的肆虐,正如习惯了这接近40摄氏度的高温烘烤。
他们很乖。这种乖,是成年人在经历了无数后天的捶打、磨炼之后的乖。这种乖,也像是母胎就带来的印记,以至于无论经历了什么,不管在讲述怎样的故事,他们的面庞和嘴角上永远保持一副惯有的微笑。
这份乖,轻轻地拨动了我常处于休眠状态的神经。作为一个财经记者和一个逐渐远去的文艺青年,这些年我已不太轻易流露浓重的情绪,无论同情、愤怒,抑或是伤感和痛苦。这场几十年一遇的大洪水同样也未让我“大惊失色”,但我还是会在一整天的采访结束回到酒店后,生出一点小小的感慨,为那些面孔一遍遍浮现出来的乖。
我不确定这份乖是独属于我们的同胞,还是人类共有的表情,但我愿意用笔下保留不多的温柔,把它同洪水一道记录下来。
(作者为经济观察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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